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是这样啊……”蒋灵骞微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又像是失望,又像是欣喜。

  她究竟看出了多少,相信了么?沈瑄猜不透,只见血色的衣袖下那只纤手似乎在颤抖。沈瑄笑道:“对不起,不想弄脏了你的衣裳。”

  蒋灵骞回过头去收拾碗筷,不再说话。沈瑄不禁想,她为何不问我是为什么受伤。虽然他自不会将原因说出,可心里还是一阵惘然。他隐隐感到离儿似乎变了。那时他们在莫愁湖畔养伤,在黄梅山庄待敌,情形可完全不一样。虽然汤家的阴影时不时掠过,但总能言笑晏晏、情谊欢洽。可现在,却有一层重重的屏障隔在两人之间,万里云罗,水远山长。他知道那屏障是什么,但不敢想,也不愿想。

  蒋灵骞再掀开竹帘进来时,他问道:“离儿,这是你的屋子么?”

  “是也不是。我本来随爷爷住在赤城山上。十三岁那年有一天,雪衣把我带到这里来玩儿,才发现这里——雪衣是一只白鹿,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这屋子看来已闲置多年,主人不知是什么人,大约走时十分匆忙,灶下还有烧了一半的柴呢!我喜欢这里风景清幽,世外桃源一般。这间竹屋,又很像,很像一个真正的家,比赤城山上好多了……就时时过来住几日。这一次回山,我还没敢去见过爷爷,就躲在这里。”

  沈瑄微笑道:“原来那只白鹿是你的朋友。若不是它,我还找不到你呢!”“怎么?”蒋灵骞睁大了眼睛。

  沈瑄遂将自己来时的奇遇说了,蒋灵骞听着听着,白皙的脸上不禁飘过一丝红晕。沈瑄见状,笑道:“想不到我可比阮郎幸运多了,不曾受饥馁之苦,还得到神鹿相助。匆匆赶到,仙子不会怪我来得太晚吧?”

  原来有一个传说,东汉时刘晨、阮肇两人,由剡溪入天台山采药,迷了路,正在饥饿之间,发现山溪里漂下来鲜嫩的芜菁叶和一杯胡麻饭,料想离人家不远。他们沿溪而上,遇见两个绝美的仙子。仙子看见他们手里的杯子,就像老朋友似的笑问道:“郎君来何晚耶?”刘阮二人遂与两个仙子结为了夫妇。

  蒋灵骞长在天台山当然知道这故事。登时面红耳赤,嗔道:“你来不来,有什么相干!”一甩帘子就出去了。

  沈瑄自悔唐突失言,只好跟了出去道歉。那竹帘挡着一扇月亮门,通向后院。院子里几树碧桃花,艳影幽香在清凉如水的夜色中缓缓浮动,一片片殷红的花瓣飘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

  蒋灵骞听见他出来,便问:“你到赤城山,没遇见我爷爷?”沈瑄道:“没有,一个人也没看见。”他忽然想起吴越王妃的事,就对她说了。

  蒋灵骞惊道:“你怎么进了那间屋子!那间屋子爷爷看得如同性命一样,每天要进去坐一个时辰,却从来不让别人看见,连我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你真没被爷爷发现?”沈瑄道:“真没有。”

  蒋灵骞叹道:“大约爷爷正好出门了,算你运气好。”出了一会儿神,又道,“……唉,如此说来,我的大对头竟是爷爷的女儿……爷爷对她这样宠爱……蒋明珠、蒋明珠,爷爷一定视她为掌上明珠啊!”

  沈瑄听得出她喃喃自语里的失落,遂转移话题道:“离儿,我给你带来了解药。上次你在三醉宫吃的只能解一年的‘金盔银甲毒’。你把这个吃了,毒性就永远拔除,不再发作了。”

  蒋灵骞却不接那紫色药丸,只是盯着沈瑄的眼睛,半日方“咦”了一声,冷笑道:“我说呢,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来跑一趟。这样的大恩大德,真令人感激不尽!”她话语虽冷,还是掩不住幽怨之意。沈瑄不禁有些愕然,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敏感呢!只得道:“离儿,我不是为解药而来,你别多心……”待要表白,无奈这等情形下又不敢讲出口。见她仍是淡淡的,只得作罢,心想此事只好慢慢劝她。忽然看见不远处凤尾摇曳,疏影婆娑,他心念一动,遂问道:“这里怎么会有湘妃竹呢?”

  蒋灵骞道:“我也觉得奇怪,浙江境内并没有湘妃竹,莫非是此间旧主千里迢迢移植来的?”沈瑄沉吟道:“看起来还是君山上湘灵祠里生长的名种。”他抚摸着青翠的竹竿,只见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真如美人泪迹一般,遂悠然道,“一剪斑竹枝,离离红泪吹怨辞,湘灵一去九山空,流雨回云无尽时。”

  蒋灵骞听他念出,不由得痴了,怔怔地不出一语。

  沈瑄又道:“我猜你那只箫上,也是刻的这个。”蒋灵骞面色一红,微微点头道:“那只箫,本来就是我折了这里的湘妃竹做的。”她又呆了一会儿,道:“你听见水声了么?”沈瑄侧耳细听,果然远远的有溪流淙淙,声若呜咽。

  蒋灵骞道:“山民们说那一段山涧叫做惆怅溪。”停了停又道,“刘晨和阮肇在仙子身边过了半年,终于因为想家,要离别而去。两位仙子挽留不住,就在溪头惆怅泣别。还有人说,他们回家一看,人间已过了十世。后来他俩重入天台山寻访仙子,但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春来尽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沈瑄看见她的眼神闪烁迷离,已知其意:“也是啊,既然来了,何必要走呢?”蒋灵骞不由得又望向他,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连忙转过身,又低声道:“真的不走了?”沈瑄见她眼波流转,早已醉了,不禁握住一只纤纤素手,柔声道:“永远也不走了。”

  露华在地,明月在天。低吟的晚风,淙淙的山泉似乎都停止了唱和,仿佛不忍打扰恋人的清梦。

  “你真的……”蒋灵骞轻叹道,“什么也不管了。”沈瑄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见她含笑的眼神里,却似乎有一种难言的悲凉,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是冰冷的。难道,她猜到了什么?不会的,她不会知道。

  沈瑄笑道:“离儿,我答应在这里陪伴你一辈子,你可不能只陪我一年。”说着将那紫色的解药放在她唇边。蒋灵骞莞然一笑,含了药丸。却转过身去,指着那树桃花道:“将来你死了,我就把你埋在碧桃花下,然后天天来看你,好不好?”沈瑄道:“很好,是生是死,我都不离开你。可是,等我头发白了,你再说这话也不迟啊!”他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极度的恐惧,难道真的要她看着自己死去?他许下这不能实现的白首之盟,会不会害了她?可他既不忍拒绝她,也不能拒绝自己的心愿啊……

  蒋灵骞没看见他脸上的变化,低头抚玩着自己的长发,微笑道:“瑄哥哥,我很久没有听到你的琴声了。”沈瑄心中又是一荡,他可也很久没听见离儿这样叫他了。

  第二日清晨,蒋灵骞就把沈瑄拉了起来:“我们去找爷爷。”

  沈瑄有些惊异,蒋灵骞婉转道:“我自幼蒙爷爷抚养长大,如今要,要嫁给你,总须向他禀告一声。而且,我也快有三年没见到他了。”

  沈瑄点头称是,却又道:“只是你爷爷定然不答允我们的事。”蒋灵骞道:“那也未必。爷爷与旁人不同,一切看他的心情如何。他或者一口回绝;但倘若你对了他的脾胃,说不定会慨然赞同。不过你放心,不管他怎么说,我,我是跟定了你啦。”说罢满面娇羞。

  沈瑄笑道:“既然如此,我哪里还能不放心。这就走么?”“不忙!”蒋灵骞不疾不徐地踱到竹林里,取出那根斑竹箫悠悠吹了起来。沈瑄不知她用意,就静静听着。原来是他第一次在葫芦湾听见的那支无名曲子。这曲子仿佛天籁地就飘荡在天台山的林泉之下,蒋灵骞此刻吹出,又平添了一种甜美欢愉。这时竹林里雪光一闪,昨日那只白鹿翩然而至。

  “原来她用箫声召唤她的雪衣。”沈瑄想。

  蒋灵骞搂着雪衣的脖子向它悄悄低语,雪衣却用鹿角轻轻去挑小主人的头发,那情形可爱极了。过了一会儿,蒋灵骞招手道:“瑄哥哥,雪衣带我们去赤城山。”“它驮得了两人么?”沈瑄问。

  蒋灵骞已然骑在了白鹿背上,伸手拉沈瑄:“你小瞧雪衣了!”

  那白鹿果然为灵物,沈瑄怀疑天台派的轻功是向它学的。这是骑鹿升仙么?只怕人间天上,更无复此至乐了。

  赤城山顶上,白鹿放下两人,盈盈而去。

  沈瑄问道:“它几时再来?”蒋灵骞道:“每天傍晚,它都在赤城山顶上守着晚霞呢!”

  蒋灵骞带着沈瑄绕到了赤城山居后面,山坡上几棵老松,枝叶苍虬,成龙盘虎踞之态。仔细一看,繁茂的枝叶下遮盖着几间低矮的茅屋。原来赤城山人不住在老的“山居”之中,却在这里结庐。蒋灵骞叫了几声爷爷,无人开门。难道蒋听松又不在?正要推门,忽听得背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不回家了。”

  蒋灵骞转过身,迎上那个从松林里踱出来的老人:“爷爷……”蒋听松扶着她的肩,长叹一声:“一走就是三年……本来好好地嫁你出门,却惹了这些祸。”蒋灵骞抬头问道:“爷爷这些年身体可好?”

  沈瑄对蒋听松的事早有耳闻,可看见这个老人,还是吃了一惊。他以为被多少江湖中人称为魔头老怪的一代高手,纵然归隐,也会多少留下锋芒和戾气,可眼前这个蒋听松,枯槁的身形支着一件灰蒙蒙看不出形状的袍子,意兴阑珊,只是茫茫然道:“还好,还好。”

  沈瑄正犹豫要不要过去见礼,蒋听松却已看见他了。蒋听松虽暮气沉沉,思路却快,遂问蒋灵骞:“你跟汤家闹翻,就是为了这小子么?”

  蒋灵骞撅嘴道:“爷爷,他家娶我不安好心,不但把我关起来,还叫很多人杀我……”“算啦算啦,”蒋听松摇头道,“过去的就算啦。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这话是问沈瑄的,蒋灵骞却赶快抢道:“他叫沈瑄,是桐庐的医生。”原来她见爷爷居然不究前事,料定大有机会,遂帮沈瑄作答。沈瑄自然不能算真正的桐庐人。他明白蒋灵骞不说出他洞庭派的出身,是怕又起波澜,只得默不作声。

  “沈瑄……”蒋听松沉吟着,“你倒是哪一点胜过汤慕龙,居然能抢走灵骞?”“晚辈哪一点都不比汤公子强。”沈瑄淡淡道。

  “咦?”蒋听松不由得盯着他细细打量起来。沈瑄被他萧索的眼光一扫,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厌恶——毕竟那漂满洞庭湖的血色深深印在他的记忆里。不过沈瑄一向谦恭有礼,这厌恶传到脸上,也只是一种倨傲。

  想不到蒋听松竟然笑了起来:“好,好!你的确强过汤慕龙。”蒋灵骞讶异地看见爷爷尘封多年的脸上居然出现一线光彩,心里乐滋滋的。

  蒋听松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我要试试你的功夫!”沈瑄道:“晚辈武功低微,只怕不值得前辈赐教。”蒋灵骞也道:“爷爷,瑄哥哥是个医生,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没学多少武功。你和他过什么招啊?”

  蒋听松笑道:“剑意即人心。他既然带着剑,想来是会一点的。我只是试试他。你放心,一根枯树枝伤不了他。”“可是,”蒋灵骞又道:“他受了内伤还没好。”蒋听松遂对沈瑄道:“你只和我过招式,不要动真气。”

  蒋灵骞见不能作罢,遂跃到沈瑄身边,低声道:“用我教你的剑法。”

  “小子,接招了!”蒋听松手中枯枝微颤,斜斜递到沈瑄面前。沈瑄不及细想,右腕抖出,左臂平胸,就是一招“海客谈瀛洲”。蒋听松“咦”了一声,闪身而过,却从背后点沈瑄的任脉诸穴。沈瑄与蒋灵骞拆招已久,知道必然要用“烟涛微茫信难求”来接,遂飘然转身,衣袂飞处,剑花缤纷而落。

  蒋听松大笑道:“灵骞,你竟然将这套剑法教给了他!”“我教得不好,还请爷爷指点!”蒋灵骞已看出蒋听松甚是满意,不由得满心欢喜。原来这其中另有缘故。这一手“梦游剑法”是蒋听松平生得意之作,却只教过蒋灵骞一人。后来蒋灵骞问他,什么人能学这套剑法,蒋听松就说只传自家人。这些意思,蒋灵骞却未敢对沈瑄说过。

  蒋听松此时一心想看看沈瑄将梦游剑法练得如何,就依着剑招的次序,一一给他喂招。十招过后,对这年轻人不由得刮目相看。原来此时沈瑄跟着吴剑知修习洞庭武功已有小成,他手中的“梦游剑法”也与初学时不同。天台派的千变万化被他糅入了洞庭派的潇洒随意,有时变招之中,自出机杼,不仅诡奇巧妙,更兼以柔克刚,这都不是蒋灵骞能教的。蒋听松已看出他武学造诣虽浅,但天性中的博学颖悟,随机应变却是罕见的。冷傲如蒋听松,也不得不想这人实在是个学武的良才。

  不料这时,沈瑄手中剑忽然一慢,险些被蒋听松点着额头。蒋听松皱眉道:“这一招‘世间行乐亦如此’,怎地使成了这样!”蒋灵骞远远叫道:“爷爷,后面的我还没教过他!”

  这一招沈瑄只在三醉宫见蒋灵骞使过,仅略具其意而已。蒋听松遂道:“好!你看仔细了。”

  沈瑄退在一旁,只见蒋听松略一提神,眉宇之间居然放出隐隐光华,似乎又恢复成当年英气勃勃的赤城剑客。蒋听松平地拔起,手中枯枝剑气纵横,游龙飞凤,这就是梦游剑的最后七招:“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沈瑄看毕,略一沉思,也即提剑而起。这七招乃是梦游剑的收尾,精华所在,繁复得无以复加。蒋听松只是连着使了一遍,并未加以阐释。但沈瑄早已领悟天台剑法的要义。他眼光极细,把蒋听松的动作都记在心里。虽然精微之处还不能拿捏准确,但经他自己发挥连缀,俨然也是七招绝世无双的剑法。

  蒋听松微微颔首,指点一回,命他再与自己拆招。这一回蒋听松用了许多精妙的剑招,看沈瑄能否变换。沈瑄不慌不忙,一一拆开。有时合用几招,有时只用半招,将一套梦游剑分解得天衣无缝。

  蒋听松不觉叹道:“我收过七个不成器的弟子,怄了一肚子气。想不到老来遇见你,才知道那七个全是白教了。你日后留在这里,我将天台武功尽数教你,你和灵骞两人传我的衣钵吧。”

  这话说出,不只是许婚,更有将沈瑄收入门墙的意思。蒋灵骞远远听见,不知是喜是忧。

  沈瑄把剑一收,直截了当道:“蒋老前辈,我不能做你的弟子。”“怎么?”蒋听松诧异道。

  说不说呢?沈瑄正犹疑着,却听蒋听松冷笑一声,喝道:“你觉得天台派的名头在江湖上早已叫不响了,是不是?”话音未落,手中的树枝向沈瑄的剑柄重重击去。他在气愤之中,树枝上运上了真力,沈瑄不知道蒋听松脾气这样暴躁,丝毫没有提防,长剑竟被击上了天。他只觉被震得气血翻涌,不由自主地翻起手掌,回身相格。

  蒋听松“呼”地退开半步,声音阴沉得像从深谷中传出:“洞庭弟子?”沈瑄一愣,原来刚才他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不知不觉漏了家底,那是吴剑知教他的洞庭派武功。

  “前辈好眼力!”沈瑄淡淡道。蒋听松直勾勾地瞪着眼前这个清俊少年,目光迷离,似乎看见一个很久以前的幻影,喃喃不清地念着:“神剑……”忽然,他狂啸一声,尖叫道:“澹台树然,你还我女儿!”一只枯松树皮般的手掌,向沈瑄的天灵盖奋力砸下。

  “爷爷,不要啊!”蒋灵骞一声惨叫,扑了上来。

  沈瑄躲不过,即使他没有内伤,也避不开蒋听松在半步之内倾尽全力的一掌。他见蒋听松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大火,知道他的心智已经狂乱了。是什么样的仇恨使得他如此痛苦呢?沈瑄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他。

  好像过了很久,却没有任何动静。沈瑄睁开眼,看见蒋灵骞苍白且满是敌意的脸。蒋听松倒在地上,像一堆劈开的干柴。沈瑄一眼就看出,他已断了气。他的肩上插了一把长剑,是沈瑄的。

  “离儿……”他心里一片茫然,这剑明明早已脱手,难道……

  “噌”的一声,清绝剑指向了沈瑄的咽喉。“他好意指点你剑法,你却下此毒手!”蒋灵骞凄厉地哭叫着,“好,好!你已报了杀父之仇,可我也不会放过你!”

  剑锋的寒气丝丝透入喉中,噎得沈瑄说不出话来。忽然他瞥见蒋听松伤口流出的是青色的血,不禁道:“离儿,你爷爷是中毒死的。”

  那一剑不可能是沈瑄出手。那是从蒋听松背后掷来的。力道甚微,入肉不及一寸,却令蒋听松当场毙命。沈瑄挣扎起来,察看蒋听松的伤口,恐惧得几乎要窒息。那是洞庭派的独门秘药“碧血毒”!

  沈瑄记得父亲留下的医书里记载过这种药,涂抹在刀剑上,一点痕迹也看不出。然而一旦被这抹药的刀剑挑出了血,当时就会断气,连解救都来不及。沈彬在书中批注道:“兵刃附毒,殊为不义。况此毒一经伤人,无从救治,故决不可用。”事实上洞庭派这么多年来,虽然掌有这个药方,的确没人使用过。

  沈瑄恍然若失的神情没有逃出蒋灵骞的眼。她冷冰冰道:“不是你亲自出手,但你却早就在剑上涂了毒药。你要暗算我们,自知不是对手,就使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

  “离儿!”沈瑄喝道,“你怎么这么讲。听我说……”

  “不要说了!”蒋灵骞尖叫一声,手中的清绝剑“当”地掉到地上。“你,你骗得我好苦!”她的双手紧紧捂住了脸,“我再也不要见你……”

  沈瑄呆立不动,他不明白,怎么转眼间成了这样……

  “还不走么!”蒋灵骞厉声道,“是不是想等我把剑捡起来!再刺向你……”沈瑄霍然转身,从尸体上拔下自己的剑,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不相信自己,还有什么话可说?胸中的血气翻江倒海,使他痛苦得几欲不支,但他跑得很快,恨不得立刻就远远离开天台山,再也不要回来。

  身后,蒋灵骞扑倒在爷爷的尸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第十三回 剑底断肠红

  

  一气狂奔数十里,沈瑄终于扑倒在地上,鲜血沿着石板路滴滴淌下。

  当他醒来的时候,却是半卧在一只湿漉漉的竹筐里。竹筐被人拖着,在泥地上慢慢滑动。一角灰色的僧袍飘过来。

  “大师……”沈瑄轻唤道。枯叶那张满是皱纹的慈祥脸孔转了过来:“唉,叫你不要去。伤成这个样子……”

  在枯叶那间弥漫着药香的草庐中,沈瑄数着窗外的寒星,怎么也睡不着。直到这时他才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白天的事。究竟是谁躲在暗中,捡起了他落下的剑掷向蒋听松。本来是来得及捉住他的,可自己和蒋灵骞只顾着争执,竟然谁也没有想到。离儿,离儿,他不无伤心地想到这个名字。昨夜星辰,昨夜清风,只如高唐一梦耳。片刻之间便狂风吹尽,只剩下无始无终的仇恨。

  还有,剑上的碧血毒是怎么回事?这问题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是谁拥有洞庭派的不传之秘,又是在什么时候悄悄涂抹在自己的剑上?这些日子来他颠沛流离,能够接近这把剑的人实在很多,而其中有理由暗害蒋听松的人亦不在少数。自从他离开君山,这把剑就未沾过血,蒋听松是第一个。君山上的人当然懂得碧血毒……他不愿去猜疑那些最亲密的人,转念又想,其实他是在离开洞庭派很久之后,才决定要上天台山的。只有叶清尘、季如蓝和青梅几个人知道。季如蓝不可能有碧血毒,青梅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苦笑一声:“难道是叶大哥?”但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叶清尘义薄云天,怎会使这种手段!他武功在蒋听松之上,要杀他尽可以明斗。离儿不相信自己,自己竟也会怀疑肝胆相照的义兄!

  难道,又是吴越王妃……

  天色微明时,他才渐渐合了眼,睡到日出,起身道别。枯叶苦苦拦着,非要他养好伤再走。沈瑄自知这伤是养不好的,拗不过老人的好意,只得又住一日。到第三天,有山民来请枯叶出诊,沈瑄遂留下一张字条,悄悄离开。

  下山倒比上山快。不过几天工夫,一路山花已纷纷凋谢,乱红风卷,暮春景象。当真是山中一日,世上十年。

  沈瑄也不知该去哪里,洞庭湖当然不能回了,离儿又再也不愿见自己,或者去找叶大哥?可是找到他又能怎样?还不如在江湖上随处飘零,大限一到,就地倒下。这几日吐血又比往常多了,也许不用等半年那么久,就可以解脱了吧?沈瑄想到此处,竟然很有点欣然,中午在路边小店中吃饭,便叫了一大壶酒。

  店小二送酒过来,神情却有些古怪,不住打量他背后的行囊。

  这时坐在门口的老板娘开口了:“这位相公,你是不是有个同伴,一路走失了呀?”“没有啊!”沈瑄奇道。

  店小二道:“相公你背的这个长长的,是不是琴?”“是的。”沈瑄已经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对了对了,”老板娘笑道,“昨天中午有个小姑娘来问,有没有一个带着剑、背着琴的年轻相公走过。这几天带剑的人倒是走过几个,背琴的人从来没见过。想不到今天就来了。”

  沈瑄惊疑道:“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穿黑色衣服么?”

  “实在对不住,”老板娘笑道,“那姑娘生得太好看,小仙女似的。我光顾着看她的小脸儿,都没见穿的什么衣服。她是不是你妹子啊?她往前面去了。”

  难道真的是她么?沈瑄的脸不由得一红,但接着又煞白起来:她不留在山上给爷爷守孝,匆匆追来,多半仍是不放过我。其实你何苦这么着急?沈瑄当然不想碰见她,但不知怎地,竟然下意识地加快了行程。

  几天之后,到了越州。十里平湖明如镜,天光云影。沈瑄坐在镜湖边一间名叫听雪楼的酒楼上,心里忐忑不安。他一进越州城,就觉得有人在背后暗暗注意自己,他凭直觉知道,决不是那个人。但究竟是什么人呢?

  湖边静静泊着一排黑油油的乌篷船,湖心一只翠绿的竹筏缓缓滑过。竹筏上坐着一个白衣人,一领轻纱罩面。沈瑄觉得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心里一动,忽然真气逆转,忍不住又要吐血。这时一股阳和之力从背后传来,帮他缓缓压住体内的逆流。片刻之后,这一次发作就被压制下去。沈瑄转头一瞧,却看见一个身材矮小、两鬓斑白的老妇,连忙拜倒:“多谢曹前辈相救。”

  这老妇不是别人,正是越州镜湖剑派的掌门曹止萍。镜湖剑派与洞庭派素有来往,年前曹止萍还带着弟子到三醉宫做过客,故而彼此认得。

  曹止萍道:“沈公子,你的内伤不轻啊!”沈瑄笑笑,心里却颇感奇怪,他已被吴剑知逐出门庭,眼下说起来是名门正派的叛徒了,曹止萍何以对他如此客气?曹止萍这时又道:“上个月我们收到贵派吴掌门的书信,提到你来江南,请我们关照你。令祖令尊与敝派累代世交,公子若有什么事只管说,不必客气。”

  沈瑄越听越奇,一般门派逐出弟子,总要传书告知天下。吴剑知非但将此事秘而不宣,还关照江湖朋友照顾自己。他只好对曹止萍说:“多谢曹前辈美意。晚辈只是受了点小伤,前辈不必费心。”

  曹止萍虽然不信,但仍道:“如此也罢。”顿了顿又道,“敝派今日在这听雪楼要做一件大事,公子身上既有伤,到时万万不要卷入。”

  沈瑄虽然有些好奇,但依照江湖规矩,这事是不好随便问的。湖中白衣人的竹筏早已消失。楼下的官道码头上人流来来往往。曹止萍并不去瞧窗外一眼,只是闲闲地与沈瑄讲话,沈瑄也只好一一应答。

  忽然,只听楼下小二招呼道:“这位客人,进来喝杯茶吧。”曹止萍一对老眼中顿时放出亮光来。原来楼下进来一个披着黑色面纱的窈窕少女,沈瑄看了,顿时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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