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蒋灵骞却说起别的话:“我看你的被子还是热的。你怎么睡到半夜跑出去了?”沈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定一些:“我有些热。”

  蒋灵骞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觉得很烫,有些惊慌:“你没事吧?”沈瑄笑道:“不用怕,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笑靥如夜色中碧桃花开。他虽觉甜美,虽也在笑。可是父亲的脸、蒋听松的脸、离儿的脸在脑海里幻来幻去,走马灯一样。

  要不要对离儿说呢?说了以后,是求她原谅,还是听任她去向父亲寻仇?她的心里,又会怎样想?他心里乱成一团。

  “瑄哥哥?”蒋灵骞推了推沈瑄,“我特意跑来,是有件事一定要问清楚。”沈瑄的心沉了沉。

  “本来是不能说的,但是——”蒋灵骞似乎也感到难以启齿,甚至不知不觉中往后退了几步,“但是我觉得不能瞒你——刚才那和尚是谁?”沈瑄大惊。

  “你去偷听吴剑知讲话,我和姑姑也跟在后面看了。跟你舅舅在一起的那和尚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沈瑄一惊:“你没听到我们说什么吗?”

  “听不清。只是看了一眼,姑姑就拖着我走了——那和尚到底是谁?”

  “枯叶和尚么……”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像是别人在替他说,“一个朋友,舅舅的朋友。”

  “只是朋友么?”蒋灵骞喃喃道,“那就好了。”

  “你说的姑姑,又是谁?”沈瑄忽然想起。

  “就是印月师父。”

  沈瑄不觉打了个寒战:“她是你姑姑?”

  蒋灵骞道:“没错的,原来她就是我那个失踪多年的姑姑澹台烟然。”

  “你怎么能肯定……”沈瑄实在无法置信。

  “因为她知道我父母的很多事情。她还知道我本来的名字是湘灵。她吃了你的药,渐渐把过往事情全都想了起来,一一告诉了我。所以,我们也不等叶大侠了,赶快到洞庭湖来……来报仇。”

  听见“报仇”两字,沈瑄的心又是一沉:“报谁的仇?”

  “报我爹爹的仇——也就是她亲兄长。”

  她来为澹台树然报仇。沈瑄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侥幸,她急着为父亲报仇,爷爷的事或者暂时顾及不到吧?将来再向她慢慢解释,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毕竟,父亲杀蒋听松,是出于无奈,而蒋听松从前也深深伤害过父亲。

  离儿却没有看出他心中的百般纠结,只是絮絮道:“你知道么?我爹爹在庐山遇难时,姑姑也在场,当时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她把当年的情形,都告诉我了。”她的声音渐渐发涩,紧紧抓住了沈瑄的手,“爹爹临死之前,救下了姑姑和我的性命。可是姑姑却救不了我。那大恶人本来要杀我,却被爷爷赶来。他来不及便掳走了姑姑,逼她吃下了孟婆柳。姑姑失了忆,当然永远不会揭发他,更不能向他寻仇。”

  “那么,她知道大恶人是谁了?”沈瑄问道。蒋灵骞道:“姑姑知道的。可她又不说那人究竟是谁。姑姑很凶,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好像……不知道姑姑跟那人是什么关系,似乎很微妙。”蒋灵骞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块。

  “那个人……不会是舅舅吧?”

  “不,”蒋灵骞说,“就是你说的那个枯叶和尚。”

  沈瑄居然淡淡道:“是么?”

  “当然。”

  “你和你姑姑,其实就是为了找他来的?”

  “是的。姑姑说,仇人多半应该在洞庭湖,所以带我过来指人。刚才看见他,姑姑已经认定了。姑姑恨之入骨,不愿意提他的名字身份。我放心不下,就先来问你,那枯叶和尚是你的什么人。既然只是舅舅的朋友,我可就不管了。”

  他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也许是绝望到了极处,反而有了思考的空间。他伸出颤抖的手,替离儿理了理纷乱的发:“确定是他的话,什么时候下手?”

  蒋灵骞的目光一寒:“马上。”

  “嗯。”沈瑄淡淡应承着。

  蒋灵骞又问:“你不拦我?”

  “你应当报仇,我为什么拦你?”沈瑄淡淡道,“你姑姑没有对你说过,枯叶和尚原来是什么人么?”

  “姑姑没有说。姑姑只是讲,这人的面貌虽然这些年变了许多。只不过,他就是死了烧成灰,姑姑也认得。”沈瑄的脑海中,再度浮起印月那张酷似离儿,却苍白冷淡的脸,忽然觉得……她美丽得如此可怕!

  “那你姑姑现在在哪?”

  “我怕你舅舅不依不饶。而姑姑没有武功,所以……我好容易说服了她,让她先回岳阳。一切由我来就够了!”沈瑄笑了笑,将她揽入怀中,尽量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战栗,只是拥紧了她。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如果流水可以结成冰山……但是一轮白日已从湖上冉冉升起,冷风中的落叶萧萧而下,寒鸦暗渡,白鸟轻掠,苍苍湖面下震荡着巨大的暗涌。一切都已无可挽回,早已无可挽回。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他忽然说,“奔波了一夜,眼圈都乌了。”

  蒋灵骞进屋躺下。他坐在廊下,盯着青白的天幕,慢慢想自己的心事。

  为什么最后会是父亲,杀死了澹台树然?本来这听着不可思议,可是现在,他觉得很明白。乐秀宁说过,真凶就是最后得了好处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了蒋听松,澹台树然一死,《江海不系舟》自然非父亲莫属。父亲不愿眼看爷爷的遗物落入这仆人出身、放浪不羁的小师弟之手,就联合了天台派七弟子,暗杀澹台树然。他甚至也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会带他和璎璎远走他乡,会不允许他学武功。母亲一定知道父亲欠了太多的血债,故而要求儿女们远远避开江湖风波。

  现在离儿还不知道,枯叶——她的杀父仇人,就是自己的父亲,或者应该告诉她?是恳求她放过老弱的父亲么?一旦离儿知道真相,他们两人就彻底完了。这往后一生一世的分离和痛苦,又如何承担呢?为什么每次得到片刻相聚的欢娱,就要以更深重的仇恨和苦难为代价,这是天意么?不如不告诉她,这样痛苦的抉择,留给自己一个人吧。

  不告诉她,她当然会去找父亲报仇。父亲毫无武功,当然会被她一剑刺死。自己呢?总不能袖手旁观。这一个晚上,他突然发现自己原来视若天人的父亲,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医仙,有着如此阴暗的心灵。但这些终究抹不去父亲眼里慈爱的柔光,抹不去血脉相连的感情,他怎能置之不理?

  那么保护父亲,和离儿比武?离儿传承了天下第一剑客的剑法,且不说他未必比得过,真的剑刃相向时,他又怎么忍心伤她?

  “现在只能这样了。”他暗暗想。

  微白的晨曦慢慢爬上窗棂,映着湘妃竹修长的剪影在窗纸上摇曳,仿佛顾影自怜的佳人。沈瑄看看枕边的离儿睡得正甜,嘴角还挂着笑意。他忍不住俯下身去,吻了又吻,然后悄悄下床,朝沈彬的厢房走去。

  天早已大亮,蒋灵骞立在三醉宫门前的湖岸上,默默等候。清绝剑在她腰间晃来晃去,一如心情一样摇摆不定。她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却从来没有这样激动和焦急过。也许,因为这实在是,血海深仇啊!

  似乎等了半生那样漫长,一叶小船终于从洞庭湖深处漂来。船上走下一个垂垂老僧。蒋灵骞迟疑一下,走上去道:“请教和尚法号?”老僧合十道:“贫僧枯叶。”

  蒋灵骞暗想,方才她已放出信号,想来姑姑很快就要到了。可惜瑄哥哥自己不肯来。她冷笑道:“你知道我是谁?”沈彬摇摇头,端详一下对方,觉得面目熟悉,忽然惊道:“莫非是……”

  “难为你还记得干过的亏心事!”蒋灵骞不愿有差池,细细问,“二十年前在庐山,是你杀死了潇湘神剑,还给他的妹子下了药。对不对?”

  沈彬闭目不答,半晌方道:“果然,报应这么快就来了。你这么像烟然,一定就是四师弟的女儿。”蒋灵骞怒道:“不错,今日便是你得报之期。赶快拔出兵刃来,免得有人说我杀手无寸铁之人。”沈彬苦笑道:“我早就武功尽失,拿什么还手!你就一剑刺死我,我怎会有半句怨言。”

  蒋灵骞半信半疑,抽出清绝剑,一寸一寸向沈彬胸前刺去。她自恃武功高强,如果沈彬搞什么鬼,当能够应付。忽然,她的剑停了下来:“我还要问一句,你出家以前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沈彬叹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哪里还问从前是谁?我便告诉你,对你也没好处。”

  蒋灵骞冷笑道:“你不说,我就舍不得杀你么?”清绝剑又寸寸前进,抵住沈彬胸前重穴。沈彬还是一动不动坐以待毙,看来真的不会武功。

  蒋灵骞忽然觉得失落,刻骨铭心的深仇难道就这样轻易解决了?然而她不愿多想,早早了断这一切吧!

  她清啸一声,忽然剑锋收回,空中一扫,似乎九山回云,苍茫无边。一片清凉之中跳出一道闪闪剑光,轻灵凄厉,指向人心中最炽热的那一点。

  沈彬躲闪几步,终于被刺中。他摇晃几下,倒在地上,清绝剑穿胸而过,仍插在身上。蒋灵骞静静等他呻吟而死,心里有莫名的恐惧。

  忽然间,僧帽滑下,露出一头黑发。

  “站住,事到如今你还想逃跑!”一个尖利的女声愤怒地呵斥。

  沈彬讶异地回头:“我没逃跑……”是儿子约他今早到君山后山谈话,为什么等来的这个人,却是……“阿烟……是你?我罪孽累累,行将就木。临终前居然还能见你一面,可谓幸甚!”

  澹台烟然道:“你有脸说这种话?你下得毒手,把我扔在荒岛上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沈彬叫道:“我是万不得已。我情愿你忘了我,也不愿你恨我。你知道我心里面……”

  澹台烟然怒道:“住口!你以为我会相信?当初你为了讨好你的父亲,抛弃了我这个从小服侍你的地位卑微的丫头。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山盟海誓,吴家小姐一进门,你就恨不得我和哥哥立刻离开你们家,永远别回来!”

  “你错了,阿烟。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是以我妻子和我家的关系,我怎能拒婚,父亲怎会宽恕!你说我婚后赶你走,更是冤枉。当时我费尽心思,要永远留你在身边。是你的哥哥非要带你走,是他不愿啊!你走了以后,我天天想念你。我虽然和她有了两个孩子,可从没有喜欢过她。”

  澹台烟然似乎心动,沉默一会儿,忽道:“你以为这样说,我会高兴么?你伤害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吴小姐!我们两个人都被你害了一生!告诉你,我的心里面对你现在只有憎恨!我可一辈子忘不了:你一面口口声声说爱我,一面谋杀我哥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彬自嘲道:“我的确是个禽兽。你动手吧!你早就说过要为哥哥报仇的。”澹台烟然骄傲地笑了:“我好不容易活到今天,当然要为哥哥报仇。不过动手的人,应当是那个从你的魔掌中逃出的孩子。”

  沈彬忽然感到一阵恐惧,那个孩子是澹台树然的女儿,也就是瑄儿的未婚妻子,那是瑄儿“非她莫属”的人,怎么能……“你告诉她了?”他的牙关“咯咯”作响。“当然!我对她说杀父仇人是一个叫枯叶的和尚。她今早带信来,说找到了‘枯叶’,所以我赶来,想亲眼看你遭报应的一刻。”

  沈彬悲愤道:“你要我的性命,给你就是。你怎么可以让蒋灵骞杀我!你怎么这样狠心!你、你、你不但要我的命,也害了我的瑄儿啊!”澹台烟然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彻骨的寒冷:“不错,这正是我的打算。”

  沈彬一把抓住她纤瘦的手腕,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澹台烟然牵了牵嘴角,笑道:“我早就想过了。沈彬,你靠着大师兄的纵容,多活了二十年。当初的洞庭医仙如今成了连武功都没有的老和尚,死何足惜!可是我知道,你虽然讨厌吴小姐,对两个孩子却是骨肉连心。我要让你最疼爱的儿子目睹这样的一幕:自己的未婚妻杀死自己的父亲——就像我当年,眼睁睁看着你杀害我惟一的哥哥。我要让他承受终生的痛苦,让他生不如死。这对于你来说,应该是最严厉的惩罚吧?”

  “阿烟……”沈彬几乎没有再说下去的力气,“我求求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澹台烟然道:“若不是你儿子有恩于我,我要连他一起杀掉!你是不是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我会比你还狠?”沈彬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好,就算我儿子必须为我的罪过付出代价。难道你就不为自己的亲侄女想想?你这样做,连她的幸福也一并毁了!”

  澹台烟然道:“怨不得我,天下男人那么多,她为什么偏偏喜欢你的儿子!你以为我很在意蒋灵骞的感受么?她虽然是哥哥的女儿,可不过是蒋明珠那妖女所生,更是哥哥的敌人赤城老怪一手抚养长大。如果她不为哥哥报仇,我一样视她为仇敌!”

  沈彬绝望了,狂笑道:“我的阿烟天真得像洞庭湖莲花上的露水,是什么让清露变成了血水,让善良变成了刻毒?”澹台烟然悠悠回答:“是孟婆柳啊,你不……”忽然,她脸色骤变,“你,你干什么!”她激动至极,忘记了自己的一只手还在沈彬掌心,那只手已变成蓝黑色。

  “我虽然没有武功,可还是‘洞庭医仙’!”沈彬瞧着自己手中的碧血毒,慢慢渗入澹台烟然的身体里。

  澹台烟然的呼吸急促起来,紧紧盯着沈彬,满眼怨毒。沈彬缓缓流泪:“阿烟,我的确爱你,却不得不两番对你下手。为了瑄儿,还有你哥哥的女儿,不如所有的罪过都由我一人承担……反正你已不会原谅我了……”

  澹台烟然只剩下一口气,脸上神情变得越来越淡漠:“你不该现在就杀了我,我还……”某一刻她忽然想起叶清尘,忽然想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她还没想明白,就已失去了呼吸。

  沈彬放下澹台烟然的尸体,一双手还在剧烈颤抖着。他已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快,赶快……”他抖了抖袈裟,拼命奔跑。他要找到那女孩子,他要以“枯叶和尚”的身份在她面前自尽,用自己的死,把这一切都淹没过去。

  倘若那顶僧帽不滑下,蒋灵骞不会发现眼前这“枯叶和尚”是个假冒的。她惊慌不已地俯身查看,鲜血从插着清绝剑的伤口不断喷出,冲到他的脸上。那张脸变得古怪起来,她伸手去抹,便露出里面的真面目。

  “为什么?你为什么?”她心碎地叫道。“离儿……”沈瑄的声音微弱,“他……你的仇人,就是我父亲。”

  蒋灵骞呆望着他,说不出话——看着沈瑄的脸越来越白,她的脑子也空白起来,只是拼命摇头:“那你也不用替他去死,你叫我怎么办?”

  猛然,她抽出沈瑄腰间的洗凡剑,向自己颈中横去。沈瑄大吃一惊,却来不及捉她手腕。他忽然站起,拔下胸前的清绝剑,向洗凡格去。

  两把剑上都用尽全力。一击之下,一青一白两道玉龙,夹着冲天的血光腾空而起,远远坠进洞庭湖深处。

  蒋灵骞抱着沈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沈瑄笑道:“傻丫头,我不会死的。我哪有那么傻,真的让你一剑砍死我?”蒋灵骞不解地抬头。

  “我用了闭穴之法,你这一剑刺我不死。只要运功调养,就可以恢复。我本来希望,让你误以为一剑刺死仇人,这段冤仇就可以化解……离儿,我其实是在骗你,你,你能原谅我么?”

  蒋灵骞只是流泪。她见沈瑄衣襟下不断有鲜血滴出,急着想给他包扎。

  “不用。”沈瑄推开她的手,“让我自己回房去,闭关几日就好了。你可千万别来看,别来打扰我。将来,也别责怪自己……”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挪回三醉宫。

  蒋灵骞呆呆看他走远,竟然想不起要去搀扶他。

  走到朗吟亭,沈瑄终于倒下了。他也不知受伤之后哪来的力量,支持自己走出了离儿的视线。只是他心里很清楚,这种力量不会再有了。闭穴的方法的确可以免于一死,但那一剑,不能刺在心脏上。他以为自己的心,肯定能躲过那一剑。不料偏偏躲不过,这就是命中注定么?

  离儿那飘洒的一剑“且放白鹿青崖间”,令他的心碎了,几乎感觉不到疼,只见如注的鲜血染在吕洞宾的石碑上。他只希望离儿不会……他把清绝剑从胸中拔出时,热血喷薄而出,只好用袈裟掩住。

  石碑上剑舞一般的字迹,越来越模糊……

  蒋灵骞颓然倒在湖岸边,有很多很多事她还不明白,她要好好想想。

  然而是仇是情,她根本无法去想,只觉得头疼得厉害,看见许多许多的流星在湖面上飞舞。终于,她想了起来:“瑄哥哥……”她站也站不稳,踉踉跄跄的,草丛里不知什么东西湿漉漉的,令她滑倒,登时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蒋灵骞醒了过来,手掌触到草丛里,又热、又黏、又湿。她下意识抬起手来看,只见自己雪白的手心沾满了触目的红。这么多的血,原来全都藏在草里面,让她看不见。一片,又一片。

  他说“将来,也别责怪自己……”

  大摊大摊的红,散发着甜甜的血腥味,一直漫延到湖水里,直到浩浩荡荡的八百里洞庭全是这血的颜色,一重重逼到眼前。

  “我……杀了他!”

  三天后,沈瑄终于醒来,却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床边一张殷切注视的面孔:“璎璎?”他又看了看,真的是,“璎璎!”

  璎璎很是兴奋:“哥哥你可醒了,快,快起来!”沈瑄有些奇怪,然而他试着坐起,竟发现自己全然恢复了。难道只是又做了个梦?

  璎璎道:“你快一点吧,舅舅等了你几天了!”沈瑄发现她眼中泫然有泪,也来不及问询,急急跟她走到三醉宫正厅里。

  正厅中空荡荡的,只有吴剑知在掌门的座椅上,正襟危坐:“你醒了,”他抬起疲惫不堪的眼睛,“我还真担心自己等不到……”“舅舅!”沈瑄惊呼道,他一眼就看出,吴剑知生命垂危,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而已。“舅舅你怎么了?”“没什么,人老了……”吴剑知微微笑道。

  沈瑄忽然明白了,吴剑知的症状分明是妄动真气、功力散尽所致。离儿那一剑刺在心脏上,并不是绝对无药可救,只不过要另一个高手耗尽全身功力疗伤。为他,吴剑知赔上了性命。

  “舅舅……”沈瑄声音哽咽。吴剑知道:“本来就是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死何足惜?”叹了一声,又道,“洞庭弟子沈瑄听令:自即日起,接任本派掌门。”沈瑄低着头问:“舅舅,那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全都知道?”吴剑知道:“是的。你父亲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受师门恩惠极深,不忍心加害先师惟一的儿子,更不能因此让本门蒙羞,所以一直隐忍不提,也不想让晚辈知道。只是作为惩罚,让你父亲隐姓埋名,拿走假的经书,希望四师弟地下不致太怨我。想不到我委曲求全几十年,终究纸包不住火,反而害了你们!瑄儿,你也不可太埋怨你父亲。他,他已然……在前日,服毒自尽了,尸首还停在外面。”沈瑄呆住了。

  吴剑知抚着他的头顶:“你不要太难过,他去的时候,很从容。善恶只在一念间,人孰无过。譬如我这一辈子,虽然如履薄冰,却还是对不起三师弟。倘若不是我错怪他换书,他怎会白白送命?”

  沈瑄终于接下洞庭派的掌门佩剑——枯木龙吟,忽然道:“我要拜舅舅为师。您总不肯收我为徒,是怕对不起母亲。可是现在,连掌门都做了……”吴剑知一脸释然:“我就这一个妹妹,却真是对她不起。瑄儿,你定要做我徒弟,便记着我当年对你说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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