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到了莲台寺野之后才准备的。”

“小师父不可能不知道我们会在乳牛院草原等候,他怎么会直接前往呢?”

“事先,我一点也不知道。”

“武藏比小师父早到还是晚到?”

“武藏先到,站在那座坟墓前。”

“只有一人?”

“没错!只有一人。”

“如何比武的?你看到了吗?”

“小师父跟我说:万一我输给武藏,请把我的尸骨捡回去吧。弟子们天亮后会聚集到乳牛院草原。在我和武藏尚未分出胜负之前,不准去通报他们。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不想当一个卑鄙的胜利者———绝对不能以多欺少。小师父说了这番话之后,便朝武藏走去。”

“嗯……然后呢?”

“我从小师父的肩膀望过去,看到武藏微笑的脸孔。一切静悄悄的,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听到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我定睛一看,小师父的木剑已飞向天空,只剩下缠着橘红色头巾、鬓发散乱的武藏伫立在那儿……”

如台风过境,街上已看不到任何看热闹的人影。

清十郎躺在门板上呻吟,抬着门板的那群人垂头丧气有如驮着败旗回归乡里的兵马。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惟恐增加伤者的痛苦。

“咦?”

突然,众人停住脚步。抬着门板走在前面的人吓了一跳,手抚胸口,后面的人则抬头探看。

枯萎的松叶,哗啦哗啦地掉落到门板上。原来树梢上有一只小猴子,眼睛咕噜噜地向下望,还故作调皮状。

“啊!好痛!”

有人被飞过来的松果打到脸,痛得大叫。

“畜生!”

那人向猴子丢射一把小刀。小刀穿过树叶,被阳光反射得闪闪发亮。

远处传来了口哨声。

小猴子立刻跳到站在树下的佐佐木小次郎的肩上。

“啊!”

抬着门板的吉冈门徒现在才看清楚,除了小次郎之外,还有朱实站在那里。

“……”

小次郎直盯着横躺在担架上受伤的清十郎,毫无半点嘲笑的表情。反倒是听到他痛苦的呻吟声,对战败者显露出怜悯之意。但是吉冈门徒立刻想到小次郎刚才的话,一致认为:他是来嘲笑我们的。

不知是植田良平还是其他人,催促抬门板的人说道:

“是猴子啦,不是人,不需要和它计较,快走吧!”

正要赶路,小次郎突然向躺在门板上的清十郎说道:

“好久不见了。”

“清十郎阁下,怎么了?吃了武藏那小子的亏了?比武的地点在哪里?什么?右肩不舒服……啊!这可不行!说不定骨头已经碎得像袋中的细沙了。如果这样晃来晃去,体内的血液也许会逆流到脏腑。”

他面对众人时,一如往常,态度仍然傲慢不羁:

“快把门板放下来,还犹豫什么。快放下来!”

接下来,他对垂死边缘的清十郎说道:

“清十郎阁下!起得来吗?您也有起不来的时候啊!您的伤很轻,顶多伤一只右手而已。摇摆着左手,还是能走路的。拳法大师之子清十郎被门人用门板抬着走在京都大马路上,如果这件事传开来,恐怕已故的大师就要名声扫地喽!有比这更不孝的事吗?”

突然,清十郎站了起来,右手好像比左手长了一尺,好像是别人的手垂挂在他肩膀一样。

“御池、御池!”

“属下在。”

“砍!”

“砍、砍什么?”

“笨蛋!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当然是砍我的右手。”

“但是?”

宫本武藏 风之卷(6)

“唉!真没出息———植田,你来砍,快点动手。”

“啊……是!”

此刻,小次郎说道:

“我来帮你砍。”

“好!拜托你!”

小次郎走到他身边,抓起清十郎将断未断的右手,同时拔出身前的小刀。接着,大家身边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就像瓶塞拔出时“砰”的一声,一道血柱泉涌而出,清十郎的手腕应声落地。

清十郎失去重心,踉跄了几步。弟子们赶紧上前扶住他的伤口。

清十郎脸色惨白,狂嚣道:

“走!我要走回去!”

弟子们围绕着他,走了十几步。沿路滴下来的血被地面的沙土吸干。

“师父!”

“小师父!”

弟子们停住脚步,围绕着清十郎。有人小心翼翼说道:

“您躺在门板上比较舒服吧?别再听小次郎那家伙饶舌胡说八道了。”

众人在言词间对小次郎充满了愤怒。

“我说要走的!”

清十郎一口气又走了二十来步。这不像是脚在走路,倒是毅力使他向前迈进。

但是,毅力无法持久。才走了五十米,“啪”一声,清十郎便倒在门徒手里。

“快叫医生!”

这群人狼狈不堪,像抬尸体一般,抬着毫无力气的清十郎仓皇地跑去。

目送清十郎等人离去,小次郎回头向树下的朱实说道:

“朱实!你看到了吧?觉得过瘾吗?”

朱实脸色发青,瞪着小次郎邪恶的笑脸。

小次郎又继续说道:

“你啊!日日夜夜不忘诅咒清十郎,骂他好像已经成为你的口头禅了!此刻,想必你是心情大快了吧……夺走你贞操的人,落得如此下场,不是罪有应得吗?”

“……”

朱实觉得此时的小次郎比清十郎更应该被诅咒,而且也更令人可怕、厌恶。

清十郎虽然玷污自己,但清十郎不是坏人,不是罪不可赦的人。

跟清十郎比起来,小次郎才是坏人。虽然不是世上所谓的坏人,但却是一个变态人。他不会因为别人得到幸福而高兴;反而袖手旁观他人的灾祸与痛苦,当做自己快乐的源泉。这种人比盗贼、恶霸更坏,不能不提防。

小次郎让小猴子骑在肩上:

“回去吧!”

朱实很想逃离这个男人。但是,她觉得她无法巧妙逃开,况且也没那个勇气。

小次郎自言自语道:

“听说你找过武藏,结果徒劳无功吧?他不会一直待在这儿的。”

他边说边向前走去。

“为什么无法从这恶魔身旁离开?为什么不趁机逃走呢?”

朱实虽然气愤自己的愚昧,最后还是不情愿地跟在小次郎身后离去。

骑在小次郎肩上的小猴子,转过头来吱吱叫着,露出满口白牙,对着朱实堆满笑容。

“……”

朱实觉得自己和这只猴子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心里觉得清十郎颇为可怜。暂且撇开武藏不谈,她对清十郎也好,小次郎也罢,各抱着不同的爱与恨。此时此刻,她才开始认真、深入地思考男人。

胜利了!

武藏内心为自己奏着凯歌。

“我战胜吉冈清十郎了!我打败了室町以来京流的宗家名门之子。”

但他的内心却毫无喜悦之情,只低着头走在原野上。

咻———低空飞过的小鸟,像鱼儿翻挺肚子一般。他双脚踩着柔软的落叶和枯草,一步步沉重地走着。

胜利后的落寞感,这原是贤人才有的世俗感伤。对一个习武的人来说,不该有这种感觉。但是武藏却压抑不住这分落寞感,独自一人在原野上踱步。

他突然回首一望。

他清楚见到与清十郎会面的莲台寺野的山丘耸立着细长的松树。

“我没砍第二刀,应该不会致命吧?”

他惦记起手下败将的伤势,重新检视自己手上的木剑,上面一点血迹也没有。

早上带木剑到此地赴约之前,他心想敌人必定带了许多随从,也可能施展卑鄙的手段。所以当时他已抱着必死无疑的想法,而为了不让自己的死相太难看,他特地用盐巴将牙齿刷得雪白,连头发也洗过才出门。

见到清十郎之后,发现他和自己想像中的完全不同。他不禁怀疑,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拳法之子吗?

武藏眼中的清十郎,怎么看都不像是京流第一的武术家,倒像是大都市里小家子气的公子哥儿。

他仅带一名贴身随从,其他的随从、打手都没来。两人互报姓名,正要开打之际,武藏立刻心生后悔:这是不值一比的。

武藏希望挑战强过自己的人。今日,才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另外,清十郎的眼神显得毫无信心。以往的对手,即使功夫再差,只要是比武,便个个充满斗志。然而清十郎不但眼中透露出缺乏信心,全身更是毫无朝气。

宫本武藏 风之卷(7)

“今早我究竟为何而来?看他毫无自信,我宁可取消比武。”

武藏这么一想,开始可怜起清十郎。清十郎是名门之子,继承父业,被一千多人尊奉为老师。但那是前代的遗产,并非他的实力。

武藏心想,不如找个借口,取消比武。却没有机会。

“真令人遗憾!”

武藏再次望向四周耸立着细长松树的坟墓,心里祈祷着清十郎的伤能尽快痊愈。

无论如何,今日的比武是结束了。姑且不论胜败,武藏一直耿耿于怀的是自己根本不像个兵法家,这使他遗憾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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