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啊,这是怎么回事?”

关羽大吃一惊,急忙上前亲自为他们二人松绑,并屏退左右的士兵,一起重温旧情。

关羽急不可耐地首先问道:“你大概知道家兄的下落吧?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嗯,是的。自从徐州离散之后,我自己逃到了汝南,然后四处流浪。一个偶然的机缘,我认识了刘辟和龚都两个贼匪头目,而且关系很好,所以就暂时寄身于贼匪之中。”

“啊?你原来在敌人的军队里?”

“请你等我把话说完。没想到后来河北的袁绍给贼匪送来了大量的物资和金钱,提出的条件就是要贼匪军攻击曹军的侧翼。由于这个原因,我能时常听到河北的消息。先前,我从一个可靠的渠道听说我们的主公现在依附于袁绍,正在河北的阵营里。这个消息看来是真的。现在你可以放心了。何去何从,好好想一想吧,因为主公确实还健在。”

关羽听说故主刘玄德现在在河北平安无事的消息后,炯炯有神的两眼中又燃起了思慕之情。尽管如此,他还是谨慎地凝视着孙乾的脸,过了好半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显示出心中极大的欢愉。

“是吗?能听到这样的消息,真是难得啊。但你也要想一下,会不会有人为了让我们高兴,故意制造出这些毫无根据的传闻呢?”

“将军不必多疑,我是从来汝南的袁绍家臣的口中听说的,绝对不会有错。”

“这真是上天保佑!”

关羽说着闭上眼睛,似乎在向上天谢恩。

孙乾压低了嗓音进一步说道:“由于我刚才说的原因,汝南的贼匪军和袁绍现在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不过明天作战时,刘辟和龚都两头目见了你都会假装逃跑,他们希望你攻击时能手下留情。”

“他们为何如此呢?”

“他们虽然都是贼匪军的将领,但内心一直对你敬慕不已。所以听说你这次前来进攻,他们不忧反喜。但另一方面,由于和袁绍有着互相勾结的关系,所以也不得不和你一战。”

“我明白了。如果他们真有此心,我就对他们手下留情,我只要完成平定的任务就可以了。”

“你得胜回到京城后,请马上保护着二位夫人再到汝南来吧。”

“嗬,这样未免太急了点。……我已经知道了主公的下落,当然想尽早和主公会合。只是现在他在袁绍的军中,如果我突然去了,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的变故。不管怎么说,毕竟先前袁绍大将颜良和文丑的首级是落到我关羽手里的。”

“这样吧,我先去河北打探一下袁绍的情况和周边的形势,你看如何?”

“嗯,这才是万全之策。我自己身系变故之中,并不感到害怕,只是担心寄身于袁绍的主公的安危。拜托了,孙乾。”

“请不必担心,我一定把那儿的情况打探清楚了再和你联系。到那时,我在半路上等着你护送二位夫人过来。”

“唔,我多么想尽快地看到平安无事的主公。只要能看上一眼,了却我的思念之苦,也就心满意足了,就是死了也甘心。”

“那你为何不马上行动呢?这好像不符合你的性格。”

“我刚才说的是就我的心情而言。要实现这个愿望,还必须等待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此时,夜已深了。

关羽把孙乾和另一名同伙悄悄地从后门放走了。

“难道是在进行可疑的密谈吗?……”

从晚上开始,一直密切注意着关羽行迹的副将于禁和乐进躲在隐蔽处一边暗中监视,一边心里嘀咕着。由于畏惧关羽,所以他们也不敢进行干涉。

翌日,关羽率军和贼匪军展开大战。但这场战斗没有悬念,只是一个预先设计好的程式。贼将刘辟和龚都二人英姿飒爽地站在阵头,但和关羽一交战,立刻装模作样地转身逃跑。关羽虽然在后面紧紧追赶,但并没有直取其首级之意,所以只是一味地虚张声势。

在追击中,龚都转过头对关羽说道:“我们都有忠义之心,不会长做土匪,随时等待着上天的召应。将军改日再来,我们一定把汝南城让给你。”

关羽因此毫不费力地收复了被贼匪占据的州郡,没过多久就班师回朝了。当然,此次战斗中兵马的损伤微乎其微。

损失虽小,功劳却很大,曹操自然又犒赏了一番。于禁和乐进在暗中窥伺着向曹操告状的机会,但是他们看到曹操对关羽的信赖和尊敬已经到了顶点,终于不敢不识时务地从旁边插嘴诋毁关羽。

庆功宴上,关羽不断地喝着宾客们敬来的贺酒,不论是大杯还是小杯概不推辞。他终于有了沉醉的感觉,于是摇摇晃晃地挪动着高大的身躯退了出来。

虽然从表面看来他已经酩酊大醉,但他一回到家就立刻走到内院向二位夫人致以问候。由于好久没见面了,所以在照例的寒暄之后,他们开始聊起家常。

关羽关切地问道:“我刚从汝南凯旋。我不在的时候,二位夫人的身体还好吗?”

甘夫人含泪问道:“将军,妾等焦急等待的不是这样的家常话。你在战斗中有没有探听到我的夫君玄德的消息?有没有打听到有关他行踪的线索……”

关羽从他的便便大腹中喷出浓浓的酒气,有些不悦地说道:“关于主公的事,目前还没有线索。不过有我关羽在,二位夫人就不必过度担心了。什么事都可以交给我关羽去做,我们还是慢慢等待机会吧。”

甘夫人和糜夫人听了关羽的话后,在帘内倒地放声大哭,然后对关羽埋怨道:“我们的夫君一定已经在什么地方战死了。将军把这事藏在心中,大概是怕说出来会让妾等叹息悲号吧?是的,就是这样。啊,我们该怎么办呢?”

女人总爱胡思乱想,一旦想到伤心处,眼泪便止不住地掉下来。糜夫人也陪着甘夫人痛哭不止。她一边哭,一边数落关羽今夜满嘴的酒气:“将军也和过去大不一样了。现在受到曹操如此优厚的宠遇,为了报答曹操的知遇之恩,妾等想必也终于成了将军的累赘。要是这样的话,就请直说好了。倒不如一狠心,用将军之剑了结了妾等短暂的生命吧。”

“二位夫人请息怒。”

关羽被二位夫人这么一闹,顿时从沉醉中清醒过来。他理清心中的思路,重新对二位夫人说道:“请二位夫人体谅我的苦衷。曹操虽然对我恩宠有加,但我心中却忍受着难言的痛苦。主公的行踪对我来说,如同在黑暗中看到曙光。如果随便地告诉了二位夫人,一旦被下人们不经意泄露出去,那么我迄今为止所费的苦心也就会化为泡影。其实,这是个必须深藏不露的机密。”

“哎?你刚才在说什么?……是否已经知道一些线索了?”

“二位夫人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实说了吧。听说主公现在寄身于河北的袁绍处,先前在黄河之战时,他曾出马屯守河北军的二线阵地。这些都是我隐隐约约听到的,所以只能说是小道消息,还必须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将军,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碰到了孙乾,是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些消息的。我和孙乾已经说好了,如果情况确凿的话,他就会在途中迎接我们。”

“那你准备舍弃这个内院,从许都脱逃吗?”

“这……”

关羽突然转头凝视着内院的花苑。尽管没有风,但是那儿的树叶正沙沙地摇曳着。

关羽郑重地叮咛道:“现在还不能把这件事随便地说出口。为了早日实现与主公再次团圆的愿望,请耐心等待,少安毋躁。这件事就交给我关羽好了,你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不比以前,要知道隔墙有耳,草木中也隐藏着眼睛。”

六十 避客牌

不久,曹操也听说了刘玄德在河北的消息。

曹操叫来张辽,问道:“最近关羽的情况如何?”

张辽回答道:“好像沉浸在什么往事的回忆中,酒也不喝了,整天沉默寡言地躲在内院的卫兵值班室里看书。”

曹操的内心似乎有些焦虑不安。

当然,张辽注意到了这一点。由于曹操的心情非常不好,张辽好心地安慰道:“我打算最近去看望关羽,委婉地打探一下他的心境。”

说完后,张辽退了出来。

几天后,张辽悠闲地来到了关羽内院的卫兵值班室。

“啊,你来得正好。”

关羽放下书本,把张辽迎入小屋。

小屋非常狭小,两人盘膝入座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张辽关切地问道:“你在读什么书呀?”

“我读的是《春秋》。”

“你爱读《春秋》吗?在《春秋》里,写着千古传颂的管仲和鲍叔交往的故事,你看到那儿有什么想法吗?”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你没觉得他们俩的关系是多么令人羡慕吗?”

“……我并不怎么羡慕……”

“那是为何呢?不论谁读了《春秋》,都会对管鲍之交羡慕不已。特别是管仲的那句名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谁看了都会羡慕他们之间的信义。”

“对我来说,有刘玄德这样现实的知己足矣,古人的交往实在不足以让我感到羡慕。”

“哈哈,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你是说你和刘玄德的关系远远超过古代的管鲍之交,对吧?”

“那当然。因为管仲、鲍叔之流从没说过一句同生共死的话来。”

就像处于激流之中的磐石,尽管经受了几百年来激流的冲刷,但是磐石依旧岿然不动。

张辽今天也被关羽的铁石之心深深地打动了。但基于自己的立场,他仍不死心地追问:“那么,你怎么来看我和你的交情呢?”张辽心想这是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只要一问就能试探出他的真心。

关羽听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是偶然地认识了你,并结下了不浅的友情。我们吉凶相护,患难相知。但如果要我做违背君臣大义之事,我关羽则无法办到。”

“你是说你和刘玄德的情义非一般君臣关系所能相比,是吗?”

“提出这样的问题不是很愚蠢吗?”

“如果那样,当刘玄德在徐州战败时,你为何不舍命死战呢?”

“制止我这样做的不正是阁下你吗?”

“嗯嗯,如果你和刘玄德的关系真的到了一心同体的程度……”

“如果我知道刘皇叔已经死了,那我关羽今天也决定去死。”

“也许你已经知道了,现在刘玄德就在河北,难道你不想尽快去寻找他吗?”

“你说得很对,如果过去的承诺还存在,我发誓一定要实现这个承诺。正巧你今天也在这儿,请你转告丞相我的苦衷,并为我向丞相告假,我真诚地拜托你了。”

关羽说着,改变了坐姿,一再地向张辽拜谢。

(看来这个人已决心在近期离开京城,转而投向他的故主。)

张辽现在不用看也非常清楚关羽的决心,所以他惊恐地离开关羽的客馆,急急地向丞相府跑去。

关羽已经下定决心,他的心已飞向了河北的上空。

张辽如实向曹操作了禀报。

曹操默默地听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悒忧地皱起了双眉:“啊,关羽确实是个忠义之士。难道我的真情还不足以留住他吗?”接着,他又若有所悟地自语道:“好!好!我已有了留住他的计策。”

从那天起,丞相府的门柱上贴着一张告示:谢绝访客叩门!

“现在会有什么消息吗?张辽会怎样对曹操说呢?”

关羽耐心地等待着,但是几天过去了,丞相府根本没有派使者来。

一天夜晚,当关羽离开卫兵的值班室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居室时,一名男子突然从暗处跑出来,走近关羽,对他轻声说道:“关将军,请回去后好好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把一个像信简般的物件偷偷地塞入关羽的手中,然后如轻风般飘然而去。

关羽怔怔地望着倏忽消逝的人影,感到一阵愕然。

当晚,关羽独自在房间里点起灯,一边潸潸地流着眼泪,一边反复地读着那封书信。

这封信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兄长刘玄德的亲笔信。

在信中,刘玄德缕缕绵绵、情真意切地叙述着他们兄弟间的旧情,并在信中这样写道:备与足下自桃园结义,情逾骨肉,誓同生死。愚兄不才,屡战屡败,致使义弟疲于奔命,备尝艰辛。今若足下祈望富贵,愿献备之首级,以成全功。书不尽言,望足下详察。且暮仰望河南云天,敬待来命。

读着刘玄德的一番肺腑之言,关羽心里与其充满着欣喜,毋宁带着满腔的怨愤——什么富贵,什么全功,如果为了这些能够改变情义的话,我何必要强忍着这样的苦衷?

关羽转念一想,又改变原先的思绪:“那实在太可惜了。自己的情义现在只留存在心中,而身在远方的兄长岂能得知?”

那天夜晚,关羽彻夜不眠。第二天,当他独坐在卫兵值班室的小屋里时,手拿着书籍怎么也看不进去。

这时,那个化妆成商人的神秘男子不知从何处混了进来,他靠近值班室的窗口,对关羽小声地问道:“将军要写回信吗?”

关羽仔细一看,来者正是昨晚见过的人。

“你是何人?”关羽低声喝问,同时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对方又小声地回答:“我是袁绍的家臣陈震,只想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赶快回河北为将军传言。”

“虽然我心里急着想去,但我必须保护二位夫人的安全,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现在就能离开。”

“那将军怎么办呢?有没有脱走之计?”

“我无计无策。只是先前来许都时和曹操有三个约定。前些天我立下的几份功劳就是暗中对曹操报恩的,接下来就只有向他告假了。我来的时候明明白白,去的时候也要明明白白,一定要把事情妥善处理好。”

“但是如果曹操不同意将军告假,您又该怎么办呢?”

关羽微笑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也许就放弃自身的肉体,化为精魂回到故主的身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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