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话,过一阵,颤抖着举起手,似乎想给我一记耳光。但她一直疼爱我,毕竟不能下手,就这么颤抖良久,终于说:“你——要为你的杀父仇人效力?”

我看出她的痛苦,跪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然后说:“是。娘,对不起。西海之乱,遗害天下。如今连青龙蛮族都欺到我朝头上来了,我要出仕,洗刷国耻。”

她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眼中的痛苦和迷惑一起燃烧。我知道这一切对她是很难接受的。母亲是个很忠贞的女人,她认定了父王一辈子,便觉得他什么都是对的。而我今天的话,只怕令她痛苦难当。

可我不能对母亲说谎,宁可被她责罚。

良久,她枯涩地笑了一下,喃喃叹息:“呵,你果然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然后精疲力竭地躺下去,背对着我,不再说话。

我也不作声,在她床前跪了一夜。那天晚上,她一直咳嗽,我沉默地服侍她,但她一直不说话。我们各自的痛苦,只怕都是对方无法理解的。

那之后,母亲的病越来越重,我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但我不敢问她有什么心愿,我心里有数,她余生中唯一的愿望,不过是为我父王报仇,而这一点……我知道恐怕不能做到。我小心服侍着母亲,丝毫不让侍从插手,但她不肯看我一眼。

有一天,她忽然微笑着对我说:“墨儿,代我传话,请姐姐和阿铁来看我吧。你……不是想出仕么?他们来了……你好好说……”这话没说完,又是断断续续的咳嗽。

我一下子跪在她床前,颤抖不能言语。我知道她要死去了,可怜的母亲,她那么温柔,虽然恨我对父亲的背叛,她毕竟至死为我打算。

得到侍卫的禀报,当天黄昏,武德皇太后和小皇帝冒着风雪驾临安宁候府。

数年不见,武德皇太后的风范和威仪丝毫不减。白铁绎却已越发长成,当真是龙章凤表、气势夺人。我看到他的影子,一阵茫然,无法分辨这是虚幻还是真实。

太后握着母亲的手,静静叹息:“阿英,你一直恨我,是么?”她一向是个威严冷酷的女人,这时却罕见地露出了惆怅的神情。

母亲的神情已经很迷乱了,却还是打起精神,勉强说:“都……都过去了。阿芙,姐姐,呵……帮我照顾墨儿……”她竭力想对武德皇太后作出一个笑容,却枯萎得不成样子。

武德皇太后的眼睛闪动着隐约水光,沉吟着还没说话,白铁绎开口了:“姨妈,我答应你。”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子霸气。我的母亲慢慢微笑了一下,叹口气,闭上眼睛。

她去得非常安静。多年的痛苦之后,她终于可以去地下见到她一直苦苦思念的父王。或者这是她的解脱,但我无法不悲伤。

剑在匣中待龙飞

母亲过世后半年,武德皇太后和小皇帝召见了我,白见翔也随侍一侧。她现在越发美丽得惊人,可我知道提醒自己,以前那些迷恋,都是不对的。就这样,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相对沉默。

白铁绎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态度,温和仁慈、不动声色。但我记得母亲,所以我不敢再亲近他。他和太后是杀了我父亲的人,所以,我要尽忠朝廷,但我不能再和杀父仇人亲密,否则地下的母亲一定会辗转反侧、不能瞑目。

可我看着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崇拜。他的脸刚强沉稳,眼圈有点发黑,据说那是他经常熬夜批阅奏章的缘故。手上累累的茧子,那想必是每日练武的结果。虽然现在时局艰难,白铁绎一定会成为光照史册的中兴之主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肩头一重,原来是白铁绎拍了拍我的肩膀:“墨儿,我答应过姨妈,好好照顾你。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这双眼,还是黑宝石一般深邃,那么温柔聪明和仁慈,但我却不是昔日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了。

我说:“皇上,我想参加科举,让我有机会入仕,尽忠朝廷。”他愣了一会,没作声。武德皇太后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淡淡一笑:“难得墨儿有此心意,既然这样,皇帝便赏墨儿一个恩典,赐同进士出身罢。时下李奇勋正在江汉一带剿讨湖匪,墨儿可去随军历练。”

白铁绎眉峰一动,却还是沉吟,过一会微笑着说:“太后说得很是。不过儿臣还有一个愚见。墨儿还小,不堪远行。正好梅老在翰林院供职,墨儿何不跟着老师修撰史书?学着光大忠义之事、贬斥奸佞之行,那正是尽忠朝廷的大道。”

皇太后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然后点头:“皇帝说得也是。”

我看了他们半天,直到武德皇太后的眼睛又有了刀锋般的锐利。白见翔无意识地动了动衣袖,环佩叮当微响一声。我知道她心里有事才会如此,于是垂下眼睛,恭敬地微笑,对他们谢恩。

事后梅老师听了这事,苍老的脸上竟然冷汗直流。他沉吟良久,叹息一声:“墨儿,你的命算是捡回来的。傻孩子,皇上对你真的很好啊。你……唉……”

十六岁那年,我终于有机会堂堂正正置身朝廷,虽然职务低微闲散,我还是渴望能作出一番事业,洗雪父王叛乱之耻。

剑在鞘中待龙飞。何时何地,何时何地?

金匣书初译稿No.5译者:白翦翦2004/12/8

这两年的国事,越来越有危险的迹象。

立秋不久,边境传来急报,青龙蛮族频频扣关,对我朝颇有忤逆。这明显是在试探虚实,一个应对不好,很可能成为大举发兵的前兆。如何处置,在朝廷上激起激烈的争论。白铁绎一如既往地沉默,端坐在宝殿上,静听两派大臣滔滔不绝的雄辩,却什么话也不说。性格威严刚烈的武德皇太后竟然也保持沉默,显然,她清楚地知道,目前朝廷的兵力还不足以扫荡青龙蛮族,但也不容他们进一步坐大。如何取舍,十分艰难。

就这样,廷辩三日,没有得到任何结果。谁也琢磨不透皇帝和太后的意图,就在这惴惴不安的气氛中,万寿圣节来到了,按律群臣要在此日恭贺皇帝生辰。尽管有着青龙蛮族的阴影,皇帝决定还是如常举行贺宴。我私下猜测,白铁绎大概不希望让人心更加不安,再没心情也得把贺宴维持如往。

在贺宴上,我意外地看到了白见翔。按律公主本不该参与这种贺宴,但白见翔聪明稳重,才具惊人,向来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能置身万寿圣节大宴,她在武德皇太后和白铁绎心中的地位,也可见一斑。

两年不见,她已经长成一个美丽绝伦的女郎,眉目秀美,语气温和。可我看不透她的眼睛。那么清澈如水,却又深不可测的眼睛,似乎预示着某种危险。我告诉自己不要看她,可我还是忍不住悄悄看了她一小会。在她发现我的注视之前,我及时移开了眼睛。

或者是心事重重的原因,白铁绎比平时喝得多一些,向来苍白如玉的脸也显得有些发红,用过分豪爽愉快的语气向群臣敬酒,接受他们的道贺。

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翰林院修撰,平时几乎没有机会和白铁绎说话。这次也混迹其间敬酒,可白铁绎并没有多看我一眼。我也有数,崇文宫里和白家兄妹共有的往事,那已经过去了。

我不能忘记那些日子,可又不能让地下的母亲不安。所以,能有这样的结果,或者我该庆幸吧?可我还是像白铁绎一样,不知不觉就喝多了一点。

国事家事,都是一片混沌,我看不清前面的路。醉意朦胧,我慢慢离开了相互敬酒的同僚们,踩着满地干燥松脆的落叶,独行到不远处的小石桥边,就着石阶坐下。

秋日的水总是沉静苍茫的,带着不可琢磨的深碧色,无声无息地静静流淌,满地落红,也有一些飘落水面,越发艳丽得惊人。那让我想到血液的颜色。不知道是不是我身上来自父亲的野蛮传承的缘故,我对鲜血和死亡并不害怕,甚至渴望亲临战阵。

我每天都在练武,最冷的时候也日日用冷水沐浴,又结交了一些精通兵法战阵的朋友。我做这一切,也许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盼着上阵杀敌。青龙蛮族的威胁,来自父亲的耻辱名声……都像烈焰一样催动着我。

男儿一世,志在报国,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白铁绎相信我呢?

一片红叶打着旋落到我肩头上,我正要拂去它,一只手把它拿开了。我抬头,看到白见翔沉静的眼睛。

我连忙起身行礼:“微臣拜见公主。”她浅浅一笑,白玉般温润晶莹的手随意把玩着那张红叶,神情温和淡定:“还是叫我姐姐吧。墨儿……呵,你长大了。”

初出茅庐

金匣书初译稿No.6译者:白翦翦2004/12/15

我的口才在她面前向来无用,不知如何应对,只好沉默。她沉思一会,轻轻说:“听说墨儿勤练兵法武艺,男儿理当如是。”

我听得一惊,想不到她隐居深宫,耳目却如此灵通。既然崇文公主知道,那么白铁绎也一定知道我的近况。他们如此留意我……或者是关心,或者是防范一个反王的后代吧。不管怎么样,这说明他们认为我有被关注的价值。

我精神一振,本想和她说什么,白铁绎慢慢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白玉杯,脸色微红,样子有点薄醉,看着我和白见翔微笑:“啊,是妹妹和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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