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哥小心得过了吧!”徐增寿哈哈笑道,“探子哪进的了我魏国公府?就是被下人们知晓,也不敢乱嚼舌根,顶多说给小妹罢了!”

“被她知道那还了得?”膺绪叫道,“她又去敲那登闻鼓可怎么办?”

“她连府都出不了,去敲什么登闻鼓?”增寿笑道,“何况有了上次的事,皇城各门的上直军哪还能随便放她进宫?”

“也是!”膺绪道,“我就怕她去为燕王鸣不平,给咱徐家惹麻烦!”

“惹不了麻烦!”增寿端起茶杯啜了口茶道,“除非她把朝廷大军的那些动静全带到北平告诉燕王,否则就是出再大的差错,皇上也能饶了她!”

“大军动静?”膺绪放下心来,哂笑道,“那些消息连我都不甚了了,她从哪去打探?”

“二哥不知么?”增寿将杯盖一扣道,“其实就这三十万大军,其中都颇有水分哩!”

“哦?”膺绪来了精神,忙问道,“此话怎讲?”

增寿冷哼一声道:“齐泰这只老狐狸,在皇上面前把胸脯拍的天响,真到让他调兵时,却不知打了几多折扣!”

“打折扣?”膺绪有点发懵,“这事还能打折扣?他就不怕耿侯参他一本?”

“所以说他是老狐狸啊!”增寿将茶杯放下,冷笑道,“他纸面儿上是给了耿侯三十万人。但二哥你可知道,这三十万大军从何处来?”

“京中、直隶、大宁都司、山西行都司还有山东、河南、辽东兵马!”膺绪想都不想就给出答案。按大明军制,凡调兵遣将、运筹方略等均由兵部负责,五军都督府则职掌天下卫所整备、操练以及屯田诸事,此为军权分制之理。然依此制,五府虽无调兵之权,但兵部凡有动作,也少不得须经过五府。膺绪也是中府都督佥事,齐泰调何处兵马自然逃不过他的视野。

“二哥说得不错!”增寿掰起手指头道,“不过二哥你看,大同乃山西行都司驻地,代藩封国,该地卫所昔日皆归代王所掌。虽说代藩被削,但时日未久,大同参将陈质也非该地老人,他真能在短短数月内便将大同兵马握于手中?我昨日还看到陈质的折子,说大同暗流涌动,局势诡谲;至于大宁就更不用说了,其兵马昔日皆由燕王直掌,这些人能守住大宁不造反就不错了。大宁都指挥使房宽已连上了几道奏折,催请朝廷在五府中遴选得力干将赴大宁助其治军,这岂不是大宁军心不稳,房宽难控全局的铁证?我大明北军,最强的就是北平,其次便是大宁、大同。而由此看来,两地卫所短期内都不可能征发。大宁、大同以下,便是辽东了。不过辽东战力已是二流,且该地兵马总数不过三四万人,还要防备鞑子,派也派不出多少。至于河南、山东等内地卫所,大都是些屯田军,人再多又有何用?所以,耿侯看似有三十万大军,但其果真能用者,也不过就是随他北上的江南士卒而已。从五府所掌情况看,其总数不过十万出头!”

增寿一番分析,膺绪听了连连点头。膺绪与增寿不同,他二人虽同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但增寿是左都督,一府掌印;膺绪则不过一个都督佥事而已。且论人脉,善于交际的增寿也比他这个生性木讷的哥哥要强得多。所以这些情况,增寿知之甚详,而他膺绪却不甚了了。

屋内膺绪唯唯,屋外的妙锦听了,却是又喜又忧。她喜的是,按增寿所说,朝廷大军其实并不如外人所见那般强大;忧的是,尽管只有十万出头,但还是比燕藩强了不少。却不知大姐夫能否应付?

果然,方过半晌,膺绪的声音又响起:“十万多也够用了。燕藩顶多不过三四万人。以三敌一,朝廷还是占尽优势!即便一时不胜,凭这些兵马,困个北平也足够。只要拖下去,燕王终究是个死局!”

膺绪之言,让妙锦心中又是一惊。继续听下去,增寿又说话了:“也未必会久拖,我看皇上和齐泰就很有灭此朝食的劲头。不过这却非最主要者,关键是朝廷虚实,燕藩无从知晓。战事一起,大姐夫又岂知道朝廷大军的内情?既然不能知己知彼,以燕藩实力,便难有胜算!”说到这里,增寿又喟然一叹道,“可惜我昔日与大姐夫关系莫逆,如今他遭大难,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实在于心难忍!”

“四弟切莫这么想!”见增寿似有些感伤,膺绪吓了一跳,忙劝导道,“燕王谋反,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徐家已被其牵连,你若要助他,我徐家顷刻便有覆巢之患!孰轻孰重,你千万要把住分寸!”

“这是自然!”见膺绪紧张,增寿一笑道,“总不能为大姐一家毁了我徐家偌大的基业,这道理我还是懂的。何况皇上已下旨,废大姐夫王爵,开除宗籍。由此可知,皇上与他是不共戴天了!我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敢相助燕藩啊!”

“说到皇上,倒也颇有些意思!”增寿爽快表态,膺绪也放下心来,遂接着话头笑道,“我听说,皇上虽废燕王爵位,但却下了道口谕,说什么沙场之上,万不可伤四叔性命!这又是何意?”

“还能有什么意思?”增寿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一年之内,四王被囚,湘王自焚,燕王被逼谋反,皇上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一个‘残害亲族’的嫌疑。今上素以宽仁示人,又岂愿担此恶名?如今朝廷占尽优势,燕藩覆没不过早晚之事,至于燕王区区一人,杀不杀都不至于影响大局。故而他下这么一道旨意,正是为了体现其顾念亲情,以堵众人之口罢了!”

膺绪听了,当即脱口而出道:“这不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么?”话一出口,膺绪便觉不妥,忙把嘴捂住。

增寿却是一笑,不无挪揄地道:“这里又无外人,二哥紧张什么?今日邀你过来,便是要说个痛快,还怕我说出去不成?”

膺绪尴尬笑道:“小心惯了而已,又岂是怕你说?咱兄弟私自嚼舌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也罢!”增寿一抚掌道,“待会儿大哥就要回来了。他最忌讳咱们私议燕藩之事,若被逮住又免不了一顿责骂,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听增寿这么说,膺绪也起身道:“也好。我先回房,待大哥回来,再一起用饭!”说着便起身出了前门而去。增寿收拾一阵,便也去了。

“懦弱自私!”待二人均出门,后窗外的妙锦恨恨一骂,自己也重新翻墙离去。返到西花园,妙锦越想心里越乱,便直跑回自己屋里,将门关上,坐在榻上发起呆来。

最开始,妙锦对这几个哥哥气愤不已,尤其是徐增寿,这个曾经与大姐夫最好,又最得自己敬重的四哥,如今却对燕藩避之唯恐不及。那个有担当的四哥不在了,那个重情仗义的四哥不在了。如今在妙锦心中,增寿已和畏畏缩缩的懦夫没有任何区别。

鄙视完增寿。下一个让妙锦愤恨的便是建文。当“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这句污言秽语从膺绪口中冒出时,妙锦在脸颊发烧的同时,也对这位炆哥哥有了另一层认识:四哥说得对,你都将人逼上绝路了,还假惺惺地说“勿伤四叔”做什么?你既能把湘王叔逼得自焚,又岂会在乎燕王叔的死活?继增寿之后,妙锦对建文的印象也大大颠覆。“表里不一”、“口蜜腹剑”成了她对建文的最新认识!

哥哥们懦弱自私,炆哥哥冷血无情,这些妙锦曾经最为亲密的人,如今却都让她感到厌恶。想到这里,妙锦觉得十分伤心,似乎这世间再无人值得她信任,值得她敬仰,值得他依赖。

不对,还有大姐夫!妙锦忽然想到了朱棣。大姐夫豪迈、爽朗、敢作敢为,对自己也是无比爱护。想到这里,朱棣英武的形象一下映入妙锦的心扉,瞬间变得无比高大、无比清晰。

去北平,去找大姐夫!这个大胆的念头方一冒出,妙锦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它却迅速占据了她的脑海。不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大姐夫最值得自己敬爱了。而且,他现在还身陷绝境,随时都有覆亡的危险!想到这些,妙锦更觉得自己应该去北平。这不仅是出于自己心中那一种不可琢磨的感觉,更是出于对燕藩危亡的担忧!就在刚才,自己还从四哥那里偷听到了许多朝廷机密,这些都和燕藩息息相关,而直到现在,大姐夫仍蒙在鼓里。按着四哥的说法,若燕藩不能知己知彼,必然败亡无疑!回忆起增寿那句坚定的判断,妙锦顿生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不能坐视燕藩灭亡,更不能眼瞅着大姐和大姐夫步湘王的后尘!

就在片刻之间,妙锦下定了决心。虽然到现在她也没到过北平,甚至连渡江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决心。哥哥们懦弱,可她不!想到这一点,妙锦不仅感到责任,更有一种强烈的自豪!自小养成的侠女情怀,这一刻在她心中绽放到了极致!

激动过后,妙锦终于冷静下来。经过一番思考,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第二日傍晚。吃完晚饭,如往常一般,妙锦到西花园玩耍。登上假山顶处的凉亭,一阵微风袭过,妙锦兴致大起,对一旁侍候的玉蚕顽皮地笑道:“玉蚕姐,我要练剑了,你去把我房里的越女剑拿来好不?”

“这天都快黑了,小姐舞剑做什么?”玉蚕奇道。

“咿呀,天黑怕什么?辛弃疾不是有词云‘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么?我便舞来给你看!”

玉蚕一阵娇笑。不过妙锦经常有些奇思妙想,玉蚕倒也不奇怪,便答应一声去了。

见玉蚕走远,妙锦敛了笑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到亭内桌上用石压住,然后疾速下山,直奔院子西北角的一处耳房。妙锦的坐骑“雪燕”正拴在房前桩上。妙锦也不作声,直接奔进房内。半盏茶功夫过去,她已腰佩越女剑,一身劲装出来,背上还挎着一个大包袱。

见四下无人,妙锦解开拴马绳,小心翼翼地踱到花园北面的便门处。此刻看门的下人正去厨房用饭,门内空无一人。妙锦悄悄打开便门,将马牵出,然后飞身上马,一溜烟儿出城去了。

八月初的幽燕,已稍有几分凉意。不过在习习凉风中,北平城内却到处一副热火朝天之气象。

随着各路南军的相继败退和周围州县的纷纷归附,曾一度惊恐不安的北平士民稍稍安定下来。在道衍、郭资等人的率领下,北平城内军民被悉数组织起来,修葺城墙、打造器械、布置城防,组织操练,忙得不亦乐乎。尽管大家心中都清楚,朝廷大军迟早会杀到北平城下。但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之前,人们还是能勉强稳住心思,从容做好手中的活计。

城内一片忙碌之象,位于城中的燕王府也不平静。这几日,无数飞骑从端礼门驰进驰出,将一个个消息情报带进王府,又将一大堆燕王令旨和密函送往各处;燕军将校也是川流不息,向燕王禀告部属情况、军事布防以及南军动向,并请示用兵方略。耿炳文主力已进入北平省,再过两日就能到达朝廷预设的北伐根据之地——真定。所有人都明白,燕藩即将面临无比残酷的考验!

王府东殿内空空荡荡,只有燕王朱棣端坐在王座上,脸色十分严峻。就在片刻前,他刚刚听完派往辽东的密使的禀报,而这位密使与之前派往其他地方的大多数信使一样,带回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燕藩起兵靖难已有一月。这一个月来,朱棣在用兵方面尚算成功,短短时间内便破了南军之围,并将北平、永平二府之地收入囊中,使燕藩初具气象。但与军事上的成功截然相反,在招揽旧部和争取盟藩的道路上,燕藩却受到了不小的挫折。

首先是旧部并非尽数归附。在靖难之初,北平府周边诸卫纷纷响应,使燕军兵力迅速扩充到了五万。但到七月底时,随着燕军开始休整,旧部的归附举动也逐渐少了起来。其余各省的旧部就不说了,他们早被各都司衙门管得死死的,纵有反心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北平省内各卫也多不附。至于不附的原因,有的是与北平府相隔甚远,像驻大名、顺德等地的卫所,与燕藩地盘不搭界,想反也反不了;有的则是已被朝廷钳制,如真定等地,尚有不少朝廷兵马聚集,对原北平卫所形成制约;还有许多则根本就无反心,他们纵然曾属燕王,但如今燕藩已反,他们不愿背叛朝廷,自然也就不会归附了。

招抚旧部还称得上是有成有败,而所谓的盟藩则整个就是镜花水月。在靖难之前,朱棣也曾联络诸位塞王,希望他们能共襄大业。塞王们大都对朝廷削藩愤恨不已,对于燕藩的拉拢,他们也是频送秋波,暗通款曲。但真到燕藩举事之时,局面就彻底颠倒过来: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都是二代藩王,威望不足、根基不稳,根本无力举事;辽王朱植是个异类,他从一开始就坚决效忠朝廷,几日前已受建文之命弃藩归京,将护卫亲军留给了镇守山海关的江阴侯吴高;代、宁二王倒是既有实力也有反意,可在靖难前就先被朝廷囚了,徒唤奈何;谷王朱橞最不是个东西,这家伙一开始说得好好的,可燕军都打到宣府城下了,他不但不响应,还来个弃城而逃。至于更远些的兰州肃王、宁夏庆王,虽消息还未传回,但他们既距北平甚远,手下又没几个兵,想来也不可能举事。虽说朱棣打一开始就没对这些弟侄寄予太高期望,但到真确定造反的只有自己一家时,他心中仍颇为沉重。诸塞王的失约,对燕藩而言不仅意味着战争中的力单,更意味着道义上的势孤。

“举步维艰啊!”朱棣喟然一叹。朝廷的北伐大军就要到了。三十万,光这个数字就足以让自己头晕目眩。如何御敌,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个明确的方略。强弱悬殊,若无万全策略,其结果可想而知!尽管表面上朱棣仍是沉稳持重,但内心早已焦虑不已。

“王爷!”一声呼唤,黄俨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王爷,徐四小姐来了!”

“谁?”朱棣一时没反应过来。

“魏国公家的四小姐,娘娘的亲妹子!”黄俨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不可能!”朱棣大惊,当即断然否定,“她怎可能来北平?尔看花了眼吧?”

“绝没有看错!”黄俨有些急了。前几个月朱棣进京,他也随行侍候,在中山王府见过妙锦,“绝对是徐四小姐无疑!奴婢若有认错,甘愿把眼珠子挖出来!她还说,有急事要告诉王爷!”

见黄俨说的笃定,朱棣这才有些信了,忙问道:“她人在哪?”

“奴婢安排她在体仁门门房里暂歇!”

“莫非徐府出事了?”朱棣心中猛然一惊,当即二话不说,起身便向外走。方走到殿门口,他的步伐又停滞下来。想了一想,朱棣吩咐黄俨道:“尔去!将她悄悄带至本王寝宫,勿要惊动任何人。本王在寝宫见她。”

“是!”黄俨答应一声,又问道,“王妃那边,可要派人知会?”

“待本王见了再说不迟!”思忖一番,朱棣又道。

黄俨不再多言,一溜烟儿去了。朱棣愣怔半晌,方匆匆往后苑走去。

“大姐夫!”朱棣方回寝宫花厅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略带哭腔的叫声,随即妙锦出现在了眼前。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真当妙锦出现在面前时,朱棣仍不免吃了一惊。再仔细打量,眼下的妙锦与当日在金陵城中时几乎变了个人: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遍布污渍的深蓝色圆领粗布袄,腰束一条几乎已成乌黑的皂色布带,满头的青丝用一块二尺见方的包巾裹起,下身的浅灰色布裙亦是污浊不堪。这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千金?这分明是一个刚从田中劳作完回来的农妇!若非那一双仍乌溜溜打转的灵动眸子,朱棣几乎都已认不出这个妹子!

“妹子,你怎么来了?”确认是妙锦无疑后,朱棣忙将她拉至桌前坐下,倒了杯凉茶给她,方紧张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呜……!”妙锦痛哭失声。这三千多里走下来,妙锦可谓吃尽了苦头。她从小就未出过远门,一个人独闯江湖更是头一次,这一路走得是艰辛无比。一开始,妙锦沿着运河驰马北行,沿途倒也平安。但到了河南地界,她上路前仓促凑的那点子盘缠便不够用了,接下来只得风餐露宿,可把这位千金小姐折腾得苦不堪言。而这还不算完,更要命的是,为了抢在朝廷大军前抵达北平,她不能有丝毫耽搁,每日都得骑马赶路。虽说妙锦自幼习武,对骑马也算在行,但像这种连日骑行,仍让她倍感煎熬。好在北上官道尚算平坦,而妙锦也心志甚坚,终于在经过二十多日的跋山涉水后赶到北平。此刻,她终于进了燕王府,见到了大姐夫,一时间,欣喜、委屈等各种感觉便都一股脑儿冒了出来,百感交集之下,妙锦再也忍耐不住,终于放声大哭。

妙锦娇滴滴地一哭,朱棣立时就六神无主。无奈之下,他只得强捺心中疑惑,先竭力安抚再说。过了好一阵,妙锦方勉强止住了哭。抹了眼泪,她望着朱棣道:“我是来给大姐夫报信的。”接着,妙锦将从增寿处偷听的话原原本本转述出来,末了方恨恨道:“亏你当年和四哥那么好!现如今你被朝廷陷害,他却只顾着自己,一丝忙也不帮!我实在看不过去,就过来给你送信了!”

妙锦叙说时,朱棣神色几变,待她说完,朱棣却陷入一阵沉默。过了好久,朱棣方挤出一丝笑容道:“妹子,你这次帮了姐夫大忙!这些内情,足以决定我燕藩成败!姐夫在这里多谢你了!”说着,朱棣庄重起身,对着妙锦便是一揖!

“咿呀!”见朱棣如此,妙锦惊得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姐夫这是做什么?我哪当得起你这般大礼?”

“自是当得起!”朱棣郑重道,“南军详情,皆是我多方收集而不可得的绝密!今你将它详尽告我,于我燕藩而言不下于平添五万精兵!妹子这番情谊,我必永记于心!”

听得“情谊”二字,妙锦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一丝喜悦,过了好一阵方稍显扭捏地道:“我这都是从四哥那偷听来的。至于这些什么内情,大都不过是他自己的见闻和一家之言,也不知准确与否!”

“定无虚假!”朱棣笃定说道。

“咦!”妙锦有些奇怪道,“你怎就这么肯定?”

朱棣一愣,随即笑着解释道:“你四哥是后府掌印,地位重要,朝廷军机自难漏过他的法眼。且他又善于交际,在五府中是一等一的好人缘儿,要探听消息更是小菜一碟!这样一个人物,其言又岂会是空穴来风?”

“这倒是!”妙锦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对徐增寿的才能,她还是十分认可的。不过既谈到增寿,妙锦不免又生出怒气,当即不屑地一哼道:“知再多内情又如何?还不是只敢闷在心里,最多也就跟二哥叨咕叨咕。他当年随你出塞,跟你关系那么好,如今却为了自家富贵,坐视你遭难而不救!这么个哥哥,有天大本事也是懦夫!”

听了妙锦的话,朱棣尴尬一笑道:“算了!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我是在和朝廷作对,他是朝廷大员,自然要站在皇上那边。当年与我交往的勋戚多了去了,如今不也都断了交情么?世事便是如此,妹子不必单对增寿介怀!”

朱棣的话并不能让妙锦满意。别人倒也罢了,但对徐增寿,妙锦从来都是高看一眼的。也正因为如此,当瞧得增寿懦弱做派时,她才更觉愤怒。

就在妙锦准备再就增寿之事讲下去时,朱棣却一拍手,随即黄俨跑了进来。朱棣将黄俨召至身边,对他附耳嘱咐几句,打发他去了,遂掉头对妙锦笑道:“妹子,你千里迢迢送信,想必吃了不少苦。我已让下人去通知你大姐,咱们这便去她寝宫,让你姐妹二人团聚如何?”

“咿呀,好耶!”妙锦欣喜地大叫。她还未出生,徐仪华便已到北平,两人从未谋面。想到要见大姐,妙锦顿时十分兴奋。

当朱棣与妙锦走到徐妃寝宫时,她已得了消息,正站在宫门口翘首以盼。姐妹首次相见,又是因着如此机缘,两人当然免不了一阵唏嘘。待欢喜过了,徐仪华见妙锦满身尘土,心中大疼,忙命下人准备澡具,供其沐浴更衣。朱棣见此,遂哈哈一笑先行告辞,并言晚上举行家宴,到时再为妙锦接风洗尘。

出了徐妃寝宫,朱棣脸上的微笑顿时被激动之色取代。正在这时,黄俨跑过来,小声禀道:“王爷,遵您吩咐,道衍师傅与金先生已至寝宫暖阁相候!”

“好!”朱棣应了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向自己寝宫返去。

进了暖阁,道衍与金忠起身行礼,朱棣也不废话,直接将妙锦所言说了,末了兴冲冲地道:“此番小妹送信,南军虚实尽落吾手!由增寿之言可知,大宁房宽、大同陈质皆未能控制全局。所谓三十万大军云云,亦不过虚张声势耳!真能迫我燕藩者,仅耿炳文十万余人及辽东偏师罢了!”之前朱棣最担心的就是大同和大宁。虽然陈质与房宽的底细他也多少知道些,但远非甚详。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放心。

“辽东不足为虑!”金忠当即言道,“据报,耿炳文之子、原守山海关之都督佥事耿璿已被其父招回至自己帐下,现辽东主将吴高乃新近上任,对属下军马尚不熟悉,短期内必不会贸然出兵。且即便吴高要西犯北平,中间还隔一个永平府。以辽东兵力,不足以长驱直入!”

“不错!”道衍也道,“只要能破耿炳文主力,此战我军便是胜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的南军实力瞬间便下降了一半还有多,有了这层计较,三人的取胜信心也大大增加。稍一思忖,道衍侃侃道:“既如此,我军则可集中精力,与耿炳文决一死战。耿军虽逾十万,但皆江南士卒,初来乍到,必定水土不服。且河北之地,一马平川,乃骑战绝佳之所。我燕军本是天下强军,多次出塞击胡,马上功夫无人能及;反观江南兵马,则素不善骑战。若能与南军堂堂对阵,我军虽少,但胜算亦是不小。”

朱棣颔首道:“不错,一战而定,速战速决,乃我燕藩获胜之不二法则。否则拖延日久,各路南军逐渐赶到,我军寡不敌众,则有覆亡之忧!”

“只是臣有一虑。”金忠面含忧虑道,“耿炳文开国老将,久经沙场,他岂不知骑战乃我军之长?且大宁、大同眼下虽不敢妄动,但假以时日,军士逐渐归心,他们也未尝不会发兵。以耿炳文之能,此点应看得清楚。既如此,耿炳文大可以坚壁清野、固守待机。只需拖延数月,形势恐会生变,到时候他再集全军之力出战,如此,则我燕藩大势去矣!”

“本王岂会许他久拖!”朱棣虎虎有声道,“待他一进真定,我燕军便主动出击,扫荡河北,逼他出战!”

“若其坚持不出奈何?”金忠当即问道。

“他不会不出!”朱棣自信地一笑道,“耿以数倍之众伐我,可谓占尽优势。仅此一条,他坚壁清野就很难说的过去。若我再破他几支偏师,扫荡河北,耿炳文又岂坐得住?就算他坐得住,朝中必然舆情沸腾。只要物议一起,别说耿炳文,就是齐泰、乃至皇上也未必能忍。削藩削出个靖难,皇上已是颜面大损,若再徒耗粮饷而迟迟不能平燕,勋戚必然趁机起哄。故而,皇上肯定会下旨逼耿炳文出兵!”

“王爷怎就这么肯定勋戚会逼宫?若他们不动,我燕藩岂不覆亡在即?”金忠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毕竟,这是事关燕藩成败的大事,身为朱棣的心腹谋士,他必须将一切都算计清楚。

“世忠果然思虑周全!”朱棣先是一赞,然后又笑道,“不过你放心,依本王看,到时候勋戚必然有所动作!”说着,他又将目光瞄向道衍。

“不错!”道衍也是微微一笑道,“臣以前还有犹疑,但如今也确信勋戚必将发难,我等坐观其成即可!”

金忠见他俩一唱一和,跟打哑谜似的,一时有些云山雾绕,傻傻地看着二人,却说不出声来。

似乎看出了金忠的疑惑,朱棣哈哈一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有空再与尔细说!眼下当务之急,是须拟定妙策,将真定外围的南军各部一举荡平。只要偏师尽墨,河北必然大震,耿炳文也将受各方责难,十有八九便就出城。惟其如此,我军方有可乘之机。”

见朱棣这么说,金忠只得把疑虑暂且吞进肚里,转而道:“《孙子兵法》有云:‘兵之情主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今敌强我弱,正需兵贵神速;且南军新至,水土不服,必有疏漏处。若要破敌,只需待南军抵冀,立足未稳之际而动,必有可乘之机。然具体如何行事,尚需视耿炳文部署而定,此时放言尚为之过早。”

朱棣想想,自失一笑道:“世忠言之有理,是本王太心急了。不过方略已定,用兵之事也需早作绸缪。以日程计,南军抵冀,亦不过两三日间事。我军应励兵袜马,一俟有机,即可整装待发。”说到这里,朱棣转而对道衍道,“还请师傅将本王意思传与诸将。只是切莫说的太透,以免走漏风声;但也需使众人心中有数,以防措手不及。其间轻重,还请师傅多加把握!”

“王爷放心!”道衍双手合十,身子微微一躬。

商议已罢,朱棣一看窗外,天已渐渐暗了下来。他遂起身笑道:“天色不早,今日内妹过来,本王需设家宴款待,就不留二位饭了!”

妙锦进入北平后没几日,耿炳文的北伐主力大军也浩浩荡荡地渡过滹沱河,开进了真定城内。

真定位于北平府西南六百三十里处,乃北平省之第二大城。北平府失陷后,真定自然便成了朝廷在北平省的根据之地,也成为耿炳文的征虏大将军行辕所在。

这次北伐声势着实不小,驸马李坚任左副总兵,都督宁忠为右副总兵,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指挥使盛庸、潘忠、杨松、顾成、徐凯、李友、陈晖、平安以及耿炳文之子——都督佥事耿璿、耿献两兄弟均充任参将。

按事先部署,江阴侯吴高与耿献二人自成一军,驻兵山海关,从东路威胁北平;徐凯与潘忠、杨松两将各率偏师,分驻河间、莫州,其中九千精锐先锋屯于北平府辖地边上的雄县。这几部偏师早在几天前便都就位,至于耿炳文主力则于今日正式进驻真定。

本来按照计划,塞外的大宁都司和大同的山西行都司辖下各部也参与征伐,但因他们军心不稳,现已不得不暂行延期。不过饶是如此,三路兵马仍对北平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扇形包围圈,对燕藩摆出威逼架势。

耿炳文的这番布置也是煞费苦心。正如金忠所料,老成持重的耿炳文在北伐伊始便抱定了拖延固守的心思。耿炳文为将数十年,也曾数次在北军任事,他知道北军铁骑的厉害。尤其是北平的燕山铁骑,更是北军骑兵中的佼佼者。而如今,这支精锐骑兵已悉数落到燕王手中,这不能不让耿炳文忌惮。原先,他还想着有大宁和大同的铁骑在,且自己兵马又多,不怕他燕军再横。哪知直到渡江北上的前一刻,齐泰才扭扭捏捏地跟他说,眼下大宁和大同军心浮动,恐一时半会儿无法调动。甫闻此讯,耿炳文气得恨不得当场就给齐泰一大耳刮子。无奈木已成舟,他也不得不认命。在计划中,大宁和大同共有近十万人马参与平燕,其中不乏常年与鞑子作战的精骑。他们的驻足,不仅让耿军兵力大减,战力更是削弱不少。而没了大宁的声援,辽东兵马便成了一支孤军,且其孤悬关外,与真定联系不便,也难以对燕藩形成有力威慑。至于河间的徐凯,他手下的近四万人马都是山东屯田军。这帮人拿锄头刨地倒是在行,舞刀弄枪却生疏得很,耿炳文对他们不抱太大希望。将以上种种杂碎抛开,真让耿炳文足以依赖的,就是真定和莫州、雄县的十来万兵马了。这些部伍中,有耿炳文带来的江南士卒,也有少许河南屯田军,还有一些是原燕王麾下的北平卫所。将战力、忠诚等各种因素都考虑进去,可以让耿炳文勉强视作精锐的,也就是总数不到三万的京卫士卒,其中二万在真定大营,九千则派驻到雄县。一番算计下来,耿炳文无奈地发现,自己对燕藩其实没有太大优势。

耿炳文知道优势不大,故而他选择拖延,希望拖到大宁和大同兵马整肃完毕,再拉开架势与燕藩决战。但在认定需暂行守策同时,耿炳文心中明白,朝廷不会也这么想。在誓师出征的当日,建文亲往送行,当时虽未明言要耿炳文速平燕藩,但其期盼之情却溢于言表。皇帝如此急迫,耿炳文也不能不作出点样子,因此才有了莫州和雄县两支先锋的布置。这两支军马掠过保定,陈于北平府辖地的边缘。耿炳文这么做,除了以此为前哨,利于将来进击北平外,更重要的是摆给朝廷看,免得让人说他不思进取,退避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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