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朝奉,容我说句话。”开口的是三朝奉,最是寡言少语的一个人,在这场合居然敢做仗马之鸣,古平原就知道事情绝不寻常。

就听三朝奉说道:“那些主儿可都是亡命之徒,您说不是冲着咱们万源当来的,这我信。可是万一他们一翻脸,‘伸手五只令,蜷手就要命’,去年小七子死得那么惨,一同去的几个伙计,回来之后都辞了柜,还不是害怕今年又要去吗?”

“是啊。”丁二朝奉在旁帮腔,“咱们是开当铺的,这笔买卖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做,大朝奉,这值得么?”

“唉!”祝晟闷声不语听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从去年回来,也不打算再做这笔买卖了。可是没想到今年接二连三地出事。一是流犯的生意做不成,这件事你们不用劝,我主意已定,不会更改。二是那把腰刀的事情一出,当铺的生意眼看着差了许多。两样事情加起来,如果眼下这笔获利必丰的买卖再不做,那么万金账到了年底就真的就没办法看了。你们都知道,往年我之所以能到泰裕丰去骂个痛快,嘿嘿,全靠了这万金账上挑不出毛病。可要是这么弄下去,恐怕今年要反过来,让那王天贵登万源当的门来骂我了,这我是绝不能忍的!哪怕是提脑袋去做,我也要去!”

祝晟顿了一顿,紧接着又说:“只是我一个人不行,至少还要再去一个赶车的。我把话说在头里,今年跟我一起去的,年底红利加半!”

半数红利的确诱人,可屋中依旧是一片沉默,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就在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当口,门被人推开了!

“古某不才,愿随大朝奉走一趟。”

说话的自然是古平原。他一出现,众人的目光都惊愕地落在他的身上。祝晟也是大出意外,怔了怔才道:“你愿意去?”

“对!”古平原神定气闲地往屋中一站,正对着众人质疑的目光。

“你在外面怕是听了一会儿了。”祝晟嘴角忽然有一丝讥笑,“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做这笔买卖?”

古平原摇了摇头,他只是听出凶险,却并不知内情。

“呵呵!”祝晟笑了出来,“你们听听,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巴巴地来抢这半数红利,岂不是可笑!”

古平原静静听着祝晟的奚落,等他话音一落,立时接上:“真要是提着脑袋去做的生意,要半数红利也是应该,难道说大朝奉反悔了?”

祝晟眼中闪过怒意:“我自然不会反悔。你既然抢着要去,那就让你去!二朝奉,事前的准备,都由你交代给他。”

“古老弟,你算是给咱们解了个围,我先谢过了!”丁二朝奉举了举杯。他按照祝晟的话向古平原交代这笔买卖,却不是在当铺,而是挑了家二荤铺,要了里面唯一的单间雅座,点了兔脯、鸭掌、油炸花生米、香椿豆芽这么几样下酒小菜,算是做个小东。

“不敢当!”古平原也一饮而尽,他虽然对这笔买卖不知底细,却也不忙着问。丁二朝奉既然选了这么个地方,又一反常态请自己喝酒,那必是有番话说。

“唉!”丁二朝奉未语先叹,踌躇了好一阵,才问出一句,“古老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点天灯?”

古平原心中一跳,故作镇静道:“知道!”

“点天灯”这个词听上去不怎样,真知道或者见过的,却听了就寒毛直竖。那是一种极其酷烈的私刑,把人当根蜡烛点,将人用铁链倒吊起来,从脚到头浇上油,然后一把火点起,熊熊火焰冲天而起,直到烧为焦炭。点天灯还有“烧寸香”这一说,那就更惨了,从脚跟处一点点烧起,疼昏了就用凉水泼醒,直到把人活活疼死。

关外俗称“胡子”的土匪极多,胡子闯到富户家里,逼问家产靠的就是私刑。最轻的是用“猫太太”,把一只大花猫往人裤子里一塞,裤腰裤腿扎紧了,用篾条在外面使劲抽那猫,猫就用爪子在人身上拼命挠,一会儿就鲜血淋漓。最惨的就是点天灯,但一般来说,除非与胡子有仇,不然不会用上这样的惨刑。

古平原在关外军营一待五年,剿匪他也去过,亲眼见过富户的后代为了报这血仇,给军营管带塞了大笔的银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逮到的胡子也绑起来点了天灯。那场景,活似地狱一般残酷,至今想起来还不寒而栗。

“那我就不费心解释了。”丁二朝奉微微闭上眼,“为什么我说这趟买卖是玩命儿的买卖,就因为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当铺里有个伙计被人点了天灯。”

古平原脸色不由得一变,“莫非是买卖上起了纠纷?”那也不至于这么狠,当铺朝奉是招人恨,偶尔也有拿着尿壶往柜里泼的,可那不过是寻常闹事,点天灯可是一条人命哪!

“买卖?跟买卖没什么关系,说起来也是老主顾了,生意一向做得和气,说句老实话,是咱们不敢得罪人家。”

“说来说去,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哪?”古平原终于忍不住问了。

“去此六十里,是太行山的余脉,称为恶虎沟,最是山势险要的一处所在,却也是通往晋东的要地。往来客商欲行其速,这里往往是他们不得不走的一个地方。此处老早起就盘踞着一股恶匪,打头的大寨主诨名‘紫面虎’,姓吕,单名叫个征字,据说这山寨在他手里已经传了三代了。”

是这样的主顾,古平原稍一寻思就明白了,“您说的这笔买卖是贼赃?”

丁二朝奉点了点头:“你是聪明人,我一说你就懂。这伙土匪里哪有什么识货的,可手头好东西一年积攒下来着实可观。来的又容易,虽然谈不上给钱就当,可是那利润在万金账上是头一份。”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几乎占到咱们当铺一年利润的两成!”

古平原不解地问:“土匪既然要脱手,为什么不找买家,却找当铺呢?”

“你想啊,土匪手里的东西太杂了。皮货、金银、玉器瓷器、古玩字画,甚至还有名贵的药材。这些东西真要卖起来,得找多少买主?又有几个敢去?只有找当铺一股脑全收了才行。再说死当其实和卖差不多。”

“哦。”古平原这才明白,“既然如此,这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有利可图,正该好好维持关系。怎么会闹到点天灯的份儿呢?”古平原其实对“收贼赃”这件事并不赞同,但他知道,当铺眼下就靠这笔生意翻身,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这事儿说起来也真是命中注定。”丁二朝奉夹了一筷子兔脯在口中慢慢嚼着,脸色无比凝重:“与土匪交易一来有风险,需要老成持重的伙计去;二来担心走漏风声,毕竟传到官府去会有麻烦,所以当铺里只有朝奉和十年以上的伙计才有资格去做这笔生意,因为他们都有身股,与当铺利益休戚与共。咱们当铺有个小伙子叫小七子,打十二岁起在当铺做学徒,去年正好干满十年。去恶虎沟交易,按例是自愿报名,他却抢着说要去。咱们也没多想,反正多冒一分风险多拿一份银子,还当他是一心想赚钱,祝大朝奉就带着他和另外两个伙计一同去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小七子要上守卫森严的山寨,其实是另有目的。当夜他居然劫了个女人要逃下山,可是他不知道口令,路也不熟,还没闯到第二道隘口,就被人抓了回来。从头到脚被捆成个粽子,丢到了聚义大厅里。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了,祝晟急得直跺脚,没奈何只得仗着十几年的老交情,去向那大寨主吕征求情。吕征也是看在老交情份上,答应说只要小七子不是奸细,那就可以饶他的死罪,剁一只手放下山去。祝晟千恩万谢,本以为这件事就结了。可是等到了聚义大厅一审,那小七子不但不感谢吕征的活命之恩,反倒梗着脖子直叫,非要带那女人一起走。这下子把那三当家气得哇哇直叫,原来跟小七子一同逃走的,正是三当家新娶的压寨夫人。

“想必是那小七子从前认识的女人吧?”古平原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丁二朝奉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是他表姐。两个人早就私定了终身,他表姐在一户地主家当帮佣,只等来年契约一满放出来,就要完婚。谁曾想恶虎沟劫了这家地主,又绑了几个人上山,其中就有小七子的表姐。三当家看上了她的姿色,硬是给留到自己房里了。唉!”说着,丁二朝奉一仰脖又饮了一杯酒,“小七子是个情种,这一年里一直想上山救人,可是苦无门路。偏巧当铺就有这么一条路,你想他肯放过吗?”

古平原也是神色黯然。只听丁二朝奉接着愤愤地说:“那三当家真是个王八蛋,一听说小七子执意要带那女人走,居然……居然当着聚义厅那么多人的面,就把小七子的表姐给糟蹋了,一边作孽一边还冲着小七子大喊,‘你瞧好喽,她不是你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我爱怎么睡就怎么睡!’”

古平原听得心里一股火往上拱,“啪”地一击桌子,怒道:“这是要遭天谴!盗亦有道,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他等闲不说一句粗话,这是真气急了。

“谁说不是呢!谁听着都恨不得把牙咬碎了,那小七子更是把眼眶都睁裂了,偏偏捆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口中破口大骂,他越骂,人家三当家弄得越来劲儿。后来还是祝大朝奉怕小七子白白送了性命,流着泪过去挡在了他身前,用手使劲儿捂住他的嘴。”

“山寨里就没个有血性的管管这事儿?”

“唉,那大寨主吕征为人最是护短,觉着这事儿已然如此,虽说山寨有不是之处,可也没有叫自己兄弟扫脸的道理。就决定把小七子撵下山去,原本说的剁手就算了。”

本来这事儿也就完了,但是谁也没想到,小七子真是气炸了肺,气昏了头,等到一松绑,跳着脚指着那伙山匪冲口说了一句话,结果把命丢掉了。

“他说什么了?”古平原疑惑地问。

“去年开春的时候,恶虎沟的二当家下山做买卖,被官兵拿了,小七子说,这就是他向官府通风报信的结果。”

“呀!”古平原跺了跺脚。

“三当家本就想杀他,这下子可好,当场拿小七子点了天灯,说是为二当家报仇。其实那二当家没死,一直关在牢里。可小七子就这么惨死在了恶虎沟,他至死骂不绝口,那伙人连死了都没饶过他,尸首烧焦了丢在荒山野岭,连个坟头都没有。”说到这儿,丁二朝奉神色沮然,不住地摇着头,“还好他们要留住这条销赃的线。不然哪,恐怕祝大朝奉和那两个伙计也回不来,早让人一锅烩了。”

古平原听了这么一桩大惨事,眼前摆着的一桌东西虽然热气飘香,可也是吃不下了。

“古老弟,其实这买卖本身倒没什么可说。祝大朝奉一再嘱咐让我向你说仔细,就是因为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眼下你是知道了,若是不愿意去,也没人用刀逼你。若是愿去,我倒有两句话要交代。”

“我自然要去,说过的话怎好不算数,您有话请说。”

丁二朝奉见他神色诚恳毫不做作,心下也佩服他胆子大重言诺,于是道:“那好吧。第一,土匪干的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忌讳多,山寨的布置更是机密,所以你到了山上管住手脚,行差踏错一步都有杀身之祸,可千万记好了。”

古平原知道这是要紧的话,一字不漏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第二,咱们当铺和土匪做买卖也是有规矩的。金银器只能做金锞银锭当,古玩字画若是上谱的一概不要,土匪的东西上面都沾着血,一切以不留后患为主,轻忽不得。这些都由祝大朝奉去和他们说,按照以往的定规办。你可千万别多嘴,否则惹恼了那伙亡命徒,小七子就是前车之鉴。”

“这我也懂,您放心好了。”

“那我就说这第三了。”丁二朝奉长长吐了一口气,“老弟,你可别嫌我说话晦气。毕竟有去年的事情在,谁也猜不准那些土匪会不会记仇翻脸,这一趟上山比哪一次都要危险,你要是有什么亲故,最好去看一看留个话。”

古平原苦笑了一下,自己在本地哪有什么亲朋好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常四老爹一家。他这两个月一直在打听刘黑塔的下落,可这个人就像水入烈酒一般消失无踪了,常玉儿倒是一直在王家,不过自己怎么好登王天贵的门儿?想来想去,他决定去县衙大牢看看常四老爹。

上次李典史拿了那一大笔银子没有独吞,狱卒人人都分了一份,知道实惠来自常四老爹,见有人来探望,一点都没留难,直接把古平原放了进去。

古平原从二荤铺要了两个食盒,他手头也不宽裕,却可着好的要了几样菜。其中一盒孝敬了狱卒,另一盒一分两半,一半分给与常四老爹同牢房的那几个犯人,另一半配上一壶好酒,与常四老爹隔着木栅席地而坐,边吃边饮。

常四老爹见了古平原,一个劲儿摇头:“你还来看我做什么!这里是是非之地,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离官府远些为妙。”

古平原不答,给常四老爹夹了一筷子烧羊肉:“老爹,您先吃这个,这家馆子的招牌菜,又酥又烂。”

老爹刚把羊肉放到嘴里,古平原一杯酒又递了过来:“我不善饮,老爹多喝点。”

“好,好。”一段时间不见,常四老爹虽然在牢里,却并不比当初见面时更憔悴,食欲也不错。

“全靠了你在外面使银子。典史老爷发话照应,狱卒自然照办,就是不照应也不为难我。至于同牢的这些人,亲戚进来探监,一听说常家给送米送面还送银子使,对我感激的都是无可无不可,整日敬着我。”常四老爹感慨地说。

“那就好,银子不算什么,房子倒了都能再盖,银子花没了自然能再赚,老爹不必放在心上。”古平原故意提一句房子,是怕常四老爹总想着常家大院易主,心里憋出病来。

“这你不必担心,我早就想开了。房子算不得什么,我原本担心那一双儿女,现在玉儿帮着李嫂做针线,黑塔到口外走镖,他们能自立我还有什么操心的,死了也闭得上眼。”常四老爹提到儿子女儿,嘴角都是笑意。

古平原可是一愣。转头一想明白了,定是常玉儿或者李嫂进来探监,怕老爹得知实情着急上火,于是编了一套话来哄他。

“对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在,其他的都不必愁。”古平原怕说露了馅,只得泛泛地虚应着。

酒菜一时吃尽,监牢里也不是久待之所,常四老爹就劝古平原早些离去。古平原看老爹身体无虞,略放下心来,正要走,老爹起身相送,来到阳光之下,脸上有一大块淤青正被古平原看在眼里。

方才在暗处,古平原没有留意,这时看清了,骇然问道:“老爹,你的脸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常四老爹下意识一捂脸,偏过头去。

这般欲盖弥彰,古平原岂有看不出来之理,当下连声追问:“是不是有人给你用刑?还是牢里依旧有人欺负老爹?”

他连问数声,常四老爹只是摇手不答。把古平原急得没办法,恨不得闯进去,把那些犯人挨个揪起来问一遍。正在这时,这黑牢里唯一一块透过天窗照进来的太阳地上,懒洋洋地站起一个晒太阳的人,走过来二话不说,冲着常四老爹脸上就是一拳。常四老爹没敢躲,被打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好悬没坐在地上。

“你做什么!怎么平白无故打人!”古平原在外面又惊又怒。

那人中等的身材,狮鼻阔口,脸上一道吓人的刀疤从额头劈到耳根,一咧嘴笑起来与哭无异。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喇喇说道:“你不是问他脸上的伤是谁打的吗?我这就是告诉你,看明白没有,就是我打的。”

“你为何打人,常四老爹得罪你了?”古平原强忍着气问。

“得罪?没有。”那人又笑了,脸上是毫不在乎的神情,“我上个月听说自己被判了个斩立决,只等刑部的核准文书下来就得上法场,所以闲着没事,打个把人解解闷。搞不好过几天还杀几个,反正是一死,砍头和剐了有什么区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古平原听得吸了一口凉气,这分明是个亡命之徒,就像他说的,临死找几个垫背的,也真不奇怪。他正想着,那人又开口道:“我知道别人都受了这老头子的好处。可是我没有,所以要打要骂自然随我。”

“你叫什么名字?”古平原好记性,脑子里立时闪过当初李典史开给他的那张名单,上面是与常四老爹同监的犯人名姓和住址,他都一一去过,怎么会没有此人,莫非是遗漏了。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钟磊!”那人下巴一翘,昂首说道。

古平原长长地“哦”了一声,双手轻轻一拍,他已然记起来了。看这钟磊一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样子,古平原忽然冷笑一声:“你说什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还是改个姓吧,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大丈夫。”

“你放屁,信不信我今晚就掐死这老东西!”钟磊把眼一瞪。

古平原眨眨眼:“大丈夫知恩图报你听过没有,你对自己的恩人喊打喊杀,也能叫大丈夫?”

“恩人?谁是我的恩人?”钟磊一愣。

“寻常往来,纵有馈赠也谈不到一个‘恩’字。可是我问你,救了令堂一命,算不算恩人?”

“我娘?”钟磊一听之下大张双目,射出慑人的光,双手紧紧抓住木栅一阵摇晃,“我娘怎么了?你快说。”

“你知不知道,你连累令堂连个家都没有了。”古平原缓缓说道,“你不只是被判斩监侯,而且以十恶不赦中的‘不道’论罪,祸及亲属。幸好令堂今年已过了六十,身罪可免,不过却没能逃过抄家。大冬天被撵出门,除了身上穿的衣裳什么都不许带。邻里怕被连累成盗户,都不敢援手,可怜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太,饿得面黄肌瘦,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烂棉袄,在路上塞雪充饥,眼看就要冻死饿死了。”

几句话描述出一副凄惨的场面,登时就把钟磊听呆了。他是个强盗,犯的是杀人劫道的重罪,自从入狱以来就没人来探过监,所以家中的情况半点不知。此刻听古平原说起才知道,自己原以为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想到把寡居在山村的亲娘害得这么惨。他身子一软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方才那股不顾生死的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有名的“送终太岁”,都知道他瞪眼要杀人,况且熬大刑多次,连声疼都没喊过,此刻却闭目痛哭,把牢里的犯人吓得都往后直躲,生怕他找人撒气,到时候脖子一扭两断可不是玩儿的。

“我见过令堂了。”古平原看他是个孝子,心里松了口气,一句话紧接着递出去,果然看见钟磊急抬头看向他。

“我给老太太出钱搭了一处窝棚,砌了炉灶,买了米粮衣物,留了些银两。无论如何,这个冬天是过去了,春天也无妨的。等到夏天我再去一趟令堂住的雁南村,送些吃穿用度,好歹不让老太太有冻饿的事。”

钟磊想不到会是这样。他抖着嘴唇,泪眼模糊地望着古平原,古平原却神情平和,毫无施恩图报的意思,说出话来如叙家常。

“你说这牢里的人都受了常四老爹的好处,只有你没有,其实你正好说反了。别人受的好处都没有你大,要不是常四老爹,令堂此刻只怕是不在了。”

钟磊双手抓着木栅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猛回头冲着常四老爹一跪,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慌得常四老爹连忙伸手来扶。钟磊却不起身,在地上一拧腰,回身对着古平原又是三个响头,然后举起右手,伸出食指用左手握住,“咔吧”一声用力一掰,在众人吃惊的叫声中,指头已然断了。

钟磊脸上只有片刻的痛楚之色,随即神色如常,沉声说道:“这位兄弟,我钟磊这一辈子自认恩怨分明,如今打了恩人,是我猪狗不如,我自断一指赔罪。还有一句话,打今儿起,这位老爹我当亲爹供着,谁敢对他瞪瞪眼,我把那人眼珠子挖出来,给老爹熬汤喝。”

常四老爹在一旁听着,心头一阵呕,心说可饶了我吧,这种报答法子我可受不了。

古平原知道江湖上的汉子生死都在言诺间,何况是断指为誓,看来常四老爹今后在大牢里,至少在犯人中间,是不必担心受什么罪了。他客气了几句就想离开,钟磊忽然又叫住了他,脸上一阵犹豫,明显有话却欲言又止。

换了旁人,古平原就问了。可眼前这人是个盗匪,万一开口一问,他有什么麻烦事套上自己,眼下这情形不是添乱嘛。古平原一阵踌躇,却又想到他方才哭母亲的那场泪,这人其实也不坏,只是无意中走了邪道,于是说道:“钟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托我办,尽管开口。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帮你办到。”

钟磊眼睛一亮:“兄弟,你我虽是初交,不过我看得出你也是有诺必践的汉子。你等着。”说罢,钟磊转身走到墙角处,在自己的草席里一阵掏摸,然后拳中握了一样东西,又走到木栅前。他先不忙说话,而是回头向牢内除了常四老爹以外的众人冷冷一扫,几个囚犯早吓得抱着脑袋,脸朝里背朝外蹲在了墙边。

钟磊这才把掌一摊,就见是个杨树叶大小的牌子,非金非铁,漆黑中闪着光亮,刻着左右分开的两株兰,上不开花却各结着一枚桃子。

“这是我家山寨二当家的令牌,合金所铸,刀剑难毁,令在人在,令失人亡。我现在被判了斩立决,断无生理,所以想请你帮我把这块牌子带回山寨,向大寨主说明白,这伙狗官拿住我一年多,用尽大刑,想从我嘴里问出山寨的攻防布置,我五刑熬遍一字不吐,他们拿我没辙,这才判了斩立决,我也总算是对得起兄弟义气。”

古平原听了“二当家”三个字,心里一动。钟磊却不容他开口,直截了当地说,“这块令牌拿着很危险,被官府知道了至少也是个通匪,你可以不接。”

“古某现在一身的麻烦,倒不在乎多这一样。”古平原的性情是沉稳一路,但有时也很洒脱,此刻感于这钟磊的义气,毫不犹豫地伸手取过令牌,果然小小的一块牌子拿起来分量很重。他问道:“既是托我送东西,那么送到何处呢?”

“你把牌子翻过来就知道了。”

令牌翻过,另一面刻的是个面目狰狞的虎头,口中咬着一柄钢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古平原方才就有了预感,再看这虎头更是证实无疑,抬眼望向钟磊。

“恶虎沟?”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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