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越前宇坂之庄净教寺村的流祖,富田五郎左卫门死后留下的门人佐佐木小次郎就是我。”

又八心想这么一说对方一定会逃走的,没想到对方噗嗤一笑,转身向帷幕里的吸血苍蝇们说道:

“嘿!你们都过来,这个人刚才竟然自报名号,简直太藐视我们了,现在大家来瞧瞧他有什么能耐吧!”

话音刚落,只听见那男子一声惨叫,跳了起来,原来又八趁他不注意,突然从屁股戮他一刀。

“你这个畜牲!”

又八大骂一声,听到背后传来众人的叫骂声,他拿着血刀混入人群中。

又八尽量往人多的地方挤,以免被人发现,他提心吊胆,仿佛身旁每张脸、每个人都像吸血苍蝇似的,不能稍有疏忽。

忽然看见前面有个摊子,布幕上画只老虎,木门上挂着镰枪和蛇纹的旗子,有个城里人站在空箱子上大声喊着:“老虎,老虎,走了千里路去又走了千里路回来,这只大老虎是朝鲜渡来,后来被加藤清正公亲手捕获的———”

此人不断吆喝招揽人群。

又八丢了一点钱,急忙钻进去,此时稍感安心,放眼四处寻找老虎踪影,只看见前面并排着两三张门板,一张虎皮好像晒衣服似的贴在上面。

观众看到只是张老虎皮而不是活老虎,竟然无人抗议或生气,还看得兴趣盎然。

“哇!这就是老虎啊!”

“长得可真大啊!”

观众由入口走到出口,不断地发出赞叹声。

又八想尽量拖延时间,一直在老虎皮前徘徊———这时,一对旅装打扮的老夫妇站在他面前,阿婆说:

“权叔啊!这只老虎不是已经死了吗?”

老武士伸手去摸老虎皮上的毛,说道:

“这本来就是一张死老虎皮。”

“可是,刚才在门口招揽生意的人明明说是活生生的老虎呢!”

“这大概也是幻术之一吧!”

老武士苦笑着,阿婆却板起干皱的脸说:

“真不值得,如果是幻术的话就应该挂出幻术的招牌,与其看死老虎,那我们还不如看图画就好了,你到木门那里去把钱要回来。”

“阿婆,阿婆,别人会笑的,这种事情大可不必如此大呼小叫。”

“什么?你不去,那我自己去好了。”

阿婆推开观众往回走,啊———人群中有个人影忽然闪开。

权叔突然大喊:

“喂!又八!”

阿杉婆瞪大眼睛,问:

“什、什么?权叔。”

“你没看到吗?又八就站在阿婆你身后啊?”

“咦,真的吗?”

“他跑了。”

“跑到那儿去了。”

二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木门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广场上人群杂沓,熙熙攘攘,又八胡撞瞎闯一连撞倒好几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城里逃去。

“等等啊,我的儿子啊!”

又八回头看到母亲发疯似的追了过来。

权叔也不断挥着手,喊道:

“这个笨蛋!为何要逃跑呢?又八!又八!”

即使如此,又八仍未停下脚步,阿杉婆伸着满是皱纹的脖子叫道:

“小偷!小偷啊!”

又八好像过街老鼠,被城里人拿着棍子、竹竿团团围住,压倒在地上。

路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抓到了。”

“你这个臭小子!”

“要如何处置?”

“把他杀了!”

有人拳打脚踢,有人对他吐口水。

阿杉婆和权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看到这副光景,立刻推开人群,龇牙咧嘴地骂道:

“嘿!你们这些人抓着他干什么?”

看热闹的人说:

“阿婆啊!这个小子是小偷啊!”

宫本武藏 火之卷(16)

“他不是小偷,他是我儿子。”

“咦,是你的儿子?”

“没错,你们竟然敢踢他,城里的人竟然敢踢武士的儿子,我这个老太婆可不会饶了你们,谁敢像刚才那样,再打一次给我看看。”

“这可不是开玩笑,那……刚才是谁在叫小偷的呢?”

“大声喊叫的就是我这个老太婆,但我并没有叫你们用脚踢他啊!我以为如果我大叫小偷的话,我儿子便会停下脚步,这是我做母亲的一片苦心,你们不懂这道理,竟然还对他拳打脚踢,真是太过分了。”

5

这里是城里的闹区,灯火通明,人潮汹涌。

“你给我过来。”

阿杉抓着又八的领子,把他从大马路拉到偏僻的角落,看热闹的人见阿婆大发脾气都吓得纷纷走避。权叔在寂静的牌楼下面站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走了过来,说道:

“阿婆,不要处罚他了,又八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权叔试着拉开他们母子。

“你在说什么啊!”

阿婆用手肘撞开权叔,说道:

“我教训我儿子,你就别插嘴———好个不孝子,又八!”

本来这种骨肉重逢应该是喜极而泣的场面,但是阿婆却愤怒地抓住儿子的衣领,把他揪倒在地上。

老人家的感情通常比较单纯、容易冲动。此刻,阿杉婆枯竭的心灵里,突然承受过度复杂的感情,竟然使她不知所措。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生气,或是该欣喜若狂……

“你看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拔腿就逃,这算什么?你是烂木头生的吗?你不认我这个娘了吗?你……你这个畜牲。”

老婆婆就像又八小时候一样,劈里啪啦地打着又八的屁股。

“本来我们都以为你早死了,没想到你好端端地活在大坂城里,实在太可恶了!可恶!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为什么不回故乡呢?也不回来祭拜祖先,也不回来探望老母亲,家里上上下下都为了寻找你而伤透脑筋,看你如何对大家交代!”

“母……母亲,请您原谅我!请您原谅我!”

又八像小孩般跪在母亲跟前泣诉:

“我知道错了,就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事,所以才无脸回家,今天意外见到你们,我吓坏了,并非存心想逃走,是不由自主地躲开……我真是没脸见你们,我没脸见母亲和权叔。”

他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阿婆鼻子一酸也跟着哭了起来。但是,生性倔强的阿婆,却在心里责备自己的脆弱,并说:

“你既然知道如此胡作非为有辱列祖列宗,为何不好好做事,求得一官半职呢?”

权叔实在看不下去了,说道:

“好了,好了。阿婆,你就别再责骂他了,他已经够自责的。”

“你又插嘴了,你是个男人,反而表现得比我更脆弱。又八的父亲早逝,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必须身兼严父,所以我现在就要好好教训他……刚才的处罚还不够,又八,你给我坐好。”

阿婆命又八坐好,自己也坐了下来。

“是!”

又八肩膀上沾满了泥土,他爬起来静静地坐着。

这个母亲发起脾气非同小可,虽然有时候她是世界上最慈祥的母亲,现在她则连祖宗八代都搬出来,骂得又八抬不起头来。

“要是你有丝毫隐瞒,我就不听你的解释了。我问你,关原战争结束后到现在你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你好好解释清楚,直到我满意为止。”

“……我说就是!”

又八据实以告。

他说,自从和好友武藏一起上战场,战败之后,两人躲在伊吹山上,后来迷恋上比自己年长的女人阿甲,跟她同居数年,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懊悔不已。如此一五一十地说出全部经过,仿佛吐光了胃里那些腐烂的东西一般,如释重负。

“嗯……”

权叔了解地点点头。

“我这个傻儿子。”

老婆婆不断地说着。

“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呢?看你装扮得有模有样的,是不是已经谋得一官半职,多少有些收入吧?”

“是的。”

又八一不留神,又说溜了嘴,又怕露出狐狸尾巴,立刻改口说道:

“不,我还没有一官半职。”

“那么你以何为生呢?”

“剑———我以教人剑术为生。”

“噢?”

阿婆的脸上第一次绽开笑容,高兴地说:

“你在教剑术啊!原来如此,你历经波折竟然还能钻研剑术,真不愧是我们家的儿子……对不对,权叔,他真不愧是我这个老太婆的儿子啊!”

权叔心想,这会儿老太婆可开心了,于是他大大地点头,说道:

“这是因为他身上流着我们祖先的血啊,就算一时潦倒,他仍然未丧失这种精神。”

“我说又八啊!”

“是。”

“现在你跟谁学习剑术呢?”

“我跟随钟卷自斋师父学习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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