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

阿通心想。也毫不隐藏心中的憎恨和轻蔑。

"喂,你不肯下来吗?"

又八再次咆哮。

又八和她母亲阿杉婆一模一样,不改往日在村子里的嚣张跋扈。现在又用命令的口吻对解除婚约的阿通说话,使阿通更加气愤。

"有何贵干,没事的话,我不想下来。"

"什么?"

又八走到阿通身边,伸手扯她的衣袖。

"不管怎样都给我下来。你没事,我可有事。"

又八无视于路人,大声叫喊威胁。

城太郎本来不吭气,在一旁静观其变,这时他丢下手上的牛绳,开口说道:

"她说不下来,就不要勉强她!"

城太郎声音洪亮盖过又八。假如光是动口,本来是没事的,没想到城太郎竟然还出手推了又八一把,使得事情变得无法收拾。

"咦?你这个小毛头。"

又八被城太郎一推,踉跄了一下。他重新穿好草鞋,挺着胸膛对城太郎说:"哦!我本来就看你这鼻屎眼熟,原来是北野酒馆的小伙计啊!"

"谢谢你的抬举,你当时还不是常常被艾草屋的阿甲骂得抬不起头来。"

这话揭穿了又八的疮疤,而且是在阿通面前。

"你这小鬼。"

又八正要出手,城太郎立刻躲到牛背后。

"你说我是鼻屎,那你就是鼻涕!"

又八气急败坏地追打城太郎,城太郎用牛当挡箭牌,在牛腹下来回穿梭,闪躲又八,最后还是被又八给逮住。

"你敢再说一次。"

"我当然敢。"

城太郎还没完全拔出木剑就被又八像抓猫般地甩到街边的树下。

城太郎跌到树旁的阴沟里,像只落汤鸡,好不容易才爬上路面来。

"咦?"

城太郎四处搜寻,终于看到牛摇晃着笨重的身躯载着阿通往远方走去。

他看到又八抓着牛绳,并不断鞭打牛背,奔跑的时候扬起一阵尘土。

"哼!畜生!"

城太郎见状,急得手脚慌乱,只想到自己该负责,竟忘记赶紧向他人求救。

话说武藏这边。

白云漂浮于无风的空中,肉眼根本看不出它是否在移动。

耸立云霄的驹岳,正无言地俯视着山坡上歇脚的旅人。

"奇怪,我一直在想什么呢?"

武藏从沉思中惊醒,看看四周。

他的眼睛虽然望着山峰,内心却纠缠着阿通的身影。

武藏自己也解不开这个心结。

女人心犹如海底针。尤其是清纯少女,更难以捉摸。

武藏穷思苦想,甚为恼怒。坦白向她表明自己的情感,难道错了吗?勾起自己内心欲火的人,难道不是她吗?自己只是毫不保留地对她尽吐热情罢了。她竟然用力推开拒绝,甚至像厌恶自己似地躲开了。

武藏内心交织着惭愧和耻辱,他感到无地自容。尝着男人苦闷的滋味,本来决心把这些烦恼付水流,洗净内心的污垢,然而这份迷惘却与日俱增。有时武藏自我解嘲:

"为何不把女人甩开,向前迈进?!"

武藏也曾鞭策自己,但这都是表面的借口罢了!

有一天晚上,他对阿通发誓,只要到江户,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走的路,而武藏也要追求自己的志向---因此他们才离开京都的。武藏有责任遵守诺言,怎能中途弃阿通于不顾呢?

"两个人再如此下去,我将如何练剑?"

武藏仰望山岳,紧咬嘴唇等着。看着雄伟的高山,更显自己的渺小,连面对驹岳都令他伤感。

"还没来?"

武藏等得不耐烦,最后站了起来。

因为阿通和城太郎应该在这个时间赶上才对啊!

说好今夜要在薮原过夜,而离宫腰的旅馆还有一段路,眼见天就要黑了。

武藏从山冈回望一公里远的山路,根本不见人影。

"奇怪?他们会不会在关卡耽搁了?"

本来武藏还犹豫不决要不要管他们,现在看不到他们,反倒心乱如麻,一步也无法往前走了。

武藏于是沿原路跑回去。原野上有一些野马被他惊吓得四处奔窜。"喂!这位武士,你是不是那位骑牛女人的同伴呢?"

武藏一跑回街上,便有个路人向前问他。

"咦?那个女子是不是出事了?"

武藏没等对方说完,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了。

2

本位田又八在关卡的茶屋附近,鞭打阿通所骑的牛,将人、牛一并劫走的消息,立刻经由目击的路人传开,现在这整条街道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情的大概只有留在山冈上的武藏吧!离出事的时间已过了半刻钟,要是阿通发生任何危险,还来得及救她吗?

"老板!老板!"

下午六点时关卡木栅关闭,茶屋的老板也准备收拾摊子。他回头看背后气喘吁吁的人:

"你是不是把东西忘在店里了?"

"不,我在找半刻前经过这里的女子。"

"你是指坐在牛背上像普贤菩萨的女子吗?"

"没错,有人说她被一名浪人劫走了,你知道往哪里去了吗?"

"我没亲眼目睹,不过听来往的人说,那名浪人从店门前的坡道转入别的岔路,往野妇池的方向走了。"

老板刚要伸手指方向,武藏的身影便已消失在浓浓的暮色中。

综合路人的说法,也判断不出是何人为何要掳走阿通?

武藏万万没料到下手的人是又八。之前他跟又八约好在前往江户的途中碰面,或是到江户城再相见。武藏从睿山的无动寺前往大津途中,在路边茶屋巧遇了又八,终于化解两人五年来的误会,再次重拾昔日的友谊。

"不愉快的往事全让它过去吧!"

武藏的鼓励令又八感激涕零。

"你也要认真努力,对未来充满希望。"

又八满心喜悦:

"我要学习、改过自新。请你视我如手足,引导我走上正途吧!"

武藏根本想不到说要改过自新的又八竟又干出这种事来。

武藏猜测,若非战后失业的浪人就是不得志、投机取巧的鼠辈所为。要不然就是人口贩子,或是这地方剽悍的野武士,才会做出此等下流之事。

武藏虽然担心,眼前却犹如大海捞针,惟一的线索便是往野妇池寻找。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天空虽布满星光,地面上却是伸手不见五指。

武藏照茶屋老板的指示前往野妇池,但怎么也找不到像池子的地方。眼前一大片田地和森林都是斜坡地,道路也变成上坡了,似乎已到达驹岳山脚下,武藏裹足不前。

"好像走错路了?"

武藏迷失了方向,环顾四周一片漆黑。只见驹岳巨大的山壁前,有一户被防风林环绕的农家。透过树林可见熊熊燃烧着炉火。走近一看,院子里有一头身上有斑点的母牛。武藏一眼就认出那是阿通所骑的那头,虽然不见阿通人影,但是牛被拴在厨房外面,正哞哞地叫着呢!

"哦!那头牛在那里。"

武藏松了一口气。

阿通的牛被拴在这里,毋庸置疑阿通也一定在这里。

可是---

到底是何方神圣住在这防风林内的屋子里呢?武藏小心谨慎,生怕打草惊蛇反会对阿通不利。

武藏躲在外面窥探屋内状况。

"阿母,您该休息了!您总说眼睛花了,却又老爱摸黑工作。"

有一个人从堆满薪柴和米糠的地方大声说话。

武藏屏气凝神地聆听其他动静。厨房隔壁点着烛光的房间,或是再隔壁有着破格子门的房间,隐约传出纺织声。

那位母亲听到儿子的话,马上停工收拾东西。纺织声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的儿子在角落的屋里做完事,关上门之后又说:

"我现在要去洗脚,阿母快点做饭好吗?"

那儿子提着草鞋走到厨房坐在一块石头上洗脚。牛将头探到那儿子肩膀后。那儿子摸摸牛鼻,又对着屋内始终没吭声的母亲大声说道:

"阿母,您待会儿忙完就出来看看,我今天可捡到宝了。您猜猜是什么?是一头牛!而且是头品种优良的母牛,不但可以犁田,还可以挤奶呢!"

武藏站在篱笆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如果当时他够冷静,了解那个人之后,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鲁莽行为。但是武藏一感到不对劲,就立刻找到入口溜进去,并躲在房子外的水沟旁。

这个农家非常大,墙壁破旧,看得出是栋老房子。里面似乎没有工人也没有其他女人。茅草的屋顶长着青苔,无人清理。

"?……"

武藏来到亮着灯火的窗前。他脚踩着石头,探头看屋内的情形。

他首先看到墙上挂着一把剃刀。一般老百姓不可能使用这种刀。至少也是颇有来头的武将所拥有的物品,因为皮革刀鞘上的金箔花纹虽已褪色,仍依稀可辨。

看来---

武藏思前想后,更加狐疑。

刚才那位年轻男子在屋外洗脚时,虽然灯火微弱,但仍可看出他的长相并非泛泛之辈。

那人身着及腰粗布衣,裹着沾了泥的绑腿,腰上系着一把大刀。他的脸很圆,头发用稻草向上扎起,眉梢看起来更为上扬。身高虽不及五尺五寸,但胸肌宽厚,足腰动作扎实。

"可疑的家伙!"

武藏在一旁窥视。

屋里果然有一把和一般农家不相称的剃刀。铺着蔺草的卧室空无人影,只有大灶的炉火啪啪燃烧着。炉火的烟从窗户吹了出来。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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