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们当然怕,但他们好像摸透了中国老百姓的性格。中国老百姓不被逼上绝路是不会去反抗的,把他们逼到“革命”的大路上,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所有官员都相信,这个“很长很长”的时间是没有尽头的。即使真的到了尽头那天,他们已被调出这块是非之地,或者早就抱着财宝回家养老去了。正如池仲容造反多年之后所说的,我现在杀的贪官都不是我真正的仇人,我真正的仇人不知在哪里。

朱祐樘在位的最后几年,池仲容正在深山老林里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父亲屁股后面。他的父亲时刻如箭在弦上,机警地寻觅着倒霉的猎物。那一天,池仲容和父亲一直向森林深处摸去,他们寻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头野兽。越向森林深处走,池仲容就越感到压抑。他感觉如同走进一个没有尽头的地狱,而一旦看到尽头,就是死亡。他又联想到他和大多数人的生活,就像是这片史前森林,遮天蔽日,透不过气来。

他在森林中唯一感觉良好的就是,这片森林给了他锻炼体魄的机会。据说,池仲容能把一只刚吃饱的老虎摔倒在地,还能在树上和猿猴赛跑。他能钻进水里待半个时辰,可以捉住在水底歇息的老鳖。他后来成为广东浰头的霸主后,有人声称他能从当地森林里最高的树上腾跃而起,触摸到月亮。他靠着天赋和后天的努力,终于把自己锻造成了森林之王和山区之王。

池仲容还有一项天赋,和谢志山异曲同工。他善于交际,能和各色人等在最短的时间里结交下深厚的友谊。他尽最大能力仗义疏财,并且非常开心地为人解救危难。时光流逝,他渐渐地在广东浰头地区的广大平民中获得信赖和威望。人人有困难时都会去找他,人人都相信他能解决一切难题。

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几乎是无意识地助人为乐,他们只看到别人的困难,却从来对自己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这种人被孔孟称为圣人,池仲容也应该是这样的人。他在为别人排忧解难时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时刻都处在忧难中。

他的父亲租赁了地主家的土地,因为遇到灾荒,所以在地主来收租时,两手空空。地主很不高兴,就把他的父亲抓走,留下一句话给池仲容和他的两个兄弟:拿钱赎人。

池仲容和他的两位兄弟商议了一夜,没有任何结果。因为这种事根本不用商议,解决方式是一目了然的:拿钱赎老爹。问题就在于,这唯一的方式行不通,他们没有钱。

这件事让池家蒙上了一层阴影,池仲容那几天用他那有限的知识储备思考父亲被绑架是否合理合法。当他最后认定,这既不合理也不合法时,县衙的收税员来了。这是一群锤子,在锤子眼中,所有的百姓都是钉子,他们所做的事就是砸钉子。他们见门就踹,见人就打,池仲容家的大门也不能幸免,池仲容和他的家人更不能幸免。每家每户值钱的东西都被这群人强行夺走,装上数辆大车。他们又拉出身强力壮的百姓让他们帮助拉车。

民情沸腾起来,这些百姓的想法是,你们把我的东西抢走,还要让我们帮你拉车,你别欺人太甚!池仲容的想法是,这是什么世道啊!

池仲容只能咀嚼着无声的怨恨想到这里,即使是王阳明恐怕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地步:财产权是人不可侵犯的天赋权力之一。中国古代人没有财产权的概念,因为没有人权的概念。仅以明帝国为例,皇帝想杀谁就杀谁,不需要通过法律。一个人连生命权都没有,何谈别的权力。中国古代政治史上有一个特别令人作呕的现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实际上,这是政治家最不要脸的行为之一。仅以池仲容所在的广东浰头为例,浰头是自然形成的村镇,这里所有的百姓都是靠自力更生和互相尊重而维持村落的稳定和发展的,明帝国政府没有为他们做任何事,相反,他们听说有这样一个地方后,立即派人到这里组建政府,他们唯一做的事就是收税和没收无辜百姓的财产。

那天夜里,在家家户户的哭声中,池仲容对着昏黄的灯光和他的两个兄弟池仲安、池仲宁说:“你们把青壮年组织起来,我们必须要去打仗。”

他两个兄弟不以为然,说:“武器呢?所有的铁器都被他们收走了。”

“用拳头!”池仲容握紧了拳头,平静地说。

那天后半夜,在一次乱哄哄的行动中,池仲容和他年轻力壮的老乡们用拳头向县衙的税务官们发起了进攻,两名政府官员被杀,剩下的都被活捉。池仲容割下了他们的耳朵,放他们回去报信。他站到最高处,对他的战士们发表演讲。他说:“我们忍了半辈子终于决定不再忍受,因为我们发现一味忍受永远换不来吃饱穿暖。我们必须做出改变,我们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天里,池仲容解救了自己的父亲,用他多年来积攒下的人脉迅速壮大了他的队伍。他们打劫一些地方政府,获得了武器。他们用“打土豪分田地”的方式获得了整个浰头地区百姓的强力支持。

池仲容审时度势,把三浰(上、中、下)作为自己的根据地,并在附近设立了三十八个据点。好像是神鬼附体,池仲容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他组建政府,封官拜爵,他自称“金龙霸王”,一条画着蜈蚣的鲜红色大旗在浰头迎风飘扬。他组建纪律严明的军队,在根据地开荒种地、屯兵耕活,同时让人邀请一批铁匠到根据地来制造武器。他创造了一个像王阳明心学精髓的新天地:自给自足,不需外求。

池仲容的精力好如泉水,永无枯竭。他努力发展壮大自己的同时,还把眼光投向外面。他以饱满的热情和谢志山、蓝天凤、高快马等同志取得联系,他提醒这些兄弟们,大家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既然大家都是抱着“和政府作对”的共同目的,那就应该紧密地联合起来。只有强强联合,才能把事业做大。他还指出,我们最终的目的不是占山为王,我们将来有一天必须走出深山老林,扫灭明帝国的牛鬼蛇神,取缔明帝国的统治。也许很多人都认为,我们现在不过占据个山头,实力太弱,能打的太少。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我们站在乡亲们这一面,就一定能打败站在乡亲们对立面的明政府。

池仲容的语言动人心弦,谢志山被深深地吸引,“喜欢拉拢好汉”的江湖脾性被激发出来,他给池仲容写信说,要亲自去拜访他。他设想能像拜访蓝天凤一样把池仲容也笼络到自己门下。但池仲容比他的野心还要大,在给他的回信中,池仲容态度坚决:你别胡思乱想,我们只是联合的关系,我也没有让谁来我门下的意思。

谢志山很沮丧,叹息说,可惜了池仲容这位好汉不能为己所用。实际上,他不知道池仲容的志向要远比他大。当池仲容站在山头的最高处,向下望去时,他的理想不但超越了他目光的范围,还超越了他可以想象的范围。

他满脸的胡子迎风飘荡,像是要脱离他的下巴飞向天际。他坚毅的眼神、高耸的颧骨、熠熠生辉的皮肤都让他骄傲万分,正如他在给他的同志的信中所说,他不仅要做山中之王,还要做一个帝国的王。

事实上,在池仲容造反的开始阶段,一系列的成功都在支撑他这个理想。他和谢志山、蓝天凤、高快马联合攻打过附近的无数城池,并且成绩不俗。他活捉过地方官和部队指挥官,还曾在翁源城里检阅过他那支衣衫褴褛的军队。

王阳明的前几任南赣巡抚被他频繁的攻城掠寨折磨得痛苦不堪。这些人一听说一面蜈蚣大旗迎风飘扬时,就手足无措。王阳明到南赣之前,池仲容曾独自面对两次四省围剿。最后一次围剿大军无计可施撤退时,他甚至还进行了一次非常漂亮的追击。对于四省部队指挥官来说,池仲容部队和他的根据地三浰是拥有人类智慧的毒蛇猛兽,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碰它。

“金龙霸王”池仲容威震四方,南赣地区的各路山贼难以望其项背。王阳明在万安遇到水盗时,池仲容听说有新巡抚到来,就给了王阳明一个下马威:围攻南赣巡抚办公地赣州南部的信丰城。池仲容虽然没有攻下信丰城,但王阳明得到消息后的确吃了一惊。

池仲容没有把王阳明放在眼里,还是缘于他的经验。多年以来,南赣巡抚如走马灯似的换,没有一个能动他分毫,他觉得王阳明也不例外。直到王阳明以迅雷般的速度消灭了詹师富、温火烧等人后,他才把狂热的自信收起来,认真地审视起王阳明来。

池仲容就是有这样的自制力和领悟力,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即转向。他的两位兄弟安慰他:“王阳明没有那么可怕,消灭詹师富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况且,他原本说要打横水、左溪、桶冈,要打咱们,可他也没有打啊。这只是拣柿子挑软的捏。”

池仲容正色道:“詹师富经历的政府军围剿次数最多,可谓身经百战。他的象湖山又是易守难攻,只几天时间就被王阳明拿下,这人不可轻视。”

两个兄弟毫不在乎,说:“只要我们在山里不出去,他王阳明难道长了翅膀能飞进来吗?”

池仲容不和两个兄弟说话,而是把他的元帅高飞甲叫来,忧虑地说:“王阳明此人不可轻视,看他消灭詹师富的用计和排兵,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咱们要多加防范。”

高飞甲也是不以为然:“咱们经历过多少事,四省联军都被咱们赶跑了,那些政府军队里的指挥官们还不是对咱们无计可施。据说王阳明不过一书生,能有什么本事?”

池仲容深呼吸,说:“你们呀,还是年轻。这都是在顺境中消磨了机警和智慧。总之,王阳明不可轻视,要时刻关注他的举动。”

池仲容的确在关注王阳明的举动。当他看到王阳明四处散发的《告谕巢贼书》时,他大叫不妙。他赶紧给各地的同志们发消息说,我知道你们对这封信心动了。但我提醒你们,我等做贼不是一年两年,官府来招安我们也不是一次两次,可哪一次是真的?王阳明这封信就是个圈套,让我们自投罗网,任他宰割。

当黄金巢和卢珂投降王阳明后,池仲容仍然是信心满满的样子,说:“等黄金巢和卢珂得到官职再说。”当卢珂得到官职并被王阳明大力重用后,池仲容有点蒙了。他想,难道这次是真的招抚?

这种想法只是灵光一现,他很快就认为,即使是真的招抚,他也不能就这样投降。他的造反字典里根本就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局势瞬息万变。很快,陈曰能倒下了。池仲容背剪双手在房间里踱步,陈曰能是第一个宣称拒不接受招安的人,并且放出狠话,要把王阳明装进他的囚车里。池仲容从陈曰能的覆灭总结出这样一件事:王阳明对拒不投降的人,只有一个字——杀。

这还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王阳明总能把拒不投降的人杀掉。

如果陈曰能的覆灭让池仲容心绪波动的话,那么,谢志山的横水、左溪的覆灭则让池仲容万分惊恐起来。

他急忙审视自己的根据地,这块据点无论从哪方面来论,都和谢志山的横水、左溪差不多。谢志山的才能和自己也是不相上下,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灰飞烟灭。这足以说明下面的问题:王阳明对剿匪太在行了,无论他想剿谁,那个人应该没有可能躲过。

在第二天的会议上,池仲容把这种担忧说给他的兄弟听。这些人已经对王阳明重视起来,现在只希望池仲容拿出像样的解决方案来。

池仲容就领着他的“文武百官”在根据地巡视,他看到人们在收割庄稼,听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士兵们在巡逻,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眼珠子乱转。在一处乱石中间,他停下脚步。池仲容转身看了看他的“文武百官”,说了两个字:“投降。”

众人张大了嘴:“什么?!”

池仲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向王阳明投降。”

池仲容也会用计

池仲容所谓的投降王阳明,用他的话来说就叫刺探虚实、缓兵之计、以毒攻毒。总而言之,这是一招非常漂亮的棋。王阳明善于玩诈,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诈,谁不会玩?不说真话,不做真事而已。

但玩诈,也有高低之分。玩得高明的人,会让对手晕头转向找不到北,你永远猜不到真假,比如王阳明。玩得拙劣的人,破绽百出,对手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虚实,比如池仲容。

池仲容虽然口口声声说王阳明不是等闲之辈,但表现在行为上,他还是轻视了王阳明。他要弟弟池仲安带领二百名老弱残兵去向王阳明投降,王阳明马上感觉到,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池仲容的武装人员,而是匪兵家属,其中有人走路都气喘吁吁。

王阳明将计就计,声称对池仲容的改邪归正表示赞赏,然后问池仲安:“你哥哥为何不亲自来?”

池仲安按池仲容的嘱咐回答:“寨子里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处理完毕,我哥哥会快马加鞭赶来投降,他现在唯恐落后。”

王阳明笑了笑,说:“你们弃暗投明,应该需要我给你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如今我正要进攻左溪,你有兴趣吗?”

池仲安慌得连连摇头,险些把脑袋摇下来,说:“王大人您看我这些手下能打仗吗?”

王阳明假装扫了一眼那二百老弱残兵,点头道:“的确不能上战场,那我就给你另外一个差事吧。我看他们虽然身体孱弱,但手脚还能动,我正准备在横水建立营场,你们就辛苦一下。”

池仲安说:“我们不会啊。”

王阳明大喝一声:“你们建了那么多据点,怎么就说不会!”

池仲安哆嗦了一下,连声说“好”。

于是,在王阳明的指挥官的监视下,池仲安和他的二百人在横水当起了农民工。

1517年农历十月下旬,“金龙霸王”池仲容的弟弟池仲安领着二百多老弱残兵开始在王阳明的横水营场修营。他来投降王阳明的目的是刺探王阳明的虚实,这些虚实包括如下情况:王阳明对他池仲容的看法如何?他对三浰根据地有什么看法?他是否有对三浰用兵的想法?如果用兵,他是等广东特种剿匪部队狼兵来,还是只靠他现在的江西部队与福建部队?

池仲安记忆力差强人意,所以把这些问题都记在一张纸上,他以为用不上几天时间,就能探得王阳明的虚实。可是自从当了农民工后,不用说见王阳明,就连王阳明部队的下级军官都见不到,池仲安刺探虚实的计划彻底泡汤。

正当他忧心忡忡时,王阳明突然命令他跟随部队去打桶冈。池仲安痛快地答应了,也不管自己的老弱残兵能否上战场,因为毕竟跟着部队走,会离王阳明近一点,离他那份问卷上的答案也近了点。

王阳明对他关怀备至,说:“你才来投靠,不如卢珂他们能独当一面,而且你的士兵恐怕也不是打硬仗的材料,但你必须要经历战阵。我让你上战场是对你信任,我不怕你阵前倒戈,天下合伙人必须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才能成事,你懂我的意思吗?”

池仲安像磕头虫一样连连点头,王阳明就把吉安府知府伍文定介绍给池仲安,说:“你和你的兵由他指挥,去前线吧。”

池仲安有些小感动,王阳明对他如此信任,他险些忘了池仲容交给他的另一项任务:及时把王阳明的行动通知给咱们的同志蓝天凤。他后来在行军路上想起这项任务时,前面的部队突然停了下来。伍文定派人告诉他,咱们就在这里埋伏。池仲安问:“此是何处?”回答:“新地。”

池仲安七窍生烟:王阳明你这王八蛋,这不是耍我吗?新地是离蓝天凤的桶冈最远的一个隘口,蓝天凤只有走投无路时才会从这里突围,守在这里,等于守个坟墓,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什么消息也送不出。

王阳明交给他任务时,他又惊又喜;现在,他却如丧考妣。

尤其要命的是,新地离三浰的路程非常遥远,如果回三浰,定会经过王阳明的控制区。如果被王阳明的巡逻队捉住了,他就不好解释回三浰的理由。

桶冈被剿灭后,池仲安越来越心神不宁。他拿出那张纸来看着那些问题,只凭感觉就能得出正确的答案,王阳明对池仲容和三浰的态度很明朗:剿为主,抚为次。

如果说池仲安还有可取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这份答案。他无法对王阳明本人做出评价,这超出了他的能力,有时候他认为王阳明就是个书呆子,因为他每次见王阳明时,王阳明都在看书。有时候他又认为王阳明是个混世魔王,横水、左溪、桶冈战场尸横遍野,他看到那些同志的尸体时,心惊肉跳。还有的时候,他认为王阳明是个快要死掉的病夫,脸色青黑,声音嘶哑飘忽,双手好像总是吃不准要够的东西的位置。

他对王阳明的种种印象交织在一起,像一只大蝴蝶盘旋在他头上,折磨得他痛苦不堪。他想把王阳明对待三浰态度的情报送出去,但这不可能,王阳明有一支小部队如影随形。

实际上,他对于王阳明会如何对待三浰上的直觉是对的。消灭桶冈后,王阳明就四处寻找和池仲容打过交道的官员和受他骚扰过的地方士绅。这些人向他着重指出,池仲容这种人只能剿灭,不能招抚。因为在整个南赣地区,他的实力最强,而且犯下滔天大罪。他也明白自己十恶不赦,所以他绝不会相信投降后会得到好下场。

而没太遭受池仲容伤害的士绅却有不同意见。意见是这样的:王巡抚您自来南赣后,每天的太阳都是血红的,每夜的月亮也是血红的,不知道我是不是老眼昏花,有时候我看这天空都是血一样的红。虽然他们是盗贼,罪大恶极,但上天有好生之德,纯靠杀戮不能解决问题。孔孟说,要以仁义感化人,不嗜杀,能不杀人就不要杀人。

持这种论调的人在王阳明看来,既可悲又可恨。王阳明很想对他说,我来南赣的目的就是剿匪,不是向土匪传播他们不屑一顾的仁义道德的。除非是神仙,否则没有人可以让猪欣赏交响乐。用他的心学来说就是,人人都有良知,盗贼也有。但他们的良知被欲望遮蔽太久,靠理论灌输,不可能让他们的良知光明。盗贼的良知正如一面斑驳陆离的镜子,他们映照不出真善美,必须要通过强大的外力擦拭。可他们不让你擦,难道你能把每个人都活捉来,废寝忘食地擦他们的镜子吗?只有一个办法:消灭他们。

王阳明心学虽然和朱熹理学一样,把道德提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但王阳明心学有一条很重要:提升个人道德固然重要,不过用严厉的手段扫荡那些不道德的人和事更重要。

池仲容就是那个良知之镜斑驳陆离的人,谁要是指望他能自我更新光明良知,只能等到死。实际上,王阳明并非是嗜血如命的人,他每次消灭一处盗贼见到血流成河时,良心就会受到谴责。每当有盗贼被他感化前来投降时,他就异常高兴。他是个有良知的人,而有良知的人有时候也要做些让良知不好受的事,但这绝不是违背良知。王阳明的良知告诉他的是,还南赣一个清平世界是他的任务,想要做到这点,剿匪不容置疑。所以对于池仲容,王阳明还抱着一丝希望,面对这个最大的敌人,他也不希望发生硬碰硬、血流漂杵的决战。

池仲容也不希望他和王阳明在战场上相见。他派池仲安去刺探王阳明虚实,其实心中已有了判断:王阳明在未等到广东部队和湖广部队到来前,不会轻易发动进攻。毕竟他的三浰不是公共厕所,想进就能进。即使是广东部队和湖广部队来了,他也不会惊慌。用他的说法,我闭门不出,你们军粮一尽,不用我动手,你们马上就灰溜溜地走了。

他也想用这招拖垮王阳明。不过局势越来越紧张,左溪、桶冈消失后,他稍显慌张,开始在老巢和各个据点备战。

可王阳明不可能让他拖,于是开始稳住他。王阳明让池仲安回三浰,同时还拉了几大车酒肉。临行前,他对池仲安推心置腹地说,你哥哥池仲容已经宣称投降我,我觉得我已仁至义尽,没有催促他赶紧来报到。可他现在却备战起来,你回去传达我的意思,既然已经投降,为何要备战?如果不投降,何必又派你来,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池仲安被这番话惊了一下,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已身处险境多日。他哥哥在三浰搞备战,几乎是把他推上了断头台。他的双手直颤,想说些感谢王阳明不杀之恩的话,但咬了咬嘴唇,没有说。

池仲安和王阳明的慰问团到达三浰后,池仲容举行了热烈的欢迎仪式。当被问到为何要备战时,池仲容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卢珂那厮要对我下手,我是防备他,并非是防备官兵。

池仲容说的恐怕有点道理。卢珂的根据地龙川山区离池仲容的三浰很近。池仲容当初四方联合他的同志们,只有卢珂不搭理他,卢珂并不想做他的小弟。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的矛盾并未白热化,因为他们当时最大的敌人是政府剿匪部队。卢珂投降王阳明后,池仲容怒气冲天,他对人说,我早就知道这小子不可靠,今日果然。池仲容所以发如此大的邪火,一是和卢珂早有矛盾,二是他憎恨软骨头。

卢珂打完桶冈后,王阳明让他带着那支山贼为主的剿匪部队回龙川,目的就是监视池仲容的一举一动。王阳明对池仲容的打击战略是从远到近,一步一步地围困,卢珂只是其中一个点,桶冈战役结束后,他把精锐分成数路,慢慢地向池仲容三浰合围。由于卢珂离池仲容最近,所以池仲容马上就察觉到了卢珂的威胁。

王阳明回信给池仲容,他说:“如果情况属实,我肯定会严办卢珂,他真是贼心不改。”池仲容冷笑,对他的“文武百官”说:“我倒要睁着两眼看王阳明怎么严办卢珂!”

王阳明说到做到,立即派出一支农民工打扮的部队来三浰,说要开一条道去龙川。池仲容惊叫起来,因为去龙川最近的路必须经过三浰,池仲容担心王阳明会在借道过程中对自己发动突袭。他回信给王阳明,说自己的武装虽然没有政府军强大,但抵御龙川卢珂还是绰绰有余。他同时问,卢珂现在是政府人员,他总对我虎视眈眈是他本人的行为,还是代表政府?

王阳明让池仲容不要疑神疑鬼,还是那句话,你已投降我,我何必还多此一举对你动兵。你如果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回赣州,我请你来赣州商谈你的有条件投降事宜,你意下如何?

池仲容不回信,静观王阳明行动。王阳明说到做到,1517年农历十二月初九,王阳明从前线撤兵回南康。六天后,王阳明到达南康,给池仲容写信说:“我从前线回来所过之处,老百姓对我们感恩戴德,顶香迎拜,甚至还有老百姓自动自发地捐款为我立生祠。我从前还对杀了那么多山贼而良心不安,现在我完全释怀,因为老百姓用行动告诉了我,我们代表了民心。如今我在南康城,正要回赣州,随时恭候你的到来。”

池仲容看完信,捻着胡子,做思考状,还是不给王阳明回信。

王阳明不必等他的回信,因为卢珂来到南康,把池仲容三浰的情况向他做了详细汇报。他判断说,池仲容必反!

王阳明笑了:“他根本没有归顺我,何来‘反’?”

卢珂虽然知道王阳明奇计百出,不过此时对王阳明的表现却还是深有疑虑。他小心地提醒王阳明:“我们应该做好准备。”王阳明又笑了笑:“做什么准备?池仲容不敢出三浰,他无非是摆出如临大敌的姿态,让我不敢攻他。那我就做给他看看。”

1517年农历十二月二十,王阳明和他的部队回到南赣巡抚办公地赣州,他宣布:休兵,本地士兵回家务农,外地士兵自由活动。

当池仲容在三浰寨子里思考王阳明这一行动时,王阳明又给他来了封信。王阳明说,整个南赣地区的匪患已彻底清除。有人说还有势力最大的你,可我告诉他们,你已经投降了,只不过还没有办理投降手续。我已把部队解散,并且准备了好酒好肉在赣州城里等你,你何时来?

池仲容拿着信给他的“文武百官”看,说:“王阳明是不是病糊涂了?南赣地区除了我之外,还有高快马啊。他难道把高快马忘了?”

王阳明没有忘记高快马。除了池仲容,高快马在他的黑名单上坚持的时间最长。王阳明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对高快马动手,是因为高快马在广东乐昌的根据地与他距离遥远。他动用大部队围剿高快马,和从前的南赣巡抚剿匪四省联剿一样得不偿失。他只是派出一支敢死队,时刻注意高快马的动向。幸运的是,高快马是个神经质。每当王阳明剿灭一处山贼时,他就在根据地里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有风吹草动,他立刻心跳加速、浑身发抖。当王阳明消灭桶冈后,高快马的精神已近崩溃,他认为自己的大本营很快就会被王阳明攻破。有一天夜里,他突然发起神经,让他的两个老婆收拾金银财宝,带着几十人组成的卫队潜出大本营,奔到他自认为不会被人寻到的地下据点,像老鼠一样躲了起来。

王阳明的敢死队在他后面悄悄跟踪,第二天,就对他的据点发起了猛攻。高快马魂飞魄散,跳出据点就跑,连老婆和卫队也不要了。敢死队紧追不舍,终于在他彻底精神失常前活捉了他。

高快马的事迹告诉我们,做任何事,尤其是做贼,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是绝对不成的。

池仲容取笑王阳明遗忘了高快马的第二天,高快马被捕的消息传来。他急忙要池仲安带口信给王阳明:卢珂是我的一块心病啊。

这是以攻为守,他想看看王阳明怎么做。王阳明就当着池仲安的面把卢珂叫来,训斥他道:“你这厮总对池仲容心怀不轨,还诬陷他要造反。你看,人家把亲弟弟都派来和我谈判投降事宜,你罪大恶极,本应就地正法。看在你战场上的表现,暂时放你一马。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去监狱里待着,你的未来到底如何,该由池仲容来决定。”

王阳明这是胡说。池仲容很快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决定,何况是别人的!

定力的交锋

王阳明处置卢珂时,池仲安就在身边。池仲安看得一清二楚,王阳明声色俱厉,根本不像是演戏。王阳明又当着他的面给池仲容写了封信。信中说,虽然我把卢珂关押了,但他的部队还在龙川,请你不要撤除警戒,我担心他的部队会攻击你。

池仲容收到信后终于有了点感动,他给池仲安带密信,要他仔细侦察王阳明和剿匪部队的情况,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要得到最可靠的情报:王阳明是否在制订进攻三浰的计划。

池仲安很不耐烦地回信给他的老哥:王阳明把军队都解散了,赣州城里只有为数不多的维持治安的军警。王阳明每天都在和一群弱不禁风的书生谈什么“心学”。我的印象是,王阳明不会对咱们动手,如果你不相信,可亲自来。

这封报告信让池仲容吃了一惊,它和池仲安在半个月前的判断泾渭分明。池仲容不明白,池仲安的变化如此之快,如此之大,王阳明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池仲安对王阳明态度的转变,全是王阳明用诈的结果。他和与池仲安关系非常亲近的一位山贼小首领彻夜长谈,给他做思想工作,谈人生谈理想。最后,这位山贼突然发现自己的前半生是白活了,他痛哭流涕地要拜王阳明为师,学习精深而又灵动的心学。王阳明就对他说,学点心学理论和知识都是等而下之,心学的最高境界是实践,到现实中去做些有意义的事,以此来唤醒自己的良知。

山贼于是和池仲安谈心。他说,咱家大王莫名其妙,王阳明对咱们如此善良和宽厚,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感动。咱家大王应该来致谢,而且,大王如果亲自来就可以借机堵住卢珂等人的嘴。

池仲安就把这位山贼的原话透露给池仲容,池仲容反复考虑后,决定去见王阳明。不是因为他彻底相信王阳明,而是他想亲自去侦察下王阳明。用他的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阳明究竟耍什么花招儿,我必须亲自前去看一下才能知道。

有人反对,说王阳明这厮太狡诈,这里肯定有鬼,您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池仲容说:“我心里有底。我走后,你们必须提高警惕严防死守。五天内没有消息传回,那说明我已遇害,你们要继承我的事业和王阳明死磕到底。不过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因为据可靠情报(他弟弟池仲安的情报),王阳明对咱们动兵的可能性不大。我之所以去,是想完全清楚地了解他的意图。只要我们拖他几个月,他自然就会走了。”

临行前,池仲容挑选了飞檐走壁、力大如牛的四十人作为他的卫队。这些人曾是深山老林中的骄子,能让狼虫虎豹望风而逃。池仲容离开三浰根据地时,阵阵凉风从山上吹下来,他不由得打了几个喷嚏。他说:“这肯定是王阳明在迫切地盼望我去呢。”

王阳明的确在盼望他来赣州,池仲容离开老巢的消息刚传来,王阳明立即命令离三浰最近的部队开始行动。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拿着王阳明签发的缉捕卢珂党羽的檄文,推进到池仲容的据点。池仲容据点的人先是惊恐,准备抵抗。可当他们发现那道檄文后,又欢喜起来,因为事实再一次证明,王阳明的目标是卢珂在龙川的余党,而不是他们。就这样,王阳明这支部队轻易地进入了池仲容的腹腔。紧接着,一支又一支部队都从池仲容的据点路过,他们拿着缉捕卢珂党羽的檄文如入无人之境。

池仲容的武装之所以如此掉以轻心,是因为他们的老大池仲容去了赣州。池仲容去赣州使这些人产生了一个错误的印象:万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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