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现在,何进正等着看反响如何。不久,各地诸侯接二连三派出使者携“愿赴洛参会”或“愿提兵相助”的复文,日夜快马前来通报,叩响何家大门。

“西凉董卓好像也要提兵而来……”侍御史郑泰来到何进面前道。

“檄文也发给董卓啦?”

“嗯……发了。”

“人们都说,他是虎狼之人。把豺狼引入京师,怕会乱吃人的吧。”郑泰忧虑。

“我也有同感。”室内一隅,一位正在跟幕僚们观看地形图的老将一边移步到何进跟前,一边说。

定睛一看,是中郎将卢植。

他在讨伐黄匪征战中被人进谗言,用槛车押送回都城,一度被军庭判罪。但后来陷害他的左丰倒台,他遂被免罪,官复原职,再次出任中郎将。

“董卓看到檄文一定会欣喜若狂,认为机会来了。但他高兴的不是朝廷革政,而是朝廷之乱,以为可以乘机实现自己的野心了……我也深知董卓其人,如果让他进入禁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祸乱。”

卢植故意转向郑泰道,意在向何进进谏。但何进没有采纳。

“都似诸位这般心存疑虑,如何操纵天下英雄啊?”

“可是……”

郑泰还想进忠言,何进不悦道:“汝等尚远不足共谋大事啊。”

“是吗……”

郑泰、卢植都把话咽回肚子里,退了下去。后来,以他们二人为首,有心朝臣听说此事,也都看清何进为人,纷纷离他而去。

“听说董卓的兵马已经到了渑池(今河南洛阳西)。”

何进听了部下的报告,道:“怎么来得这么快?派人去迎!”频频差人。

可是,董卓总说“远道而来,让兵马稍作休整”,或称准备军备,催多少次,他总不动。他把何进的催促当做耳旁风,睁着豺狼贼亮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窥视着洛阳的动静。

另一方面。何进飞檄诸侯,董卓等人响应檄文,在渑池附近屯兵。如此大事,宫城里的十常侍不会不知。

“来得好啊!”

他们虽然惊慌,但也紧急商议对策。张让等人悄作安排,让禁兵持刀斧铁弓密集地埋伏在长乐宫嘉德门,诓骗何太后写就召见何进的亲笔信。

差人出得宫门,跟平时一样,故意美车金鞍,一路炫耀,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把信送到何进宅邸的大门口。

“不可!”何进的近臣们当即看破这是十常侍的陷阱,谏道,“就是太后的御诏,此时也不可信。太危险!决不迈出大门一步才是明智的。”

何进的毛病就在这里,被人一说,就想拿出自己原本不具备的器量让人看。

“何出此言?!我何进祛除宫中病痾,期望政权光大,不久就将君临天下。十常侍之辈能奈我何?!如听说我何进害怕彼等庙鼠之辈,闭门不出,天下英雄反倒要小觑于我。”

这天何进强悍得怪异。他立即命人准备车骑,让五百精兵森严护卫,出门入宫去了。来到青琐门,门卫道:“兵马不可入禁门,在门外等候!”

何进被与兵马隔开,只带几个随从进得宫门。尽管如此,他仍然傲然挺胸,威风凛凛地前行。可是,到了嘉德门前,阴暗处有人大骂:“杀猪的,慢着!”

何进“啊”的一声畏缩了一下,就被十常侍一伙的军士前后左右团团围住。

张让跳将出来,当面骂道:“何进!你原来不是在洛阳小巷杀猪,勉强活命的穷鬼吗?!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都是谁的功劳?都是托我们的福,明里暗里把你妹妹上荐给天子,还推荐了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何进脸色惨白,脱口道:“糟了!”

但为时已晚。各处宫门已然关闭。想逃,周围都是刀斧铁枪,没有一尺空隙。

“哇!哒!”何进大叫,平地一跃,身体滴溜溜地转了三圈。

张让跳上来,道:“小子!想到会有今天吗!?”

手起刀落,一劈两半。

青琐门外响起“喔——喔——”的嘈杂声。听上去,他们已经感觉到宫门里气氛怪异。

“何将军还没有退出来吗?”

“将军有急事,请告诉他赶快上车。”

精兵叫着,骚动起来。

这时,城门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官兵探出头来,道:“别吵啦!安静!你们的主人何进因谋反嫌疑被交付查问,刚才已经服罪,处置完毕。把这个放在车上,马上回去吧!”

说罢从城头上扔下一物,黑乎乎若蹴鞠大小。外面人急忙捡起一看,竟是何进紧咬嘴唇面色死白的人头!

十九 流萤彷徨

何进幕僚中军校尉袁绍抱着何进首级,瞪着青琐门,道:“你们……”

同是何进部下,吴匡也道:“给我记住咯!”

他怒发倒竖,放火烧开宫门,驱着五百精兵蜂拥而入。

“把十常侍统统杀光!”

“把宦官全部烧死!”

华丽宫殿转眼被暴兵占领,旋即刮起一阵旋风,卷着火焰、黑烟、哀号和箭鸣。

“你也是!”

“还有你!”

一旦发现像宦官的人便当场处死。十常侍之辈身居深宫,兵卒不能辨认,就把没有胡子的男人、像俳优一样打扮得女里女气的内官都当做十常侍,不是砍头,就是刺死。

十常侍赵忠和郭胜一伙也跌跌撞撞逃到两宫翠花门来,被铁弓射得进退不得,奄奄一息,趴在地上,被咔嚓咔嚓砍成碎片,胳膊和腿被扔给翠花楼大屋脊上的乌鸦,脑袋被踢进西苑的湖中。

天日无光,大地燃烧。

女人居住的后宫哀号响彻云霄,传入地底。

十常侍一伙的张让、段珪二人,把新帝、何太后和新帝的弟弟皇子协(新帝即位后被封为陈留王)三人从黑烟里救出,打算尽快逃出北宫翡翠门。

这时。一老将提戈穿甲,骑着嘴里冒泡的悍马奔来。他就是中郎将卢植,听说宫门兵变,看到大火,飞驰而来。

“且慢,毒贼!拥着皇帝,拉着太后,哪里去!?”

他大喝一声,飞身下马。在此当口,张让他们已经驾着新帝和陈留王的马车逃之夭夭。只有何太后被卢植抢下。

这时,曹操正在拼命指挥部下,扑灭宫中各处大火。两人相见,同请何太后道:“新帝回来前,请暂时执掌大权。”

另一方面,他们又四处派兵,追寻新帝和陈留王而去。

洛阳街巷也燃起火来。民众担心兵乱迅速波及全城,纷纷身背家财,出门逃难,混乱至极。人群中,张让等人的马和载着新帝、陈留王的车辇轧倒逃难老爹,撞飞幼儿,一路颠簸,窜出城门,远远地逃到郊外。

可是,车辇的轮毂坏了,张让等人的马匹伤了,一行人不得不在泥泞中徒步而行。

“啊!”皇帝不时趔趄,深深叹息。

回头望去,洛阳的天空,入夜仍是一片通红。

“再忍忍。”

张让等人半步也不打算让皇帝离开,因为拥有皇帝是他们的强势。

草原的尽头,可以看到北邙山。夜漆黑。大概已近三更。一队人马追来。张让感到绝望。直觉告诉他,追兵到了。

“没救啦!”

张让万念俱灰,叫喊着投河自尽。

新帝与皇弟陈留王在河岸草丛中互相紧抱,竖起耳朵听着渐行渐近的兵马。

河南中部掾史闵贡率兵马迅速渡河,骤雨般飞驰而去。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草丛中的新帝和陈留王,转眼消逝在黑暗之中。

“……”

“啊哧……啊哧……”新帝在草丛里发出抽泣的声音。

皇弟陈留王用相对坚强的声音道:“啊,觉得饿了吧。我也是,一大早开始就滴水未进,又在不熟悉的路上拼命奔走,一想起来,全身就一个劲儿发抖呢。”

他安慰着哥哥。

“不过,就这样待在河边的草丛中,没法等到天亮。尤其是夜露很要命,会打到你身上的……能走多远就尽量走多远吧。说不定哪儿就有民家。”

“……”皇帝轻轻点头。

二人把袖摆结在一起,道:“别走丢了。”说着,摸着黑走起来。

荆棘、野枣,尽是些刺儿,直扎脚。皇帝、陈留王都是平生第一次体验到还有如此世间,连活着的心情也已烟消云散。

“啊,萤火虫……”陈留王叫道。

一大群萤火虫在风中结团,从眼前嗡嗡飞过,萤光让他们坚强起来。

天空泛出鱼肚白。

已经走不动了。新帝一个踉跄摔倒,再也爬不起来。陈留王也“啊”的一声瘫坐在地。

他们昏昏沉沉,好大一阵儿不省人事。这时,有人叫醒他们。

“打哪儿来啊?”有人问道。

环顾四周,附近有一座旧庄院的土墙。可能是那里的主人。

“你们到底是谁的孩子?”那人叮问。

陈留王还能发出点像样的声音,指着皇帝道:“他是刚登基的新帝陛下。因为十常侍之乱遁出宫门,侍臣四散,我陪着陛下好不容易才跑到这里。”

主人大惊,圆睁大眼,道:“那你呢?”

“我是皇弟陈留王。”

“啊呀,是真的吗?”

主人惊慌地扶起皇帝,迎入庄院。这是一座老旧的乡下宅子。

“自我介绍晚了。我是伺候前朝的司徒崔烈之弟崔毅。因为十常侍之徒太过压贤容邪,暴政让人掩目,我便厌倦做官,隐居山野了。”

主人郑重行礼。

当天黎明时分。段珪扔下投河而死的张让,一个人在野外逃迷了路,途中被闵贡的队伍发现。问他天子行踪,他竟回答不知。闵贡骂道:“这个不忠的家伙!”

骑在马上抡起一刀,把他斩了。然后将首级绑在马鞍上,转向兵卒道:“不管怎样,皇上到过这里。”他命人分头搜索,自己也一个人骑着马,四处拼命寻找。

崔毅家周围的树林上空升起炊烟。

崔毅拉开藏匿皇帝和陈留王二人的茅屋板门,道:“这里是乡下,什么都没有。就先把这粥喝了,充充饥吧。”

说着,奉上餐食。

皇帝、皇弟呼哧呼哧地贪婪啜粥。

崔毅潸然泪下,告退道:“请放心睡吧。我在外面守着。”

崔毅在破败歪斜的庄院门口,站了半日。

这时,林间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谁?”

崔毅心中大惊,但却表情镇静,手里挥着扫帚。

“喂喂,主人家,有什么吃的吗?给杯水吧。”

循声望去,原来是骑在马上的闵贡。崔毅见他马鞍上拴着一颗生腥的人头,问道:“好说!……不过豪杰,那人头到底是谁的?”

闵贡见问,道:“你有所不知啊。这是跟张让等一伙长久盘踞庙堂为害天下的十常侍之一段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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