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那可难了!我听说如今是京商使了大笔的银子,恭亲王已经点头答允了这个‘天下第一茶’归京商。有了第一,就有第二、第三,这样排下去,处处是银子说话,你的茶再香,到了人家嘴里也不过是味同嚼蜡罢了。”

这话正说中古平原心中隐忧,不由得就道:“既然如此,何必叫万茶大会,干脆叫万银大会罢了。”

“好名字!”苏紫轩抚掌大笑,“明儿我就替你写块匾,到了那一天送到醇郡王府可好。”

古平原一时激愤,见苏紫轩取笑,苦笑着摇了摇头。

苏紫轩瞥了他一眼,觉得火候已到,忽然正色道:“何必发愁呢。古老板,你来看。”说着顺手拿起桌上一个酒杯,瞅准了投到曲水流觞的水道里。

水道里的托盘本来依着顺序缓缓顺流而行,苏紫轩这一个杯子投过来,水花四溅,顿时打翻了最前面的一个托盘,其余的也横七竖八撞在一起,顿时不成样子。

“客官,您这是做什么,这好端端的酒……”跑堂的急得连忙赶过来。

“急什么,加倍赔你的钱。”四喜早前一步拦着。

“古老板,你看清了吗?”苏紫轩目中带笑望着古平原。

古平原若有所悟,“你是说……”

“对啊,京商划好了路,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其实只要打乱了最前面那一环,后面的就全都没用了。”

“最前面那一环是恭亲王。”古平原也是个心思灵敏的人,立时就想了出来。

苏紫轩认可地点了点头。

“可是……”古平原就是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怎么去破解,京商在恭亲王那儿出了六百万两,自己难道还能大过京商去?

“你把事情想左了,只想到银子要压京商,可是就没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人能压过恭亲王?”苏紫轩轻飘飘一句话在古平原听来如同醍醐灌顶。

“崇大人,事情便是如此。”古平原坐在一位白须老者身侧,双手扶膝,神色恭敬,“我今日来一是看望大人,二来大人久在朝中为官,我特来请教,有什么人能和恭亲王分庭抗礼。”

那老者便是当初在蒙古草原对古平原极为赏识的理藩院尚书崇恩,他是京中土著,告老之后便在玉泉山归了本旗。古平原想到了这位老大人,辗转打听到他的住址,备了厚礼特来求教。

“哎呀,你这可问住老夫了。恭亲王是秉国亲王,军机处的领袖,食双亲王俸,什么人能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压过一头?这老夫实在想不出来。”崇恩摊了摊手。

见古平原一脸的失望,崇恩又道:“不过我倒替你想到了一条路子。”

“哦?”古平原举目待听。

“内务府。内务府管皇家进贡的御茶,一来这是笔大生意,二来无论什么茶只要被内务府挑中成为内廷供奉,必然是声名鹊起。如今的内务府总管是当年我手里取中的进士,我写一封信,荐你去见见他。”

古平原大喜过望,谁知拿着崇恩的这封信见了内务府总管,人家一听不过是个普通茶商,立时揉鼻子打哈欠,一副老大不耐烦的样子。古平原深通人情冷暖,惯看世态炎凉,便知道这人不地道,人走茶凉已经不把崇恩大人放在眼里,只得忍气吞声辞了出来。

看来此路不通,古平原站在内务府的走道上,只顾低头想事情,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这人手里拿个托盘,也没看见古平原,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古平原倒没什么,这个人可惨了,托盘翻落在地,上面的十几束绢花和一捆彩带悉数落在地上。

那人连忙低头去拣,古平原定睛一看,心里暗暗叫苦,看服色这是一名太监。太监身有残疾,连带心里也总有那么一股别扭劲儿,得空就要发作出来,没理还要搅三分,何况如今是自己理亏,等会儿还不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也顾不得多想,忙俯下身帮人家拣东西,等把东西都放在托盘上,两个人这才同时抬头。

这么一望不要紧,古平原立时腿一软,咕咚一声坐倒在地,目瞪口呆看着面前这个人,就像被雷殛了一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对面那人先带着哭腔开了口:“古大哥,是你吧?古大哥,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连材兄弟!”古平原大叫一声,扑过去死死抱住这个人的肩膀,把他那张脸看了又看,又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兄弟,我以为你死了,可你怎么、怎么当了……”

出现在古平原眼前的赫然竟是早已死在山海关,尸首被悬城门楼子上的寇连材。古平原咬了咬自己的手指,没错,这是真的,这个当初义气深重,冒险把自己从许营官的客栈房间里换出来的流犯兄弟居然没死,还好端端地活着。他一时如痴似傻,不自觉地晃着头,震惊地看着寇连材,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反应能力。

寇连材脸上也写满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但是他比古平原还要冷静一些,左右看看,二人这一番动作已经惊动了不少内务府的人,他擦了一把眼泪,拉起古平原。

“古大哥,咱俩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内务府紧挨着皇城根儿,在皇城脚下有一片街市,人称“盐集”,取“阉”、“盐”谐音,是专为不能远离宫中的太监们提供买卖、歇乏、饮食甚至赌博之所,生意极为红火。这地儿虽然就在大内侍卫眼皮子底下,但是因为给侍卫老爷们抽成,所以人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寇连材就是把古平原带到了盐集里,这里不是禁中,出入无碍,到了一家二荤铺,里面喝茶饮酒聊大天的都是公鸭嗓的太监。两人拣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古平原一肚子的疑问,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当初一出关就托人回去看你有没有事,结果那人回来说你已经被处死了,尸首悬在山海关上,他难道说了假话。”

“并不假。”寇连材慢慢地摇了摇头,“只不过死的是个站笼里的囚犯而已,拿来杀鸡给猴看罢了。”

他随着自己的话语陷入了苦涩的回忆中:“我被许营官带回了尚阳堡,他费了好大的手脚才掩住了自己偷漏军款的事儿,自然是恨透了你,连带还有帮你逃走的我。于是一回到营里,分派给我干的都是最累最险的活儿,要不是我跟着古大哥你学了几手本事,早就被熊吃了,被雪坑埋了。许营官三天两头借故责罚我,把我绑在木桩上,用烧红的铁丝在身上烫花,然后用鞭子抽,用盐水泼,好几次我都疼死过去……”想到那无边的痛楚,寇连材依旧是浑身瑟瑟发抖。

“兄弟……”古平原听得心如刀割,要是知道自己把寇连材害得这么惨,无论如何,脑袋不要了也得回奉天大营自首。他紧握寇连材的手,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自己早晚要被许营官打死,与其这样零敲碎打地受折磨,不如一死百了,于是准备了毒药,打算在我母亲忌日的那一天服毒自尽,到泉下去侍奉父母双亲。”

这时从京里来了一个老太监,是奉命到关外采办御用的人参。都知道太监难伺候,这个差事便落在寇连材头上。

寇连材一心求死,却被这老太监给发现了,他说:“你要死,我不拦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活路。”

这活路就是把自己阉了,然后由这老太监带到宫里去。寇连材思来想去,到底是好死不如赖活,便点头同意了。本来新入宫的太监都不能超过十五岁,年龄大了便有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多亏这老太监在“去势房”里当过差,知道一些偏方,保住了寇连材的性命。

“就这样,我养好伤到了宫里,也已经快两年了。”寇连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啪”地一声,古平原使力握碎了手里的酒杯,想不到无意中铸成大错,他心中恨透了自己,寇连材比自己还小着两岁,与弟弟平文一般岁数,可是眼下额角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可见这两年过的是何等煎熬。

“是做哥哥的对不住你……”当初自己在关外一向照顾寇连材,他也把自己当亲哥哥一样看待,怎料最后竟是自己害苦了他,古平原的胸口沉甸甸地仿佛压了一块大石。

“古大哥,你千万别这么说。”寇连材红着眼,安慰地拍了拍古平原肩膀,“后来我也想开了,怎么活着都是活,不受罪比什么都强。”

“太监不也可以出宫吗?我带你回徽州,给你买一处宅院置上地,将来……”古平原忽然打住,表情又是难过又是辛酸。

寇连材苦涩地一笑:“我这种人在天底下就只有一个去处,只能呆在这儿。这儿也挺好,虽说有时候也挨罚,不过顶多是罚跪不给饭吃,比大营里强上百倍。”他强作笑颜,“古大哥,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更加不要自责。我自知性子懦弱,外面处处都是虎豹狼豺,反不如宫里的世界安静平和。”

话虽如此,古平原何能不自责,寇连材不愿让他多想下去,转开话题道:“你不是回了家乡吗,怎会跑到内务府去了?”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古平原简短截说了自己的遭遇,最后说到来京里参加万茶大会,经崇恩大人指点来找内务府总管,结果却不如人意。

“嘿,要我说你就是和内务府的总管大臣接洽上也没用。”寇连材进宫两年,平素听那些太监空闲时显能耐聊大天,对京城官场并不陌生,“内务府总管在恭亲王面前都不敢直腰,别说京城,整个大清朝,凡是有顶戴的,就没有人能大过恭亲王的。”

“照你这么说,恭亲王说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我是说有顶戴的里面,恭亲王最大。”寇连材瞧了瞧左右,“可是没有顶戴的反倒能压恭亲王一头。”

“没有顶戴的……”古平原看了看眼前巍峨的宫墙,心中一动,指着紫禁城说,“你是说皇帝?”

“皇帝才八岁,懂得什么。如今是垂帘听政,掌权的是太后。”寇连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后有两位,东宫慈安太后是先皇的正配,所以位列东宫,西宫慈禧太后也就是圣母皇太后在先皇驾崩时是贵妃,因为是当今天子的生母,所以位列西宫。慈安性子淡泊仁爱,一向深得宫人和宗室的爱戴,但论起爱管事儿的,还得说是慈禧。

慈禧最近对恭亲王大为不满的事儿,寇连材也听说了,便当做一桩新鲜事儿讲给古平原听。古平原一个字不漏地听在耳朵里,眼神里放出光来,像是埋伏已久的猎人瞅见了久候不至的猎物。可是当他再看了看寇连材,眼神却又黯淡下来,忽然笑了笑:“兄弟,你放心,别看你在宫中,哥哥也一定照顾好你。你还要回宫交差,过几天哥哥再来看你。”说着一端酒杯就要告辞。

寇连材本来没什么心机,可是皇宫之中最是勾心斗角之地,两年下来他也学会了看人的脸色,一见就知道古平原有事儿瞒着自己。“大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是不是要让我帮什么忙?”

“不、不。”古平原心里想的是,自己把寇连材无意中害成了残废之人,已经是终身无法弥补的大错,再托他办什么事,万一再捅出漏子来害了人家,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所以他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却不敢让寇连材知道。

“古大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我……”寇连材的脸涨得通红。

“兄弟,我可绝无此意。”古平原想不到寇连材误会了,“我是怕再连累你。”

“我不怕。说句实话,要是能帮你做点什么事儿,我还能觉着自己有点用处。”

古平原无奈,只得说:“那我问问你,你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说上两句话吗?”

“那可不行,太监一样有品级之分,能在太后跟前伺候的都是蓝翎子,而且非是储秀宫的老人儿不可,不然太后也信不着啊。如今西太后跟前最得宠的是个叫安德海的,他年纪不大,可是听说在辛酉年那时候,两宫太后被肃顺隔绝在热河行宫,是他用苦肉计脱身回到京城,为太后和恭亲王之间搭了路子,这才联手拿下了八大顾命大臣。有这么一份功劳,太后自然给他体面,论起得宠,宫中他是头一份。”

“哦。原来太后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古平原沉吟着,忽然问,“他贪财吗?”

寇连材笑了:“太监很少有不贪财的,至于理由吗,大哥你自己去想。”

太监既然无后,也就没什么大志向,世人贪财好色,太监又少了一样,只能拼命从另一样上找补,来满足自己的心底空虚。古平原点了点头:“兄弟,我想请这位安太监吃顿便饭,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

说是便饭,可是古平原请的这一顿饭包下了京城最有名的馆子正阳楼二楼的整整一层,安德海在宫门下钥之后,由寇连材陪着换了寻常便服来到正阳楼,登上二楼一看就是一呆。只见眼前一个方丈圆桌,只有首座空着,其余十几个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人,见安德海来了纷纷起身相迎。

高朋满座倒不稀奇,关键是这些人都穿着官服,虽然没有红顶子,可是素金顶子和砗磲顶子大概各占了一半,还有两个水晶顶子的五品官儿,安德海都认得,一个是光禄寺少卿,还有一个是顺天府的同知。

“安公公。”古平原初见仿佛故交,亲热地走过来,先是拱手一揖,然后拉住白净面皮水蛇腰的安德海,“请上座。”

“这、这……”安德海有些怔神,论起顶戴,有这么句话叫做“黄贵于红,文贵于武,太监的顶子两吊五。”可知太监的品级在正途出身的官员眼里一钱不值。他在宫中虽然嚣张跋扈,但是那是在太监和宫女面前,眼前一大堆六、七品的官儿,都是进士出身,让他坐首席,安德海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顿时局促不安。

“安公公,这几位大人都是仰慕您许久,可是您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始终不得闲,这不,借着古某请客,特来与大人一晤,您就不要客气了。”古平原半拉半劝,最后是硬推着安德海坐上了首席。

打乾隆朝起便有规例,“王公并文武百官不得与太监结交”,虽然后来这条规矩渐渐废弛,但是衣冠中人依旧是以与太监交往为耻。这一次古平原为了烘托场面可是下足了本钱,请郝师爷托人情找关系,好说歹说拉来了几个在京为官的同年好友,至于其他的人,都是欠了债务的官员,古平原上门投帖,并送了几百两银子,拿人手短,这些人虽然知道请的是安德海,也不免走上这一遭,说白了是花钱雇了一大批的官儿陪着安德海吃饭。大官虽然请不到,可就是眼前这些人,也都是朝廷命官,陪着一个宫中太监饮酒谈天,这个面子是给了个十足十,把安德海高兴得是红光满面,只觉得这个首座坐得是格外有味道,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地连饮了十几杯酒。

郝师爷冲着古平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再喝下去就要谈不成正事儿了。古平原正有此意,也早有准备,唤过两个等候在外的清吟小班的歌女,琵琶一响,众人注目之时,古平原已经悄悄将安德海请到了隔壁的雅座里。

“安公公,我的那位兄弟寇连材初到宫里,听说常蒙公公照顾,古某这里多谢了。”听起来是一句托词,但也是古平原的心里话,他这么费尽周折地请来安德海,还要送他一大笔银子,一是为了万茶大会的事儿,二来也是希望他今后能真的照顾寇连材,以安德海如今在宫中之红,寇连材攀上他那是绝吃不了亏。

“好说,好说。”安德海兴奋之余,正在客气,就见古平原伸手递过来一个荷包。

“公公在宫里担任要职,想必开销很多,这一点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有吃有喝还有钱拿,安德海更乐了,轻轻打开荷包,抽出里面的银票,立时酒便醒了七八分。

竟是一张一万两的龙头大票!

古平原把他身上一半的钱都拿了出来,如同电闪雷轰一般,顷刻间就把安德海击懵了。别看安德海名头大,可也不过才起来二年,平素到王公大臣家里传旨,得了百八十两的赏银就已经是不少了,何曾见过一出手就是一万两这么骇人听闻的数目。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安德海明白,这绝不是照顾宫里一个太监那么简单,于是“咯咯”一笑,把银票放回桌上,“古老板,咱们先说事儿吧,不然我可不敢花你的钱。”

看来安德海是个明白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古平原点了点头,干干脆脆把来意说了出来。

“这样啊……”安德海低头考虑了一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太后也可能只是去看看,到时候什么话也不说,那你不是白费了一番心机。”

“眼前本来就是无解之局,我也不过是想寻一丝希望,纵然不成,只能怨天,不敢怨人。”古平原很是平静,“说句老实话,除了太后到场,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有本事去搅一搅这个已成之局。”

“这倒真是一句实话。”安德海想起最近慈禧时常对恭亲王不满,而自己几次关说人情,都因为恭亲王执掌朝纲甚严而没能成功,白白丢了发财的机会,如今能给恭亲王下个绊子,却也随了自己的心意。

“我话可说在前头。”安德海眼睛瞄着那张银票,挺着公鸭嗓道,“太后可不是笼子里的鸟,想架到什么地方就架到什么地方,到时候不成功,你可别怨我。”

“岂敢。公公肯尽心,古某已是感激不尽。”

第8章

让慈禧太后为兰雪茶代言!

等回到客栈,已然是午夜时分,郝师爷负责陪客,喝得是人事不知,由两个店伙计架着回到客房,古平原心里盘算着,两万两银子,一万给了安德海,还有八千要交到户部参加万茶大会,余下的钱杂七杂八一算,已经所剩无几,看来这又是一次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战,倘若输了,也真是无颜回去见江东父老。

他边想着边踱步,走到东西跨院中间的夹道,心里忽然一动,他的酒也喝了不少,这时候心念浮动,想着白依梅,又念及常玉儿,踌躇了一下,毅然向西,抬脚进了西跨院。

里面只有一间屋亮着灯,不用说常玉儿在里面,她自那天在客栈外见了陈赖子,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内,几乎没出来过。古平原犹豫再三,上前敲了敲门。

“谁?”

“……是我。”

屋内沉默一会儿,就听门一响,常玉儿将门打开,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就见她脸上犹带泪痕,如同梨花带雨,一双眼睛红红的,显见得是没断了在哭,古平原见了心中更感歉疚。

还没等古平原开口,常玉儿却先说话了,一开口便是决绝的语气:“古老板,你放心,当初救你是我心甘情愿,至于嫁给你,你只当是我爹的一句玩笑好了,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和我爹、我大哥的交情那是你们的事,我明儿就回山西。”

“常姑娘,是我对不起你。”她越这么说,古平原越是心里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今朝别后,我们只当素不相识好了。”常玉儿冷冷地说,不期然却又想起“那晚”的情形。以往想起此事,她都要暗骂自己不知羞,脸儿红得像晚霞一般,却又忍不住再想想。今天想来却如同利针刺心,绮思换了凄惶,只觉得做人没有一点味道。

古平原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要是换了旁人,大概转头就走了。可他是遇事坚忍不肯退避的性子,眼看常玉儿把话说绝了,索性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常姑娘,你知道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嫁给我,你心里会欢喜吗?”

“我……”常玉儿没想到古平原当面锣对面鼓地来了这么一句,倒是一怔。想了想已是放缓了脸色,轻声说道:

“我并不只是因为那件事才要嫁你。你救了爹爹,我自然感激你,后来我、我救了你,可也没想过一定要嫁给你,大不了守着爹爹做个老姑娘罢了。可是我发现自己好想你,一心只盼着再见到你,哪怕只见一面呢,所以我才和爹爹出来了……”常玉儿说到后来,羞得颈子通红,声如蚊呐,低着头看也不看古平原。

古平原原本有三分醉意,但听到此时酒都已经醒了,常玉儿对自己用情如此之深,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名节之争。他更没想到常玉儿竟能将这份情意一吐为快,这叫自己怎么说才好呢?

“古大哥,你有喜欢的女人,那你便回徽州去娶了她吧。我知道等一个人有多么难过,不愿你也这样伤心。至于我,你尽可以忘了我,能再见到你,和你说这一番话,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常玉儿楚楚可怜地站在那里,柔声细语说出的话让古平原心疼不已,怜爱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走上一步握住她的手,刚要开口说话,刘黑塔却在此时闯进院里,扯着大嗓门喊道:“古大哥,你跑哪儿去了?我忙了一天,有好些事要找你呢!”

人随声到,刘黑塔一脚跨进来,整个人立时就愣住了。

“这、这,你、你们……”

常玉儿羞得夺过手后退半步,将房门一关,躲在里面再不出来。古平原也是面红耳赤,侧着脸几步从刘黑塔身边走了出去。

经过了这一番的耽搁,离万茶大会开始的日子只剩下几天了。古平原指挥众人按照他的布置紧锣密鼓地忙碌不休,也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就再没见过常玉儿。但他从刘黑塔口中得知,她并没有回山西,而是依旧住在客栈的西跨院,只是轻易不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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