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末将前来援助老将军,路上杀败挡路的魏兵,割来了魏军大将董禧的这颗脑袋。”

“怎么,你也杀了一个魏将?”

“跟你一样嘛!”

二人互相看着对方斩获的敌将首级,迎着月光哈哈大笑。

赵云热泪盈眶,感慨地嘉勉道:“干得好!干得好!你们既杀了董禧、薛则二将,敌军必定立刻溃败。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你们不要管我,赶快追杀溃逃的魏军,去把夏侯楙的脑袋也取来!”

“那我们就告辞了。”二人带着各自兵马,转身又向魏军冲去。

赵云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得叹道:“虎犊已经长大,张飞、关羽在九泉之下也该心满意足了。此二人算是我子侄辈,如今已经是他们的时代了。想来让人脸红,我这个五虎上将、两朝老臣,竟然老得比不上他们,现在只求能够死得其所了。”

他跃马扬鞭,紧追上去,挺着老迈的身躯,又投入了战斗。

副将邓芝不知从何处追了上来,刚才被打散的士兵,也一齐呼喊着加入追击,重新聚集到赵云身边。

魏军从天明起一退再退,夏侯楙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他与父亲夏侯渊大不相同,如今贵为皇亲国戚,连溃逃时都要带着百余骁将护驾。他带着护卫终于逃到南安郡城中,又重新聚集各路大军,凭借南安坚固的城墙负隅顽抗。不到一天,赵云、关兴、邓芝、张苞陆续赶来,将南安四面围住,昼夜攻打,但十几天下来,仍无法突破一处城墙。

孔明不久也到了南安,他此行只带了中军前来,其他各部,已经分兵进驻沔阳、阳平与石城。

“幸得我领中军来到这里。若由着你们在此久攻不下,魏军定会分兵两路,一路直取汉中,一路去袭你们背后,那时就会将你们与我率领的中军拦腰切断。”

邓芝说道:“丞相言之有理。想那夏侯楙贵为魏国驸马,如能生擒他一人,胜过活捉其余一二百名大将,不知丞相可有妙计?”

孔明不慌不忙地说道:“今晚且先休息,待明天看完地形再作计较。”

南安西连天水郡,北通安定郡,地势极为险峻。

孔明第二天仔细勘察完地形,随后将关兴与张苞召进帷帐,面授计策。他又挑选干练之人,令其扮作使者,教他许多说辞。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蜀军又开始进攻南安城,同时叫人在城下大声发令:“准备柴草、硝药,要将南安城烧成火海。”

夏侯楙听了守军报告,毫不惧怕,大声嘲笑道:“你们都说孔明诡诈,看来不过如此。”

南安以北的安定城内,驻守着安定郡太守崔谅的兵马。这一天,一名使者来到城门外大声叫道:“速速告诉太守,我乃夏侯楙驸马帐下心腹武将裴绪,有火急要务传达。”

崔谅即刻召他进来问道:“将军此来何干?”

使者裴绪答道:“南安城战事危急,驸马派我来向天水、安定二郡求援。请立刻集中郡内兵力,袭击孔明背后。贵军来援之日,但见城上举火把为号,便可与城中兵马一齐内外夹击蜀军,请千万不可疏忽大意。”

“知道了。你可带有夏侯驸马手令?”

“当然有驸马亲笔。”

裴绪说着从湿透的内衣里取出沾满汗水的檄文,交到崔谅手里,急不可待地说道:“我马上要去见天水郡太守,催他速派援军。”说罢谢绝酒食招待,立刻策马离去。

崔谅做梦也没想到来人竟是假冒的使者,他立即聚集兵马,准备前去南安增援。

两天以后,又有一名使者来到城门叫人传话:“天水郡太守马遵令即刻发兵,现已集结在蜀军背后。安定城为何迟迟按兵不动?太守难道要违抗夏侯驸马的命令?”

驸马自然是皇帝的亲戚,崔谅听到传话,吓得慌忙领兵出发,出城走了七十里,夜幕降临,只见前方燃起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崔谅派出一队斥候前去侦察,谁知斥候队伍一去不回,却看到蜀将关兴率军猛攻过来。

“敌人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崔谅惊得领兵急退,不料张苞的人马又从背后呐喊着包抄过来。崔谅兵马被冲得溃不成军,他只带着几个部下,抄小路向安定城逃了回去。

“啊呀!那是什么旗帜?”

崔谅抬头一看,安定城上已插满蜀军旌旗,大将魏延站在城头上一声令下,城墙上立刻乱箭齐放。

“完了!”

此时崔谅方才明白自己中了敌军圈套,他无处可走,只得向天水郡亡命而去。走到半路,一彪兵马伴着鼓鸣拦住了他的去路,过不多久,便见从一丛树林中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着手持羽扇、身着鹤氅纶巾的孔明。

崔谅只觉眼前一黑,立即滚下马来,拜伏在地投降。孔明受降后将其带回营地,以上宾相待。

几天后,孔明将他招来,和颜悦色地问道:“南安城里现在已有夏侯楙坐镇统领,不知你与原来的太守交情如何?”

“我们因是邻郡,故而过从甚密。”

“南安太守是何许人?”

“他是杨阜的族弟,名唤杨陵,与我亲如兄弟。”

“他对你可信任?”

“当然信得过我。”

“那么……”孔明说着靠上前去,郑重地说道,“请你进城去向杨陵晓以利害,要他生擒夏侯楙。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对你这位好友自然也有益处。”

崔谅低着头,面色凝重地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此事虽然不易,但成功以后,不仅于己有利,更惠及社稷。”

“丞相,可否请先解除南安城外之围?”

“可以。”孔明立刻令全军退至二十里外。

崔谅带着秘密使命,进城去找南安太守杨陵会谈。二人本为挚友,崔谅将孔明交办的事和盘托出,杨陵却摇头说道:“休要胡说!我等受魏王大恩,如今怎可叛魏降蜀?好在你是领了孔明密令来此,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且引孔明自来上钩。”

其实崔谅内心亦欲如此,二人一拍即合,于是一同去向夏侯楙报告。

夏侯楙听二人道出委细,连呼妙计,追问如何才可使蜀军上当。

杨陵道:“须请崔谅再回孔明阵中去,就说劝降之后,杨陵也急欲投蜀,怎奈城中可共谋此大事之人不多,夏侯楙驸马四周戒备森严,无法将其生擒。”

“噢,原来如此。那然后呢?”

“然后对孔明建议,如想一举成功,就请他自率兵马前来,我开城相迎,同时在城中制造骚乱,趁乱下手,那时将驸马手到擒来,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只要将孔明引进城来,到时要杀要剐,就悉听驸马尊便了。”

“妙!果然是妙计!”

商定之后,崔谅又出城回到孔明阵中,一心只想引他上当。

孔明似乎对他深信不疑,对他说的频频点头,“那一百多个与你一起从安定来的将士,可带着一同前去。他们原是你的属下,定会为你赴汤蹈火。”

“如此再好不过。只是丞相何不也率一队强兵,与我一同混进城去?如此才能一举将夏侯楙拿下。”

“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孔明也绝非无此胆量。我想让关兴、张苞两员大将混在你的手下之中,率先进入南安城中,到时举火为号,我再亲自入城去擒夏侯楙。”

崔谅明知带关兴、张苞一同入城实属不便,心中暗暗叫苦,脸上隐有难色,但若拒绝,又会引得孔明生疑。他心中盘算,要想达到目的,如今只好进城之后先将关、张二人除掉,再引孔明入城。于是答应照此行事,并再次与孔明约定:“丞相一见火起,务请即刻带人从打开的城门冲进来。”

天黑以后,一队人马来到南安城下。杨陵按照事先约定,从箭楼上探身喝问:“来者何人?”

崔谅急忙应答:“我等乃是从安定前来的援兵,详情请看檄文。”说罢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支箭射上城去。

杨陵打开射上来的信,只见上面写着:“孔明极为谨慎,已派关兴、张苞两个眼线混在我手下军中,原定计策须待在城中杀死此二人后方可实行,请先放心打开城门。”

杨陵将信呈给夏侯楙过目,夏侯楙高兴地击掌道:“孔明已经中计!马上准备诛杀那两个眼线。”

随即派出几百名精兵,手持枪剑埋伏在帐篷之后,等着崔谅将关兴、张苞带进城来。

“快!请进吧!”

杨陵来到大门迎接,他背后不远即是夏侯楙城中的帅府所在,帅府前的空地上搭着许多营帐。

“对不起,请让一让。”

关兴说着走到了崔谅前面。崔谅急忙让到一边,想要再让身后的张苞先行,哪知张苞也机敏地跟着他一闪身,“不,你先请。”

说着猛然将他朝前一推,喝道:“崔谅!你的戏演完了!”话音未落,拔出刀劈了下去。

与此同时,关兴也向走在前面的杨陵扑去,从背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关兴横冲直撞,奋力厮杀,口中大声喊着:“关羽之子关兴在此!南安城已破,要活命的闪开!”

崔谅带来保驾的百余名旧部,其实在蜀营中便已为孔明感化,加之出发之前又被许以重赏,此时见到城门一乱,便依照事先安排,奔向城中四面八方,趁乱放起火来。

孔明带着大军早在城外待机,见火光一起,知道关兴、张苞二人已经得手,迅即从打开的城门顺利冲进城来。

眼看着城内的魏军遭此灭顶之灾,夏侯楙无计可施,只能带着一队扈从,拼死从南门逃了出去。

岂料他视为生路的南门之外,正是孔明布下的口袋阵。行不多时,一彪蜀军精兵挡住了去路,震天的战鼓声中,只听一声大喝:“孔明麾下牙门将军王平,在此恭候多时!”

转眼之间,魏军逃兵被围了起来,夏侯楙的扈从侍卫全数战死,他自己也成了蜀军俘虏。

孔明进了南安城,立即出榜安民,将夏侯楙关入囚车,又召众大将集于一堂,表彰各人战功。

庆功宴上,举杯相祝,邓芝问孔明道:“丞相何以开始便看出崔谅有诈?”

“将心比心,自然不难悟出他打的主意。我幸而觉察此人不是真心降服,所以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我等当时也觉得崔谅的言谈举止怪异,见丞相投其所好,竟让他去南安城,大家心里着实不安。如今听了丞相点拨,方才茅塞顿开。”

“一般说来,若是敌人设计诓骗我们,反而容易将计就计,十之八九能够反制其身。我看崔谅显然是在说谎,才故意让他入城。见他回来得如此之快,便知敌人已在城中设下陷阱。他勉勉强强不得不带关兴、张苞同去,更证明他心怀叵测。我的计策其实并不高深,只要让崔谅相信我对他深信不疑,便可将计就计,顺势拿下南安城。”

孔明接着总结道:“此次的计谋仍有缺憾之处。我同样令假信使去天水城施计,不知何故,太守马遵却至今没有出城。现在若不乘势攻下天水,三郡战役便算不得全胜。”

他令吴懿留下防守南安,又派刘琰去安定替代魏延,自己重整军马,然后挥师向天水郡进发。

五十一 美丈夫姜维

在此之前,天水郡太守马遵也召集手下文武,商议了救援南安的事宜。

主记梁虔说道:“夏侯驸马乃魏国金枝玉叶,现在又是困在邻郡,倘若不去南安救急,日后难逃坐视不救之罪。太守理当即刻尽起本部兵马,前去援救。”

马遵正疑虑间,忽报夏侯驸马使者裴绪已到。不用说,这就是先去拜访了安定城太守崔谅的那个假冒使者。马遵自然毫不知情,立刻传其进见。

裴绪照例递上汗水湿透的檄文,像催促安定太守一样对马遵说道:“请火速从孔明军队背后发起攻击。”

信中的内容自然与给崔谅的一样,马遵一看,认定是夏侯楙亲手所写,连忙令人酒食犒赏使者,自己去与重臣商议。

第二天早晨,裴绪又来到天水城,语带威胁地催促道:“形势十万火急,太守为何依然慢条斯理?我会将此地实情禀报夏侯楙驸马,至于发兵与否,悉听尊便。军务在身,就此告辞。”说罢便要离去。

马遵与手下文武惊恐不安,均惧怕事后朝廷问罪。马遵答应尽快发兵驰援,并当场立下军令状,交到裴绪手里,“还请将军在夏侯驸马面前多多美言。”

“好吧,就按太守所说的禀报驸马。安定郡的崔谅现在已经出兵,请太守勿再拖延,尽快出动全军,攻击孔明背后。”裴绪毫不客气地叮嘱完,催马扬长而去。

马遵当日下发出兵文告,将士陆续从天水郡各地集聚而来。两天以后,见各部到齐,马遵自己也准备上马领兵出征。

各地来的将领当时正聚在城中武将阁里待命,只见一名年轻英俊的将领飞步跑出阁外,拦在马遵坐骑前,大声喊道:“不要出城!不要出城!”

众人一阵骚动,“姜维发疯了?”

众目睽睽之下,这名年轻将领不但毫不收敛,反而更加疾声对马遵劝谏道:“今日若领兵前去,便再也回不来了。太守,您万不可中孔明之计啊!”

这个年轻将领看上去尚不满二十岁,许多人不知他姓甚名谁,是何方人氏。他的一个同乡对众人说道:“此人名叫姜维,字伯约,天水郡冀城人,是个有为青年。其父姜冏,殁于讨羌之役。姜维奉养母亲,是乡里有名的孝子。姜母也非寻常妇道人家,每晚挑灯缝补衣物,督促姜维读书,还为他讲述古今贤人事迹。白天耕作之余,又鼓励姜维研习弓马武艺。姜维也堪称天才,年方十五六岁时,乡里的学者、耆宿无不为之叹服,称他是冀城的麒麟儿。”

就在人们对姜维议论纷纷的时候,太守马遵似乎已打算暂停出兵,只见他跳下马来,在诸多族人与将领的簇拥下,带着姜维又回到武将阁中去了。

姜维虽然没有见到裴绪,但他到天水城一听说此事,便识破那是个假冒的使者。

“只要能纵观战局动向,了解敌方主帅特点,观察其用兵方法,即使其不在此,也可知其要采取何种策略。想来,孔明是要将太守引出天水城,以图在途中以伏兵一举歼灭,同时还会另派一支奇兵,趁城中空虚前来偷袭,如此一来,便可完全占领天水郡。这种计谋如何瞒得过人?”

姜维面对马遵与众将侃侃而谈,说起蜀军的战略来如数家珍。马遵听得不寒而栗,恍然大悟道:“若不是姜维拦阻出兵,我就会像被蒙住了眼睛一样,自己跳进敌人的陷阱里去了。”话中充满了对姜维的真诚谢意。

姜维虽然年轻,但此事令马遵对其刮目相看,对其信赖与倚重亦不在资深老将之下。马遵郑重地问姜维:“今日之难总算逃了过去,明日之劫又该如何化解?”

姜维指着城后答道:“靠近城后门的那座山上,现在虽然没有人影,其实想必已藏有大批蜀军,那是准备等太守出城远走以后来乘虚攻城的。”

“啊?有伏兵?”

“太守不必担心。兵书云:‘以彼之计,还施彼身。’请太守故作不知,大举领兵出城,待走到五十里处,立即急速返回。我另带五千人马,埋伏在险要之处,等后山的敌人伏兵乘虚前来攻城时,将其歼灭。如果孔明也在其中,自己送上门来,我岂不正好将他活捉?”

姜维说得眉飞色舞,自信满满,马遵的族人与众将中却仍然有人觉得,这位年轻英俊的将领尽管天资无人能比,武技兵法超群,但将一城一郡的存亡托付在弱冠少年的豪言上,未免太不慎重。然而马遵对姜维的判断深信不疑,他说道:“即使姜维的判断有误,我军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失。我看就先按他的计策行事吧!”

于是,再次号令准备出发。当天下午,他声称要去南安救援,亲率兵马离开天水城,一直走了三四十里。

却说赵云奉孔明之命,领着五千人马,早已埋伏在天水城背后的山里。眼看着马遵出城走远,他立刻下令攻打天水城的后门:“里面留守的多为文官,等于一座空城。马上一鼓作气冲进去,把蜀国军旗插上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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