第28章

另外三个太监都从怀里掏出了各自的那张银票。

四个人并排跪了下来。

胖太监:“好狗不吃外食。沈老板给的银票儿子们收下都只为作个证据,等着干爹回来。”

“外食是有毒的。”杨金水的眼这时才望向他们,从第一张银票开始扫视过去:“真有钱。一赏就是四千两。”

四个太监立刻顺着话风纷纷表态:

“不就有几个臭钱吗?就想收买我们?”

“也不想想,他的钱靠谁赚来的。”

“惹恼了干爹,一脚踹了他……”

“吃了。”杨金水不耐烦了。

四个太监的话戛然而止,互相望着。

最小的那个太监最早悟出了这句话:“干、干爹赏我们吃银子呢……”

听清了,那三个太监立刻将各自手里的银票塞进嘴里大嚼起来,那个小太监也连忙将银票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明朝的银票本就是用掺了麻做的纸印成的,纸质韧硬,便于流通,嚼起来本已十分费劲,吞下去的时候就更难受了。四个太监一个个吞得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干净了?”杨金水问道。

“干净了……”四个人银纸还在喉咙里,又不得不抢着回答,那个难受自不用说,答起来便不流利。

“真干净了?”杨金水盯着又问道。

四个太监又怔住了,不敢互望,各自转着眼珠子琢磨。

这回是胖太监最早悟出:“回干爹的话,只要还在肚子里便不干净。”

矮太监立刻接言:“拉、拉出去才干净……”

“总算明白了。”杨金水语气平和了下来,“叫几个人帮帮你们吧。屁股上打一打容易出来。”

“干爹饶命!”四个太监嚎了起来。

“嚎丧!”杨金水怒了。

四个人立刻止了声。

杨金水:“那个高翰文沾了芸娘没有?”

“老天爷在上!”那胖太监立刻接言,“手都没挨过。”

杨金水的脸色好看些了:“这个主意谁出的?”

胖太监:“回干爹的话,应该是沈老板和郑大人何大人一起商量的。”

杨金水:“在粮船上挂着织造局的灯笼去买田是谁的主意?”

四个太监一下子愣住了。

杨金水:“说!”

还是那个胖太监:“谁出的主意儿子们确实不知道。不过粮船挂灯笼的时候郑大人何大人都在场。”

瘦太监:“沈老板出行时轿子前打的也是织造局的灯笼。”

杨金水那张脸青了,两眼又翻了上去:“好,好……脏水开始往皇上的脸上泼了……好,好。”

四个太监吓得脸都僵住了。

随行的那个太监在外面打了招呼回来了:“回干爹,都打招呼了。”

杨金水:“这四个人拉到院子里去,每人赏二十篾片。”

四个人像是缓过神来了,却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怔怔地跪在那里,望向杨金水。

随行的那个太监:“够开恩了。还不谢赏?”

四人这才全缓过神来,一起磕头:“谢干爹!谢干爹!”

随行太监又向杨金水求告:“干爹,现在也不能兴师动众,就让他们打鸳鸯板子吧?”

杨金水:“太便宜这几个奴才了。”

这就是同意了,随行太监立刻转向四个太监:“开天恩了,打鸳鸯板子,还不快去?”

“谢干爹!谢大师兄。”四个人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大赦般退了出去。

那随行太监从赤金脸盆里绞出面巾,走到杨金水面前,给他轻轻地擦着脸,一边低声说道:“刚听到的,郑泌昌何茂才他们摆平了高翰文,现在又叫裕王举荐的那个淳安知县杀灾民去了。一边杀人,一边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买田。”

杨金水睁开了眼,对那随行太监:“拖不得了。你立刻去,拿兵部的勘合,用织造局的公函,通知驿站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宫里,我有信给老祖宗。”

随行太监:“晓得。”

——篾片打在屁股上十分的脆响,被打的人却没有发出呼叫声——两条宽宽的春凳,一左一右摆在院内,左边的凳上趴着胖太监,右边的凳上趴着高太监,两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棍子,裤子都褪到了脚踝边,露出了两张白白的屁股。

小太监拿着篾片在左边一下一下拍打着胖太监的屁股。

矮太监拿着篾片在右边一下一下拍打着高太监的屁股。

由于是互相轮着打,胖太监和高太监已经先打了小太监和矮太监,因此小太监和矮太监这时已然是忍着疼强撑着,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腰,一只手再打别人,手劲自然也就不强了。

明朝的太监遍布天下,规矩却都是宫里定下的,责打有九款八式七十二法,最重的是廷杖杖脊,手毒的,几杖下去便取了性命。最轻的是篾片拍臀,犹如父母责打孩童,让你知痛便了。所谓拍,是相对抽而言。一片下去往后一拖曰抽,一片下去及时抬起曰拍。如果是抽,不到半个时辰屁股便淤肿起来,呈乌黑色,半个月都得趴着,还下不了床。如果是拍,半个时辰后屁股虽肿却不淤,最多有些青红,三天便行走正常了。七十二法最留情的责打又数“鸳鸯板”。由于是你打了我,我再打你,鸳打鸯,鸯打鸳,互相留情,便会惜心拿捏手法,雷声大,雨点却小,因此宫中太监便起了这么一个雅名。这也便是四个太监这次受了责还谢恩的缘由。

打得慢,中间空歇时间长,便更不疼些。篾片还在一上一下地拍着,芸娘从外院门中慢慢走过来了。在织造局四年,芸娘也惯经了杨金水打人,但有意让她亲眼看着太监打屁股还是头一回。芸娘知道雷雨终究要来,因此反而十分平静,也不看两边,只慢慢向卧房门走去。

杨金水还坐在椅子上,两脚却已泡在脚盆里,见芸娘进来便笑。

芸娘站在那里竟报以平静的一笑。杨金水反而有些意外,笑容便也休了,直望着她。

芸娘这才慢慢蹲了下去,给他洗脚。

“别价。”杨金水的脚像柱子般踏在脚盆里,“弹琴的手,金贵,千万别弄粗了。”

芸娘便又站了起来,在他身边怔怔地坐下。

杨金水望着她,两只脚轮换地互搓着:“沈一石,高翰文。有钱,又有才,风流雅士。跟他们,没有丢我的脸。”

芸娘两眼望着地面,怔怔地坐着。

杨金水提起了湿淋淋的脚踏在脚盆的边沿上:“像我这两只脚,踏在脚盆上稳稳的,没事。可要是踏在两条船上就不稳了,就要掉下去。跟我说实话,这两个人,你愿意跟谁?”

芸娘慢慢抬起了目光,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的目光中竟泛出慈蔼:“你和我,假的。再说我在杭州也最多一年了,也不能把你带到宫里去。伺候我这些年,也该给你个名分了。就做我的女儿吧。”

芸娘微微一震。

杨金水:“来,给干爹把脚擦了。”

芸娘又站起,走了过去,拿过脚帕,给杨金水擦脚。

杨金水:“我问的话你还没回呢。沈一石和高翰文哪个好?”

芸娘的手又停在那里,人也停在那里。

杨金水低头望去,只见脚盆的水面溅起一滴水珠,又溅起一滴水珠。

原来是泪珠从芸娘的腮边滴了下来。

“是不是两个都舍不得?”杨金水的脸色阴沉了。

芸娘还是愣在那里没动。

“那我就给你挑吧。”杨金水把擦干了的脚又踏进水里,站了起来,“跟沈一石是没有下场的!”

脚一用劲,盆里的水便漾了出来。

第九章

淳安县有史以来还没有驻过这么多的兵。全是省里调来的,火把照耀下,盔甲行头刀枪火铳都闪闪发亮,把个县衙大坪四周都站满了!

大坪的正中围着旗杆用一根根手臂粗长的劈柴架成了一座柴山,下宽上窄,有一丈多高!

柴山上端的旗杆上背靠背捆着两个人。

——一个是齐大柱。

——一个就是臬司衙门大牢里那个井上十四郎。

绕着柴山约一丈距离,四面都摆满了站笼,每个站笼里都站着一个青壮汉子,站笼上方的圆口卡着他们的脖颈,每个人的手都又被铁铐铐在站笼的柱子上。

县衙门前还站着几队兵,全都列在那里。

百姓全来了,虽然都静静地,毕竟万头攒动,又值遭灾的时候,无数双眼睛里都藏着敌意,望着绑在柴堆上的齐大柱和井上十四郎,望着柴堆四周那十几个站笼。

省里调来的兵便十分紧张,圈着刑场的大坪,长枪火铳都对着观刑的百姓。

没过多久,这种平静被打破了,先是北边那条街上起了骚动,大坪四周无数双眼睛都望了过去,人群便涌动起来。

那队官紧张了,大声喝道:“省里来人了!挡住!都不许乱动!”

兵们便调转了长枪,用枪柄那头杵前排的人。

后排的火铳手也高举着火铳,纷纷喝道:“后退!后退!”

前排的人便往后退,无奈后面的人更多,人群仍往前涌。

一群衙役过来了,手里捧着碗,碗里装着墨,用好大的笔蘸了墨往后排人群头上洒去。人群这才往后退去。

北街两边的人都被官兵逼压向临街的店面,中间空出了一条通道。

海瑞牵着马在北街的街面上出现了。

他的两侧和身后是那群省里的官兵。

海瑞一行走进了大坪,人群又涌动起来。

洒墨也不管用了,那些衙役是早准备好的,立时搬过一条条板凳,隔着士兵站了上去,朝前排后面往前拥挤的人,点着头用皮鞭乱抽:

“你!退后!”皮鞭抽向一个人头。

“你!退不退!”皮鞭抽向另一个人头。

“就是你!再挤,就锁了你!”

人群又往后退了些。

海瑞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不看四周的人,稳步往前走着。

突然,海瑞站住了,目光望向数步外那座一丈余高的柴堆。

一双眼睛在柴堆上闪着光直视着他!

海瑞也直视着这双眼睛,他认出了,就是在杭州漕运码头自己放走的那个齐大柱!

齐大柱的口中这时横着一根口勒,两端有绳绕向脑后紧紧绑着,只有目光中似有无数的话说。

海瑞不再看他,把目光又移向了和齐大柱绑在一起的那个倭寇。

井上十四郎这时面若冷铁,两眼望天。

海瑞徐步往前走去,站笼里一双双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又是两张见过的面孔,是在漕运码头和齐大柱一起拜见过他的两个桑民,这时口中也横着勒条,目光中闪出求救的欲望。

海瑞的目光却出奇的冷漠,走过一只只站笼,走向衙门。

“哎!抓住!”身后起了喊声。

海瑞停住了,慢慢转过身去。

一个老汉,就是马宁远马踏青苗时趴在田里的那个老汉,刚挤出人群便被人群前围着的兵士扭住了,在那里挣扎着喊道:“冤枉!青天大老爷,我们没有人通倭,全是冤枉!”

海瑞远远地望着他。

这时人群中也有人喊了:“冤枉!都是冤枉!”

紧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

镇守的队官急了,大声下令:“放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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