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老汉双手捧接过那吊铜钱。

“拜托了。”海瑞又望向满地跪着的百姓,“父老们都起来,该干什么去干什么。你们也没犯王法,我也不在公堂上,不要见着就下跪。”

百姓们依然跪着。

海瑞便不再说什么,戴上斗笠提着菜篮大步向衙门方向走去。

无数双百姓的眼睛送着他前行的背影,鸦雀无声。

大堂衙前的堂鼓声敲响了,一阵阵传来。

海瑞打开了面前那只木箱上的铜锁,揭开了箱盖,他的那套七品官服官帽和那方淳安正堂的大印显了出来。

海瑞却停住了,静静地站在箱前,望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官帽,望着那颗用黄布包着的淳安正堂大印。

严党依然未倒,郑泌昌何茂才虽被正法,赵贞吉推行的依然是前任的苛政,遭受重灾的淳安竟也未能幸免。决意辞官的海瑞又被激起了为民抗争的愤怒。全身而退既已不能,直接跟赵贞吉一争便势所必行。他要吼出自己的最后一声,上震朝廷!

堂鼓声越敲越响了,海瑞更不犹豫,倏地拿出官帽戴上,接着拿出官服抖开穿在身上,系上腰带,再捧起那颗用黄布包好的大印,向前面大堂走去。

堂鼓声把钱粮书吏刑名书吏和三班衙役从各处都催来了,这时都在大堂上站好了班。

差役班头领着那群抓人的差役牢卒这时也只得都奔来了,把个本不宽敞的淳安县衙大堂站得黑压压一片。

海瑞捧着印走到大案前坐下,静坐不语本是他的习惯,这时更是一脸的严霜,把堂上冷得一片死寂。大家都知道,这是在等,在等着王牢头把田有禄叫来。

跑到驿站,又领着田有禄的轿子跑回来,王牢头已是满脸满身的大汗,进了衙门口也不等田有禄,自己先奔上大堂向海瑞跪下:“禀大、大老爷,小人将二老爷请来了。”

海瑞也不接言,目光向堂外望去。

田有禄虽有些惊疑却仍作镇定向大堂走来了。

上了堂,二人的目光碰上了,海瑞毕竟尚未罢官,田有禄还只好以下属见堂官之礼向他一揖:“卑职见过堂尊。”

按规制,知县大堂的大案边摆有县丞的一把椅子,海瑞这时却并不叫他坐:“我问你件事。”

当着这么多衙门的公人,田有禄有些挂不住了,目光瞟向那把椅子,又抬头望了一眼海瑞。

海瑞依然不叫他坐:“我问你件事。”

田有禄只好站在那里:“堂尊请问。”

海瑞:“为什么派人抓百姓,抢百姓的生丝?”

田有禄挺直了腰,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堂尊有所不知,我淳安县今年借了织造局那么多粮食,现在也到该还的时候了。这是巡抚衙门赵中丞的公文,堂尊是否一看?”

海瑞冷笑了一下:“你口口声声称我堂尊,省里的公文却揣在怀里,还问我看不看?”

田有禄怔了一下,接着又镇定地说道:“堂尊已经向赵中丞递了辞呈,赵中丞的公文自然便下给属下了。”

海瑞:“公文上直接写着下给你的吗?”

田有禄这回真的怔了,自己拿着那纸公文重新看了起来,不好说话了。

海瑞:“回话。”

田有禄:“公文当然是下给淳安县的……可巡抚衙门的上差却是亲手交给属下的。”

“咄咄怪事!”海瑞声音陡转严厉,“《大明会典》载有明文,现任官不管是调任还是辞任都必须见到吏部的回文。吏部现在并无回文免去我的淳安知县,巡抚衙门却把公文交给你,你竟也拿着公文擅自行知县事。淳安正堂的大印现在就在这里,你是不是也要拿去?”

田有禄:“堂、堂尊,你自己不也跟属下说,叫属下……”

“我跟你说了我是在待罪等候处置吗!”海瑞目光如刀紧盯着田有禄,“你跟衙门的公人到处散布,说我已经待罪了,请问,我待的什么罪?”

“待罪的话卑职可没有说!”田有禄一下子慌了,“谁敢如此挑拨县尊县丞!”

海瑞望向了差役班头王牢头:“田县丞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挑拨县尊县丞可不是轻罪。”

这就不得不为自己洗刷了。王牢头立刻抬起了头:“二老爷,你老可是说过海老爷在省里犯了错,正待罪在家。这话也不是一个两个人听见,怎么反说是小人们挑拨了。”说着望向了差役班头。

差役班头却比他油滑得多:“或许是二老爷听信了误传。”

海瑞不看他,只盯着田有禄:“是不是听信了误传?”

田有禄出汗了:“也、也许是误传……”

海瑞:“既是误传,那就是说我并没有待罪。省里的公文现在是不是应该给我看看了?”

田有禄连忙走过去将巡抚衙门那纸公文双手递给海瑞。

海瑞飞快地看了,接着将目光向堂上所有的人扫了一遍,大声说道:“沈一石当时将粮运到淳安跟我说得明明白白,那些粮都是织造局奉了圣命赈济淳安灾民的粮。万民颂圣之声犹在,为何还要追讨皇上赈济灾民的粮?这纸公文于理不当于事不合,不能听从。”说到这里他竟当着满堂的人将那纸公文一撕两半,接着又撕成碎片向案前扔去!

望着纸蝶般飞舞飘落的碎片,所有的人眼睛都睁大了,懵在那里。

“堂尊。”田有禄终于省过神来,“擅自撕毁巡抚衙门的公文,这个罪我们可担不起。”

海瑞:“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担罪。你的罪,我正要问你。”

田有禄擦了一把汗:“我、我有什么罪?”

“你的父亲接回家奉养了吗?”海瑞突然话锋一转,紧盯着田有禄。

田有禄哪想到他突然又会问这个事,立时怔在那里。

海瑞:“我大明朝以孝治天下。身为朝廷命官,虐待老父,忤逆不孝,这就是你的罪。身为淳安正堂,下属犯此忤逆之罪,才是我分所当管。参你的公文我已经想好了,写完后我会立即上呈都察院。你还有何话说?”

田有禄这才真慌了,腿一软跪了下去:“堂尊明鉴。卑职本已将家父接回家里奉养,无奈家父与儿媳不和,他、他老人家自己又搬出去了……”

海瑞:“与儿媳不和?你干什么的?”

田有禄:“堂尊明鉴。自从堂尊奉命去办钦案,淳安县的事都在卑职一人身上,忙得卑职焦头烂额,家里的事实在管不过来。”

海瑞一声冷笑:“自己的父亲管不过来,上司的儿子倒去孝敬。”

海瑞的厉害田有禄早就如芒刺在背,自他当这个知县以来,自己也不知已受了多少惊吓,郁闷憋屈自不用说,担惊受怕更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他要辞官了,原想终能伸直了腰拼命巴结一把上司,趁这个机会或许能接了淳安正堂。偏是几件事还没做完,就让他揪住了。现在竟然又追问胡部堂儿子这件事,牵涉到浙直总督也要追查,田有禄心里也有了气,心想在这件事上决不能服软。

田有禄抬起了头:“堂尊,卑职是县丞,礼敬堂尊是规矩,礼敬胡部堂更是规矩。大明朝各府州县都是这个例子,卑职去接待一下胡部堂的公子,哪就说得上孝敬。堂尊这个话卑职万难接受。”

海瑞:“你是怎么接待的?”

田有禄:“他从我淳安县过,我们是主人,他是客人,自然以主待客之礼接待。”

海瑞:“二百两银子的饭食费,四百两银子的贽敬,是你从自己家里拿出来的?”

田有禄又懵在那里。

海瑞:“一毫一厘均是民脂民膏。一家农户全年穿衣吃饭也不过五两银子,你一次出手就送了六百两银子。张书吏,你管钱粮,你替我算算,六百两银子是庄户人家多少户一年的衣食钱?”

那钱粮吏首一直缩站在一边,这时问到了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海瑞盯向了他:“算不过来是吗?”

那钱粮吏首只好答道:“回堂尊,是一百二十户百姓一年的衣食。”

海瑞:“好个以主待客之礼。一出手就送掉了一百二十户百姓一年的衣食银子,你这个主人当得真是大方。你说我大明朝各府州县都是这个例子,这个例子写在朝廷哪个条文上,你拿来我看。”

田有禄哪里还有话说,跪在那里不停地流汗。

海瑞紧盯着田有禄:“我再问你一句,胡部堂的儿子你以前见过吗?”

田有禄:“回堂尊,以前没、没见过。”

“这就是了。”海瑞站了起来,“我和胡部堂见过面,而且有过深谈。胡部堂本人就对搜刮民财耗费官帑以肥私囊深恶痛绝。真是他的儿子,就不会接受你这样的贽敬。接受你的贽敬,就一定不是胡部堂的儿子。拿我的签,带着差役把这个人抓起来,你亲自送到胡部堂那儿去。”说着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红头签扔在田有禄面前。

田有禄知道自己这是又倒了血霉了,再也顾不得面子当堂磕起头来:“堂、堂尊容禀,州里给卑职打的招呼,这个人确实是胡公子。再、再说,四百两贽敬的银票现在还在卑职身上,并没有给他。卑职怎么敢把胡公子押送到部堂大人那儿去。卑职万万不敢接这个差使。”

海瑞:“不接这个差使也可以,你就脱下官服官帽,等着杖四十,流三千里吧。”

田有禄眼睛睁得好大:“堂尊,卑职犯了什么罪,你要这般置卑职于死地?”

海瑞:“我没有叫你去死,我也不能置你于死地。我治你是按的《大明律》的条文。为了巴结上司,拿官帑行贿朝廷大臣,置胡部堂以收受贿赂的恶名,其罪一。虐待亲生父亲忤逆不孝,其罪二。《大明律》你那里也有,翻翻看,犯了这二条,是不是杖四十,流三千里。”

田有禄知道这是来真的了,立刻说道:“堂尊,念在这几个月卑职侍候的份上,容卑职先把家父接回家奉养,再把胡公子……或许不是胡公子,就是那个人送到胡部堂那里去……”

海瑞见他惊惶失魄的样子又好气又可怜:“你的父亲我会安排人去接。你现在立刻把驿站那个人送到胡部堂那里去。”

“卑职就去,卑职这就去。”田有禄都快要哭了,“卑职立刻带人把、把那个人送到胡部堂那儿去。”

海瑞:“去吧。”

田有禄站了起来,满脸的汗水把眼睛糊得都睁不开了,擦了擦眼睛,望向了差役班头:“你带人跟我去。”

那班头这时竟假装没听见,眼睛望着别处。

海瑞历来深恶痛绝的就是赵班头这样的衙门差人。晚年他曾经用“贪恶欺滑顽”五个字概括这等衙门差人,称之五毒之人。此时见这赵班头兀自这副模样,动了真怒,猛地抓起惊堂木一拍:“跪下!”

赵班头刚才还装模作样,这时竟像弹簧般立刻跪倒了:“老、老爷有何吩咐?”

海瑞:“县丞派你差使,你没听到?”

“什、什么差使?”赵班头兀自装懵,待看到海瑞刀子般的目光又连忙改口,“听、听到了,押送人。小的这就去。”磕了个头站起,立刻对几个差役:“走吧。”

“不用你去了。”海瑞又喝住了他。

赵班头定在那里。

海瑞目光炯炯扫向堂上一干公人:“这个姓赵的班头,在街市上以为我待罪在家便视若不见,现在见田县丞有了干系又翻脸不理,可见这个人平时对小民百姓何等凶恶!常言道‘身在公门,手握人命’。要是你们都像他这样,淳安的百姓不知要遭多少罪孽!王牢头。”

王牢头连忙答道:“小人在。”

海瑞:“你不是抱怨牢里是空的吗?把这个姓赵的班头关进去,听候处置。”

“是。”王牢头哪敢犹豫,爬起来走到那个赵班头身边,“走吧。”

那赵班头:“大老爷,小的有错也不至坐牢。”

海瑞:“无视上命,凌虐百姓。你不坐牢,大明朝也不用设牢房了。带下去!”

王牢头向跪着的两个牢卒示了个眼色,两个牢卒爬起来,一边一个拉住赵班头的手臂把他扯了起来。

王牢头:“走吧。”

三个人押着那赵班头走了出去。

海瑞望向另外几个差人:“你们跟田县丞去驿站。”

几个差役大声齐应:“是!”

田有禄在前,几个差役在后,慌忙走出了大堂。

钱粮吏首刑名吏首还有剩下的一班差役牢卒都低着头站在堂上。

海瑞:“淳安今年全县被淹,家家百姓颗粒无存,好些人倒塌了房屋还住在窝棚里,全指着新产的那些生丝度过荒年,这些你们都不知道?居然四处抓人,夺民口中之食,各自互相看看,你们这样做还像个人吗!”

一干人等头低得更下了。

海瑞:“巡抚衙门追税的公文我已经撕了,请求朝廷免税的公文我也已呈了上去。有人不想让淳安的百姓活,朝廷不会让淳安的百姓死。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向百姓追讨税赋,尤其不许抓人。谁再敢抓人,就到牢里跟那个赵班头做伴去。都听到了吗!”

所有的人:“是。”

这一句答得真是有气无力。

上百架织机发出的声音依然是那样轰鸣。还是那个织坊,还是那些织机,还是那些织工,织出来的还是那些上等的丝绸。

这时的赵贞吉身兼着织造局的差使,每日都要抽出时间来这里促织。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钦案明明结了,锦衣卫那头和另一个锦衣卫仍不回京,也每日在几个织坊里转悠,这就明显表示出了皇上一直在盯着杭州这五十万匹丝绸。今天又是这样,五个徽商就跟在赵贞吉和那两个锦衣卫的身后,在通道上看着一架架织机上一根根蚕丝织成一片片丝绸,五个人的脸却都比盖死尸的布还难看。

其实赵贞吉何尝想让治下的百姓去死?前方抗倭急需军饷,可沈一石织坊却因生丝日缺日日减产。还有最让赵贞吉头疼,也最让几个徽商揪心的是,丝绸在一架一架织机上织,本钱从徽商身上一两一两往外掏,最后沈一石这片产业属谁,名分却仍然暧昧不明。赵贞吉签的约是卖给了五个徽商,皇上的旨意里却说这些织坊从来就是江南织造局的。徽商们急着要赵贞吉给个说法,赵贞吉身边日夜跟着皇上派来的人,哪里能向皇上去讨说法?

“现在每天的织量是多少?”赵贞吉提高着嗓子问。

“眼下每天还能织一百匹。”那个年轻的徽商答道,“过几天只怕要停机了。”

赵贞吉站住了,先向两个锦衣卫望了一眼。两个锦衣卫却像没有听见,背着手踱着步走向一架织着蝴蝶花纹的织机前,假装在那里看着。

赵贞吉这才把目光望向几个徽商,放大了声音尽量让两个锦衣卫听见:“为什么停机?”

年老的徽商接言了,也尽量放开了嗓门:“不瞒中丞大人,我们的本钱也有限,实在拿不出钱来买丝了。何况还有这么多人要开工钱。”

赵贞吉回以大声:“半价买丝你们都拿不出本钱?当时为什么签约书?告诉你们,耽误了朝廷的事,胡部堂也保不了你们。”

年老那徽商立刻激动起来:“做生意我们也不要谁保,只讲一个信用二字。赵中丞,你能担保按约书给我们兑现吗?”

“谁说不按约书兑现了!”赵贞吉脸一沉,又瞟了一眼两个锦衣卫,“织机一天也不能停,今年五十万匹丝绸一匹也不能少。你们谁敢停机,我不抓人,请你们的本家胡部堂派兵抓人。”说着大步向织坊外走去。

五个徽商被撂在那里,都想吐血了。

两个锦衣卫这才慢悠悠地跟着赵贞吉也向织坊门外走去。一行还没有走到织坊门口,巡抚衙门一个书吏迎上来了:“禀中丞大人,淳安县丞田有禄来了,在衙门里急着候见中丞。”

赵贞吉的脸更难看了:“一个县丞也要见我,你们的差使真是当得好呀!”

那书吏连忙躬下腰:“中丞容禀,田有禄是带着胡部堂的公子来的。据说是那个海瑞叫他押送来的。”

赵贞吉这才一怔,不禁又望向了两个锦衣卫。两个锦衣卫这时不避他的目光了,也与他对望了一眼。三个人一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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