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他这样想着,突然下马,向前走了五六步。

乌巾青衣的高士见刘玄德突然下马,向自己殷勤地施礼,不禁吓了一跳。他握住手杖,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事吗?我好像不认识你。”

刘玄德恭敬地说道:“刚才去拜访先生的草庐,不巧先生不在家,只得怅然而归。没想到竟然在此相遇,真是不胜荣幸。”

青衣高士更加惊愕地反问道:“您说什么?怕是认错人了吧?请问将军的大名是……”

“我乃是新野的刘玄德。”

“哦,是您哪。”

“难道你不是孔明先生吗?”

“错了,错了。我和孔明有着乌鸦和灵鸟之别。”

“那先生是……?”

“孔明的朋友,博陵的崔州平。”

“哦,你是孔明先生的朋友。”

“久仰将军的大名,您今天这样轻装简从,突然造访孔明的草庐究竟为了何事?”

“噢,关于这事我可以对你大致说一下。我们先到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慢慢谈谈好吗?我有点累了,想坐一坐。”说着,他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又道,“我拜访孔明先生,是为了寻求治国安民之策,除之此外没有他意。”

崔州平大笑道:“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以我看来,将军好像不懂得治乱的道理。”

“也许吧,你不妨把治乱之道说来听听。”

“如果将军不为山村的一介儒生放言所怒,我就不揣浅陋,说上几句。所谓治乱之道,也许是这世上二相中的一相。从古观之,治极生乱,乱极入治。从今而论,自光武之治至今已有二百多年,一直太平无事。但现在终于发生激变,遍地都是干戈之音,云空响彻战鼓之声,这岂不是治极生乱之时吗?”

“是这样的。从开始看到乱兆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了吧?”

“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讲,二十年之乱确实是个很长的时期,但从悠久的历史来看,其实真是很短的一瞬。只不过像是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嗖嗖冷风而已。”

“所以,我要求得真正的贤人,使万民免于灾难,或者努力把灾难降到最低程度。我刘备深信这就是我的使命。”

“将军有此理想,善哉!但是,世上万物生生灭灭是没有终止之日的。请看,自从在这黄土地上滋生了我们黄种人以来,历经了秦汉政体以及各国制度的建立和其后的转变,历史似乎总是在无止境地重复着。万生万灭,一灭多生。这也是天理之常吧?若以自然的心态观察,初生青青的嫩芽,倏成空中飘舞的落叶,这不过是经久不变的平凡小事。”

“我们是凡夫俗子,不能像高士那样冷静地观察。但是实在不忍心眼看生灵涂炭,千千万万的百姓在水深火热中痛苦地挣扎,逃脱不了无谓流血的宿命。”

“这或许是英雄自寻的烦恼。将军寻找孔明,是想叫他去改变宇宙的天理吗?即使他有斡旋天地之才,即使他有补缀乾坤之力,最后也一定不能改变宇宙的天理,消除世上的战争。再说孔明也没有那么健壮的身体,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吗?哈哈哈!”

刘玄德自始至终聚精会神地听着。崔州平讲完后,他深深地表示了谢意:“承蒙赐教,非常感谢!”接着,话锋一转又回到原题:“今天没承想得到先生高妙的指点,实在是幸会。只是没遇见孔明就这样回去,太遗憾了,先生可知道他去哪儿吗?”

崔州平站起身,摇头道:“不,不知道。其实我也是来孔明家拜访,所以才走到这儿的,如果他出去的话,我也只能回家了。”

刘玄德也站起身,向崔州平邀请道:“先生和我刘备一起回新野如何?我还有很多事想听听先生的高论。”

崔州平摇头婉拒道:“我只是山野的一介儒生,本无追逐世上名利之心,如果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说罢,长揖而去。

刘玄德骑上马,带着一行人离开卧龙冈,踏上归途。

途中,关羽骑马靠近刘玄德的身边悄悄地问道:“刚才隐士说的治乱之论,大哥认为是真理吗?”

“不,”刘玄德微笑道,“他说的只是他们那些人的真理,不是千万百姓的真理。这个大地乃是亿万百姓赖以生存的空间,而像他这种高人、隐士,只不过是区区可数的几个人。真理岂可让寥寥数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但他们尽可以对理想高谈阔论。”

“既然大哥已明白治乱之理,为何刚才还要长久地聚精会神地听崔州平喋喋不休呢?”

“你是这么想的吗?我认为在交谈中只要能获得一言半句有益于救世济民的金玉良言也就很值得了,所以我能耐心听着他的宏论。”

“但结果不也是毫无所获吗?”

“没有,确实没有。但我渴求那些能让我听到自己独特见解的人。我之所以一心追求那个尚未谋面的孔明,也就是想听到他的见解,这就是我的真理。”

那天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去了。回到新野,又过了几天,刘玄德派人去打听孔明是否在家。

不一会儿,使者回来并报:“听说这一两天孔明确实已经回家了,由于马上还要出去,所以这几天他一直在草庐闭门不出。”

“那么我们今天就去。”

刘玄德急忙命人收拾马具,进行出发的准备工作。

张飞走向马的一侧,愤愤不平地对已骑在马上的刘玄德说道:“大哥为何要三番五次地亲自去那个低贱的农夫家里?让你手下的百姓见了,不会觉得很可笑吗?何不派人直接去把孔明叫到城里来呢?”

“这样做太失礼了,像孔明这样的稀世贤人,我一定要把他迎入我的门下。”

“孔明这种人是什么学者、贤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最多是个只知道自己狭小的书斋和十几亩地的家伙。而现实社会和他的生活环境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他敢摆架子说什么来还是不来的废话,我张飞就毫不费力地去把他揪过来。”

“你这样胡乱作为,只会吃闭门羹。还是打开书本,好好读读孟子说的话,再来发表意见吧。”

刘玄德带着与上次同样数量的随从出了城门,朝新野的郊外走去。这时,灰色的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霏霏的雨雪。

时值十二月中旬。朔风劲吹,侵人肌肤。雪越下越大,几乎遮盖了行进的道路。

二十六 千丈雪

刘玄德一行人接近隆中的村落时,只见天地万物都处于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中。随从们穿着雪天用的长筒草鞋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连马蹄也深陷在积雪中行进迟缓。

风雪吹动着人们的衣服,带来了彻骨的寒意,马的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在严寒中化成了冰冷的水珠,人们的眼睫上也结起了薄薄的冰片。

“实在太冷了,这样的雪天出来真倒霉!”

张飞愁眉苦脸地用风雪中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地咕哝着。他见刘玄德没有反应,又凑到他的身边劝道:“大哥,大哥,能不能再好好合计一下,现在又不是带兵打仗,我们这样忍饥挨冻地去拜访一个没用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暂且到这儿的老百姓家里避避寒,然后再返回新野好吗?”

刘玄德听了大怒,他在风雪中对张飞异常严厉地骂道:“你不要再说那样的蠢话!你是不想去还是怕冷?”

张飞涨红着脸,不服气地辩解道:“如果是打仗,就是死了也没有怨言,但今天这样的辛劳实在没有意义。我们今天为何要这样愚蠢地受苦?你去问谁,谁都不会明白。”

“这样做更能向孔明表明我的诚意。”

“这只是大哥一厢情愿的想法,该不是开玩笑吧。这样的大雪天,一下子闯进去这么多客人,人家说不定首先就觉得是个大麻烦呢?”

“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大雪天。你还是闭上嘴跟着走。如果不愿意去,就一个人回新野吧。”

队伍似乎已走进了村落的中心,道路两旁都是村民的农舍。农妇们透过几乎被大雪封埋的土屋窗口,好奇地注视着这一行不速之客。在冒着炊烟的贫困的小屋里,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刘玄德看到这样贫寒的村庄和穷苦的农民,不由得想起自己家乡涿郡的农村和曾经经历过的那一段贫穷生活。

在这块土地上,有无数可怜的百姓正承担着沉重的宿命。

贫苦的众生激起了他远大的志向,他也更坚定了自己要为之奋斗的信念。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矢志不渝。

壮士功名尚未成,

呜呼久不遇阳春。

君不见,

东海老叟辞荆榛,

后车遂与文王亲。

八百诸侯不期会,

白鱼入舟涉孟津。

此为何处?

歌者是谁?

有人正绵绵不绝地吟唱着这首令人荡气回肠的歌谣。

“嗯,这歌声真好听。”

刘玄德不由得停下马来。

但是,大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这道上的积雪,漫天的风雪,还有屋顶的大雪裹挟在一起,犹如旋风一般阻隔了刘玄德的视线。

突然,他向旁边一看,发现有一间快要倾倒的土屋,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前面还挂着酒店的幌子。

这歌声就是从那家小酒店里传来的。那略显沙哑的声调,充满着男子汉意气风发的情怀。

牧野一战血流杵,

鹰扬伟烈冠武臣。

又不见,

高阳酒徒起草中,

长揖芒砀隆准公。

高谈王霸惊人耳,

辍洗延坐钦英风。

刘玄德听得入神,几乎忘了置身雪中,竟险些被大雪淹没。

接着,又传来另一人击桌而歌,身边的人则以筷子击碗相和。

吾皇挺剑清寰海,

创业垂基四百载。

桓灵季业火德衰,

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傍,

又见妖虹降玉堂。

群盗四方如蚁聚,

奸雄百辈皆鹰扬。

吾侪长啸空拍手,

闷来村店饮村酒。

独善其身尽日安,

何须千古名不朽。

唱毕,又传出一阵几乎震落梁尘的笑声。

“哈哈哈!”

“呵呵呵!”

“原来是——”刘玄德品味着歌词的意思,暗忖:“这歌者里面,必有一人是孔明。”

于是他急忙下马,冒冒失失地走进了那家小酒店。

隔着一张用木板制成的粗糙而细长的餐桌,两位处士正在饮酒作乐。他们突然看见从门口进来的刘玄德,笑声戛然而止。两个人都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对门而坐的一位老人有着如同木瓜花一般红润的脸,他容貌清奇,风骨高雅。背门而坐,与老人对酌的是一位膀大腰圆的壮士。虽然不能断定两人是父子还是朋友,但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非常亲密。

刘玄德殷勤地为自己无礼地搅乱两人的酒兴而向他们道歉,并恭敬地问那位老人:“请问您是卧龙先生吗?”

“不是。”老人摇头苦笑道。

刘玄德又问那个年轻人:“您就是卧龙先生吗?”

“不是。”那个年轻的壮士也明确地否定道。

接着,老人疑惑地问刘玄德:“在这样的风雪天特地来拜访卧龙,究竟为了何事?将军是什么人哪?”

“对不起,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汉左将军、领豫州牧刘玄德。这次拜访孔明先生,是来向他请教治理乱世的济世救民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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