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杜月笙低声道:“老板,此人与众不同。”

黄金荣问道:“我不正在问你吗?怎么个与众不同法?”

杜月笙小声道:“这个张啸林天生有副大排场,镇得住大场面。如今我们在上海的天地已经打开,要想坐稳这块福地,必须有这么个人镇住场子。少了他,我们的地位就不稳。”

“哦。”黄金荣仔细看看杜月笙,猛然发出一声大笑。杜月笙顿时羞红了脸,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黄金荣一眼就看透了杜月笙的心病。原来,杜月笙虽然脑瓜灵活,也有手腕,但长得其貌不扬。

其实杜月笙的外表也没什么不妥当,但他打小营养不良,混迹街头,长年受人欺凌,长成了一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表。而世上之人看人只看外表,谁也看不到你脑子中的谋略智慧,更看不到你家里的万贯家财,所有人都是依据人的外表作出判断。此时杜月笙虽然声名鹊起,但多数人见了他,都会流露出一股无法掩饰的失望,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闻名不如见面”这句话的含义。

一句话:杜月笙的气场不够大,镇不住人。这也是他虽然统率“小八股党”,于上海滩头杀掠四方,但临到大事,还得把黄金荣请出来的原因。

但黄金荣的气场也差得远,单说他那张大麻脸就让人望而生厌。倚虹楼上他带了那么多的手下,可是沈杏山还敢直面讥刺,说到底,就是因为黄、杜二人的气场都不够大,才不得不采用暴力手段。

而张啸林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草包,但天生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这个大大咧咧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天生的气质与性格,再加上不怒自威的外貌,让人一看就心生畏惧。杜月笙深知,要想坐稳上海大亨的位置,没一个大的气场,就无法镇住场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世上的一切行业都是表演行业。杜月笙早就在心底盘算过,自己和黄金荣加在一起,也镇不住大亨应有的场面。要想让人望而生畏,就必须再拉上一个张啸林这样的人,以满足世人对上海滩大亨的气场要求。

张啸林不仅天生一副威风凛凛的外貌,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股强势力量。这种人,杜月笙活了39岁还是头一次遇到,所以他急不可耐地向黄金荣引荐。

黄金荣假装考虑了一番,他是场面上的人,心里知道杜月笙说的没错,而且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所谓气场大的人,于是当即决定:“好,你带他来见我。”

“是,老板。”杜月笙转身回去。

杜月笙再次见到张啸林后,对他郑重其事地说:“张啸林,你非池中之物,不是一般人物。我已经向老板推荐了你,这就带你过去。”

张啸林哈哈一笑:“看不出来你还算识相嘛。”

张啸林说罢,又一巴掌拍过来,杜月笙急忙躲过:“张啸林,我可要警告你。你张嘴就骂人的臭毛病可不好,我杜月笙不跟你计较,但我老板不是普通人物。你必须先答应我,见了我老板之后要表现出起码的尊重。如果你做不到,今天这事就算了。”

“别,别别别。”张啸林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我的习惯了,不过你既然提醒了我,我肯定会留神注意的。总之,都听你的就是了。”

“那好,咱们过去吧。”杜月笙兴冲冲地带着张啸林去见黄金荣。

可万万没想到,一见到胖墩墩的黄金荣,张啸林照旧豪爽大笑,开口就来了一句:“原来黄老板你长这么个模样,我说你的脖子哪儿去了?”大巴掌轮起来,亲昵地向黄金荣粗大的脖颈上拍了过去。“啪”的一声,拍得黄金荣一张胖脸平贴在八仙桌上。

当时黄金荣就不干了,咆哮一声,跳了起来:“什么东西这是?杜月笙,你给我带来个什么玩意儿?知道什么叫规矩吗?”

盛怒之下,黄金荣掉头就走了。

张啸林呆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大巴掌:“你说我这个见人就骂、伸手就打的臭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杜月笙在一边也气得七窍生烟:“张啸林,老子费了多大劲才说动老板见你,被你一巴掌给拍砸了,我看你这辈子就是个吃屎的穷命!”

人脉就是财源,背景就是财香

惹怒了黄金荣后,张啸林再三央求杜月笙再想办法为他引荐一次,说他可是真心诚意来上海滩“拜码头”的。

张啸林此来,可以说是扛着一座金山来的。这座金山,是个什么来历呢?

原来,就在这一年,浙江官场上有一连串的人事变动。新上任的浙江警政军三方都是当地人。张啸林是浙江道上在帮的人物,上有青帮大哥,下有肯出力的兄弟。这种微妙的黑道背景,隐约透露出浓烈的财香。

所以,张啸林来沪,就是要把他的黑道情谊转化为滚滚财源。但是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己空手打天下难如登天,必须仰仗地方势力,才能借力使力。

这就是他与杜月笙结交,并力图说服黄金荣的原因。

杜月笙再次游说黄金荣,道:“张啸林这人,不仅排场大,而且天生的大亨模样,更重要的是他在浙江警、政、军三方面的人际关系。这种人际关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条安全而畅通的烟土运输渠道!张啸林可以说动浙江的水警和军队把烟土顺利地运到上海,而上海这边,三鑫公司已经垄断了烟土销售的下游行业,就差货源了。如果与张啸林联手,大家赚到手的将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原来是这样,”黄金荣恍然大悟,“既然如此,那就再叫他来吧。但我有话在先,这一次他可不能张嘴就骂、伸手就打了。”

“老板放心,我会提醒他的。”其实,此时杜月笙已经后悔不迭。

这一次,张啸林拼了老命约束自己,但只改了个伸手就打的毛病,没有一见面就一巴掌拍过来,但是骂人的毛病,他到死也没有改。

张啸林改不了毛病,杜月笙和黄金荣只能认瘪。此后,这“上海三大亨”中的黄、杜二人每次见到张啸林,都要听到他无数句粗话,两耳饱受蹂躏。

民国初年,一些地方军阀一向以营运鸦片为主要的经济来源,但这种生意,做是可以的,但因为属于违法行为,所以不能明说出来。而军方警方对鸦片运输缉查极严,尤其淞沪镇守使何丰林、缉私营统领俞叶封,对进入上海的鸦片的打击向来是雷厉风行、毫不手软、从不姑息。

张啸林告诉黄金荣,何丰林和俞叶封之所以严厉缉查烟土走私,并非是他们爱国爱民、痛恨烟土,而是他们自己没有货源,没法介入这个厚利行业。既然自己捞不到,就只能严打烟土走私,不遗余力。

但这种情形一遇到张啸林出马就完全变了。此后的上海烟土业突然化暗为明,从烟贩子冒着生命危险偷偷贩运变成了军警押船护送,只是因为军警两方的高官终于介入这个行业之中。

这是民国史上最污秽的一页,军阀、租界与帮会三方合而为一,有钱同赚。三鑫公司的利润一路猛增,达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据1944年上海出版的杂志透露,当年的三鑫公司每年盈利高达5600万元之巨,而其资本额则达1000万元。

而杜月笙的支出相比以前更加庞大,达官贵人、地痞流氓、巡捕军警、散兵游勇纷纷跑来他的杜公馆支领俸禄,滚滚财源从杜月笙左手进,右手出,只要能买到世人对他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杜先生”,他愿意付出更多。

以柔可以克刚,何必非要动武

三鑫公司的货,军警一体押送,沿途严禁骚扰,杜月笙的生意实现了一次大逆袭。

昔日持刀抡斧、杀人无数的“小八股党”终于修成正果。现在的他们穿着长衫,夹着账簿,潮流一点的还要在鼻尖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匆忙奔行于光线暗淡的柜台之间,摇身一变,成了经理人。

上海滩头,突然一片和谐,那些飘浮在黄浦江中的尸体也不见了踪影——说到底,道上兄弟杀人夺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无非为了争夺一点生存的权力而已。

现在,道上的地痞流氓在三鑫公司都有钱拿,自己的性命顿时变得值钱起来,再打打杀杀未免太划不来。但劫杀仍然在继续,杜月笙的三鑫公司收入虽然高,而更多的贫困人口涌入上海,三鑫公司就无法顾及了。

就在三鑫公司的发展形势持续走高的情形下,上海街头突然出现数千名大汉,不少于4000人。人人身着黑衫黑裤,手提锃亮的小斧头,满脸冷漠、悄无声息地向安徽旅沪同乡会集结。

安徽旅沪同乡会位于牯岭路132号,由晚清名臣李鸿章一手创建。李鸿章是安徽人,他在平定洪秀全的太平天国时,率淮军入沪,从此占有沪上膏腴之地。为了照料安徽乡亲,他创办了安徽旅沪同乡会,如果有安徽老乡遇到困难,可以向这里求助。

从晚清到民国初年,李鸿章已去世多年,但涌入上海求生的安徽人却越来越多。当年的同乡会早就断了财源,根本没有经济收入。若有落难安徽兄弟寻上门来,只有冷脸相对,没有一文解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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