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就像那使者说的,最近他们对任何人都表示石舟斋已经隐居,而但马守仪到江户出任官职,所以谢绝比赛。”

“不是吧!他们大概听说我方是吉冈家的二儿子,所以才慎重其事,敬而远之。”

“还教他带来糕点,好让我们在旅途中吃,看来柳生还真是圆滑呢!”

这些人肤色白皙,肌肉松弛,看来是城里人。在洗练的会话中,有理智、有诙谐,可见其心思细腻。

武藏突然听到吉冈这个名字,不觉歪着脖子,凝神细听。

吉冈家的二儿子?那就是清十郎的弟弟传七郎喽?

是不是那件事?

武藏想起来了……

自己拜访四条武馆的时候,有个门人说过,小师父之弟传七郎跟友人到伊势宫参拜,不在家。此刻可能正好在返家途中,说不定这三个人正是传七郎和他的朋友。

我和澡堂真是犯冲啊!武藏心想。

武藏暗自戒备着。以往曾在自己家乡中了本位田又八母亲的计谋,被敌人困在浴室。现在在偶然之中,又和宿有怨仇的吉冈拳法一子,有裸裎交手的可能。

他虽然出门在外,但对武藏跟京都四条武馆之间的恩怨,想必也有所耳闻。要是他知道宫本就在这里,一定会拔刀相向的。

武藏先做此猜测。但是,那三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看他们得意洋洋,说得兴高采烈的样子,似乎是一到此地就到柳生家投了挑战书。武藏心想,吉冈一门自从足利公方时期,便已是拳法名门,宗严在未改名石舟斋的时候,跟吉冈家上一代的拳法好手,一定多少有所来往。因此,现在柳生家尚顾念旧情,特地派使者庄田喜左卫门带着薄礼,到客栈探望吉冈家的人。

宫本武藏 水之卷(41)

对这些礼仪,这几个年轻的城里人却嗤之以鼻,说是:“柳生真圆滑。”

还说:

“他是心生恐惧,敬而远之。”“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实地踏过这片土地,从小柳生城的外郭到风土民情,全都细细观察过的武藏而言,他们的自鸣得意和放肆的理解方式,实在可笑至极。

虽然谚语中有“井底之蛙”,但反过来看这些城里的家伙,虽然身处都会的大海里,目睹时势变化,却没注意到,井底之蛙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修炼一身的功力及涵养。他们远离中央的势力和盛衰,隐居在深井里,历经几十年的岁月,映着月光,浮在落叶上。就在外界还认为他们只是啃着地瓜,生活毫无变化的乡下武士之时,柳生家这口古井,到了近代,出了一位兵法家始祖石舟斋宗严。他的儿子中,出了一位备受家康青睐的但马守宗矩;他的兄长当中,出了以勇猛闻名的五郎左卫门和严胜;他的孙子当中,出了一位麒麟儿兵库利严,受加藤清正高薪聘用,在肥后任官职。这些“伟大的井底之蛙”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

以兵法之家来看,吉冈家地位崇高,非柳生家所能及。但是,这种差别已是前尘往事。然而,在此歇脚的传七郎和其他人到现在还没注意到这个事实。

武藏觉得他们的得意既可笑又可悲。

最后———不由得苦笑。为了摆脱这些念头,只好到澡堂角落解下发结,拿一块粘土擦发根,他已经好久没有洗头了。

此时又听到那三人的声音。

“真舒服。”

“泡泡澡,才有旅行的气氛。”

“要是有女人陪酒……”

“那就更棒了!”

他们边说边擦干身体,先出去了。

武藏用毛巾绑着洗好的湿发,回到房间,看到像个小男生的小茶正蹲在墙角哭泣,武藏问道:

“怎么了?”

“客官!那个小孩打我。”

“她说谎。”

城太郎在她对面的角落,鼓着腮帮子辩解。

“为什么打女生?”

武藏骂道。

“可是,那个臭丫头,她说大叔软弱无能。”

“胡说!”

“你没说吗?”

“我哪有说客官软弱无能。是你自己耀武扬威,说什么你的师父是日本第一的兵法家,在般若荒野斩了几十个浪人。我说日本第一的剑术师父,除了这里的领主之外,别无他人,你就打我耳光了,不是吗?”

武藏笑道:

“原来是这样。是他不好,等一下我会骂他。小茶!原谅他吧!”

城太郎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城太郎!”

“什么事?”

“去洗澡吧!”

“我不喜欢洗热水澡。”

“跟我很像嘛!可是一身臭汗,不洗不行啊!”

“明天到河里游泳去。”

跟武藏一熟络,这个少年便开始露出倔强的本性。

但是武藏就是喜欢他这点。

吃饭的时候,城太郎又嘟着嘴巴了。

小茶端着托盘,送上饭菜,却不开口,两人怒目相向。

武藏这几天若有所思,内心一直在思考一件事———要成为一名独行侠。这个愿望似乎太大了,但并非不可能,所以才会在这客栈逗留这么久。

他期待能够与柳生家的祖师石舟斋宗严见个面。

说得更强烈一点———用他年轻、野心勃勃的话来说———就是真的要打就要面对大敌。用生命作赌注,不是打倒大柳生家的名望,就是坏了自己的剑名。只要能见柳生宗严一面,跟他交上手,就算死也无憾。

要是有人听到他这种志愿,一定会笑他有勇无谋。武藏自己也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再怎么说,对方至少是一城之主,他的儿子是江户幕府的兵法老师,全家族不但都是典型的武将,而且在新时代潮流中,昌隆无比的家运正照耀整个柳生家族。

———要打倒对方不是那么简单的。

武藏心里有所惦记,连吃饭的时候都念念不忘。

12

他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年近八十,品德与时俱进,高洁之风日增,而且牙齿完好,耳聪目明。

他经常说:

“我会活到百岁呢!”

这位石舟斋之所以这么有自信,是因为:

“柳生家代代都很长寿。二三十岁就去世的,都是因为战死沙场。我们家的祖先,没有一个是在五六十岁的时候就老死家园的。”

不,即使没这样的血统,石舟斋的处世态度,以及老年的修养,能够活到百岁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他身处在享禄、天文、弘治、永禄、元龟、天正、文禄、庆长这漫长的乱世中,尤其是在四十七岁之前的壮年期,正逢三好党乱、足利氏的没落、松永氏及织田氏的兴亡等等,即使是这块乐土,也没有放下弓箭的余暇。他自己也常说:

“能活着实在是奇迹。”

宫本武藏 水之卷(42)

四十七岁之后,不知为何,他突然放下屠刀。不管是足利将军义昭重金礼聘,还是信长三顾茅庐,连称霸四海的丰臣氏也请不动他。虽然他居住在距离大阪、京都只有咫尺之地,但他表示:我又聋又哑。

从此韬光养晦,像只冬眠的熊守着这山里的三千石土地,安享余年,不问世事。

后来,石舟斋经常对别人提起:

“这座小山城经过朝不保夕的治乱兴亡,至今还能安然无恙,简直是战国时期的奇迹……”

原来如此———

听到的人,莫不佩服他的远见。要是当时他跟随足利义昭,信长一定会讨伐他;要是跟随信长,他跟秀吉的关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接受秀吉的恩惠,在后来的关原之役中,家康一定不会放过他。

还有,在这兴亡的惊涛骇浪中,要掌稳船舵,保护家族平安无事,还要维持家名清誉,真不容易。乱世中,人情世故变化无常,今日的朋友,常是明日的敌人。人们丧失节操,不讲义气,有时同族或亲戚之间也会拔刀相向,互相厮杀。因此,若非在武士道精神之外,还有其他的坚定信念,是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

可是,石舟斋却虚怀若谷。

“我的能力,尚有不足之处。”

他在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自题的诗歌:

世事多变

只有隐藏兵法的家族

才能历久不衰

然而,这位老子型的智者在家康重礼召见时,也不禁动了凡心。他喃喃自语:诚心召见,难再置之不理。

他走出了隐居几十年的茅庐,到京都紫竹村鹰峰的军营,第一次晋谒大御所① 。

当时,他带在身边一同前往的是五男又右卫门宗矩,二十四岁。还有他的孙子新次郎利严,未满十六岁的及冠之龄。

他带着这两个凤雏晋见家康,接受了旧领地三千石的安堵令②。家康提议:

“将来请到德川家的兵法所任职。”

而他则推举自己的儿子。

“犬子宗矩,还请多多提拔。”

自己又退居柳生谷的山庄里。后来,其子又右卫门宗矩要到江户出任将军家兵法指导时,这位老者传授给他的,不是刀剑技巧,而是———

治世的兵法。

他的“治世兵法”,也是他的“修身兵法”。

石舟斋常说:

“这些全都是老师的恩德。”

丝毫没忘记上泉伊势守信纲的德望。

而且,也常提醒大家:

“伊势大人才是柳生家的守护神。”

他的房间里,供奉着伊势守颁给他的新阴流证书,以及四卷古目录。每逢伊势守忌日,他一定不忘以鲜花素果祭拜。

这四卷古目录,又名图绘目录,是上泉伊势守亲笔用图画和文字记录的新阴流秘传刀法。

石舟斋即使在晚年,还是经常翻阅此书,悼念恩师。

“他的画也惟妙惟肖。”

书上的画经常让他爱不释手。每次看到这些天文时代装扮的各种人物,以各式利落的大刀刀法互相攻击的形态,就有一种神韵飘渺,云雾直逼山庄屋檐的感觉。

伊势守造访这小柳生城的时候,石舟斋大概三十七八岁,正是野心勃勃、血气方刚的年龄。

当时,上泉伊势守带着外甥匹田文五郎,以及弟弟铃木意伯,在遍游诸国兵法家之后,经由人称“伊势太御所”的北留具教的介绍,来到宝藏院求教。宝藏院的觉禅房胤荣,经常出入柳生城,把这事告诉尚未改名石舟斋的柳生宗严,说道:

“有一名男子来求教。”

这便是他们相会的机缘。

伊势守和宗严连续比武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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