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张啸林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问:“你咋长这德行呢?”

翻译急忙对甘格林说:“这位先生说,他对总领事的气度与风仪表示真诚的钦佩。”

甘格林皱眉道:“你是杜月笙吗?”

张啸林说:“杜月笙不在家,他去了苏北血拼大通,去了无锡大战荣氏。现在,他的家由我来当,你啥子事体?我说了算。”

甘格林把脸转向墙角,嘀嘀咕咕。翻译急忙道:“总领事先生说了,这个月的管理费用,你还没有缴纳。”

“啥子管理费?”张啸林夸张着一张脸,“你管理啥子了?我们中国人在中国土地上居住,凭什么要给你法国人交管理费?”

翻译很艰涩地对甘格林说了一番话,甘格林听了一脸茫然,半晌才说了一堆法国话。

翻译急忙说:“总领事先生说了,这管理费是有的,张先生你不要抵赖。而且甘格林先生连账目都很清楚,总领事范尔迪每月是30万,总巡捕费沃里每月是12万,连总探长萨利每月都有2万。甘格林先生要求你们继续履行合作条约,他有权拿到与前任领事范尔迪同样的数目。”

“有这事?”张啸林的表情愈发夸张,“这不会是真的吧?我每月给范尔迪30万?30万是多么惊人的一笔巨款,谁会把这么一笔巨款给人?甘格林,你说有合约,拿合约来我看看。”

甘格林犹如一头野狼被老鼠咬了一口,发出一声惨叫。

翻译对张啸林说道:“甘格林先生说,他对你们的流氓行径表示强烈的抗议。你们如此无耻、背信弃义,严重伤害了一位友善的绅士的心灵。”

“抗议?”张啸林乐了,“出门左转直走,是火车站,买张票分分钟到南京,想抗议去找老蒋,我不伺候。”

甘格林的身体剧烈摇晃,颤抖不止。

翻译急忙把他的话说给张啸林:“张先生,你的行为令人发指,骇人听闻,已经脱离了正常理性的范畴。甘格林先生有权要求你做出解释。”

“解释?这个可以有。”张啸林把双脚架在茶几上,“你告诉他,他不够格。他不过是个代理领事,范尔迪的病一好,分分钟就会回来。你甘格林想见缝插针捞一票,甭想!”

甘格林气得差点长吐一口血,被翻译急忙扶住,踉跄离开。

敢于竞争,才有可能赢

杜月笙类似于一台现在的多任务处理器。

他能一心多用,同时处理数十件完全没有交集的事情。而这诸多项工作中的任何一桩,普通人若能做好,就已经算是业界精英、成功人士了。但杜月笙具备同时将这些顶端事项做好的能力,经常让旁观者哑然失语。

正如张啸林所说,从1931年的下半年到1932年的上半年,杜月笙同时操持着十几个内容迥异甚至社会目标完全相反的“盘子”。

他为长江水灾筹办义演,搭救陈光甫的商业银行,参与抗日救国会的行动,跟年轻人一道去打售卖日货的店商,打完之后,再现场解决劳资纠纷,同时给两家出钱化解问题。他还要跟黄金荣、张啸林安排法租界的人事变动。与此同时,他赴苏北完成他人生的最后进阶一跳,让自己最终成为“银行业巨子”。

他通过傅筱庵的帮助,从通商银行获得低利贷款,买下了华丰面粉厂。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实业,但这也只不过是一个跳板,让他“嗖”的一声,跳到面粉交易所。

当时的面粉交易基本上掌握在无锡荣氏家族之手。荣氏属于“死磕一族”,他们的生意从晚清时就开始,伴随着一连串的诉讼。诉讼对手想以漫长的司法消耗、拖垮荣家,却不曾想,双方官司无休无止地打下来,结果荣氏家族越打越精神,诉讼方一家家反倒被它拖垮。

荣氏家族崛起天下,把无锡变成了一个庞大的面粉生产基地。这个家族要打造一个连接成片的工业都市,但却不幸遭遇了一个钉子户,死活不肯把自家地卖给荣氏。这就导致荣氏产业形成一个古怪的哑铃状,恰好在钉子户那里断开。

此后,荣家展开持续的攻势,无休无止地死磕钉子户。双方一直僵持到抗战胜利后,钉子户终究耗不过荣氏家族,举手投降。荣氏家族以100亿法币的惊人高价,买下了这么一小块地。

简单地说,当荣氏这样一个极具韧劲的家族占据面粉行业时,别人是万万不敢介入的,因为只要一想起它无休无止的死缠烂打,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杜月笙不同,他大无畏地冲进来了,誓与荣氏家族一较短长。

坊间称,杜月笙用人不疑,绝对不过问具体业务。他之所以不问,是因为他根本不懂这一行。

但他用了一个极为能干而有价值的人才——杨管北,替自己出力。

话说1927年上海清党,陈群只手遮天。他的手下,有两名年轻人:一个是26岁的李公朴,另一个是24岁的杨管北。这两人,都博闻强识、胸怀大志,都是“不世出”的少年天才。奈何遇到陈群太没出息,一门心思只顾霸占美女,根本不注意他们。

等到陈群被撤失势,清党委员会江河日下,李公朴悲愤之余,渐而“左倾”,继续把革命进行到底。而杨管北则被杜月笙捞到,从此成为替杜月笙赚钱的法宝。

华丰面粉厂刚刚落入杜月笙之手时,资不抵债、摇摇欲坠。杜月笙派了杨管北接手。杨管北以面粉厂资产为抵押,从银行中贷出款子,用这些钱买机器,一夜之间就救活了华丰。此后,这家厂子每年让杜月笙净赚30万美元。这笔钱成了杜月笙日后操持的压舱石。只要有华丰面粉厂在,杜月笙心里就不慌。

杜月笙要以这家小小的华丰,一举终结荣氏在面粉行业的龙头地位。

于是,杜、荣对磕开始。

只要能击败对手,敌人、朋友都能用

杜月笙对磕荣氏的目的,是为了抢走荣氏家族一手把持的面粉交易所。

选择荣家为对手,就是因为荣家最不好对付。一旦拿下荣氏,杜月笙就可以借助此力,席卷上海滩,再拿下几家交易所——杜月笙最后拿下6家交易所,而开始啃的就是荣氏这块最硬的骨头。

杜月笙毅然投身面粉交易所之战,难免让人猜测在他的背后应该有高人指点,因为这场“战事”的格局太过宏大,远远超出了杜月笙此前运作的任何项目的规模。

对于突然袭杀而来的杜月笙,荣氏家族毫无察觉。要知道,此时的荣家坐断面粉市场河山,拿到了俄国人的大笔订单,其银行业的盟友是英国汇丰银行,上海的面粉交易所又是荣家私有。杜月笙只不过盘活一个小小华丰,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对等。在任何人看来,杜月笙都没有丝毫赢的可能。

荣氏家族低估了杜月笙,最后只能咽下一生中苦涩的失败之果。事后荣氏复盘,检点此战失败的因由,荣家人无不悔恨交加:没有早点看出杜月笙的狼子野心。

杜月笙只用了3步,就在极短的时间里击败了荣氏,抢走了面粉交易所。

哪3步?第一步:给你找个敌人来;第二步:给我多多找些盟友来;第三步:找个巴掌比你大的,一巴掌拍死你。

杜月笙是把政党的对垒招数拿到商业市场上来用,荣氏兄弟对于政治较为隔膜,岂有不败之理?

先说第一步。话说荣氏家族,正在面粉交易所呼风唤雨,忽然发现对面又开了家面粉交易所,名字叫“苏浙皖三省同业公会”。这个“苏浙皖三省同业公会”一挂牌,就冲上来和荣氏“打架”,硬说荣家的交易所代表的是买办势力,不能代表劳苦大众。

荣家完全措手不及,一下子就懵了。

第一步,荣氏有了个敌人,名叫“苏浙皖”。然后是第二步,给这个叫“苏浙皖”的怪东西多多找些盟友来。

杜月笙跑到苏北,去找那些经营惨淡的小面粉厂,建立起一个“抗荣统一阵营”。

杜月笙对这些人说:“同志们,荣氏的面粉交易所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我杜月笙要领导你们打败荣氏家族,实现全中国面粉的伟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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