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华山却只道萧细雨如此细心打扮是在试妆,想到时候给她那表哥最美的姿色看,虽然是早就下定决心要让师姐幸福,却仍禁不住气闷,一见萧细雨细心打扮便觉心下黯然,而萧细雨非逼着他说个意见,他便转过头去,不理不睬,要换作往日,只怕萧细雨早就扭他耳朵了,这时却只是温柔一笑,道:“你不喜欢,人家去换好了。”女儿态十足。

一日复一日,愈近苏州城。这一日到了丁香城,眼见再有两日便要到了,萧细雨心下日益焦急,见华山赶得愈急,心下更是着慌,初下山时只盼能早日见到表哥,这时却只愿苏州城愈远、马儿走得愈慢愈好。只盼华山早日吐露心意,却只见华山神色越来越冷,连话也搭不上一句了,心下终于慌了起来,只想:师弟赶马这般急,是急着将我送走,好早点回去见他的绿姑娘哩,心里哪有我这个师姐半分?哎,算了,他既然喜欢人家,就由他去吧,强扭的瓜不甜,到时我便嫁猪嫁狗,嫁猫嫁鸡,嫁个和尚也无所谓了。想到这里,忍不住又自急自艾起来,暗里不知了哭多少回。

二人各怀心事,正在路上行走,忽又听到那歌声:“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触动心事,不觉一齐向对方望去,目光甫一相交,又立即躲开。

那歌声愈来愈近,朝前望去,只见仍是那个乞丐,从路前飘了过来,看情形竟好似身负绝顶轻功,那乞丐朝二人马前直冲过来,华山急道:“师姐小心!”

拉开马闪到一边。

那乞丐并不攻向二人,手中竹竿轻轻一抖,分刺两马前胸上,看似用力甚轻,那两匹马却突然跪地,华、萧二人赶忙跳下马来。

萧细雨道:“你要干什么!”乞丐嘿嘿一笑:“谁叫你们是蒙山派的弟子!”

萧细雨怒道:“是蒙山派的弟子便都碍你的眼吗?你能将蒙山派弟子尽数杀光了吗!”乞丐道:“那也未必,不过遇上了我,多半是要挑挑脚筋、断断手臂什么的了。”

华山、萧细雨心下齐地一震,原来早先便有蒙山派弟子下山在江湖上走动,常被暗算,情形就如这乞丐所说的一样,问及起来,只知是个高大乞丐以竹竿刺伤,细看伤口,却连师父师娘都看不出端倪。萧千寻曾差人专门拜访丐帮长老,知丐帮并无此人,想来丐帮一向行侠仗义,自不会无缘无故与蒙山派作对,却又想不出究竟是哪位仇家,只得嘱咐弟子小心行事,萧细雨则更是不许下山走动,只怕也多半是为这个原因。

华山朝乞丐一抱拳,道:“敢问前辈可是与蒙山派有仇?”乞丐道:“嘿,有仇有仇……你既是萧千寻那老匹夫的儿子,那你们两人今日是死定了!萧千寻夺我所爱,我便也要他绝子绝孙!”说着,竹竿一抖,竟用竹竿舞出十朵枪花,分刺两人,二人居然分辨不出虚实,大凡武学中的繁杂招式,必是有实有虚,实者也必定是只有一处,只要能看得出对方哪一招是实,对攻之下便可迎刃而解,这一点本来难不住华、萧二人,可这乞丐的武功实在是过于高强,十朵枪花看上去全然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二人根本分辨不出哪招是虚,哪招是实。

华山一招“斜晖脉脉”斜将枪挑下,刺那乞丐左脚,恰此时萧细雨也一招“水悠悠”刺他胸口膻中穴,这一招“斜晖脉脉水悠悠”使得完美无暇,无懈可击,不只封住了乞丐的攻势,更是连绵反击,反攻了乞丐一招,若是寻常高手,在华萧二人使出这招“斜晖脉脉水悠悠”时,除了抽身躲避别无他选。这乞丐却好似对这“凤凰枪”极为熟悉,顺势一转,险些将二人的兵器绞走,用的居然也是枪棒的招数。华山一招“东边日出”,萧细雨则使“西边雨”,这一招使得天衣无缝,而那老丐不见如何动作,只用竹竿轻轻一插,一拔,又破解了这一招。

二人“呀”了一声,齐齐退后一步。自二人练至“琴瑟合鸣”的境界后,尚是首次受挫,不由得暗自心惊,二人身形互换,脚踩“蒙山采茶步”,以萧千寻新创内功“紫霞劲”运施“凤凰枪法”,枪上又渐渐发出琴瑟之声,攻势也愈加凛冽,那乞丐纵然武功奇高,也只得凝神应付。琴瑟之声愈响,乞丐渐渐有些束手束脚,忽然仰天长啸,有如怒马长嘶一般,将那琴瑟之声全然压盖下去,连地上那黑白二马也嘶叫起来。

乞丐渐吼渐响,到的后来,竟然有飞砂走石之势,威力只怕较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狮子吼”还要厉害几分,吼声中一棍自天而降,一棍便将二人的攻势化解为无形。

华山听到老丐的吼声,脸上露出惊讶又有种恍然的表情,忽然收招,向后疾跃,萧细雨不由自主也跟着跃了回来。乞丐并不趁势追击,冷笑道:“怕了吗?”

华山肃容道:“前辈可是大师伯‘天赐神枪’?”乞丐脸色一变:“不错,我便是元天赐,却不知你小子是如何认出来的?”

华山倒地便拜,萧细雨心里虽好大不乐意,却也不由跟着跪了下来,她现在是越来越听华山的话了。乞丐冷冷一笑:“少来假惺惺了!等会你们还是会死得很难看!”萧细雨一下子跳将起来:“谁向你求饶来着!跪你只不过因为你是长辈,咱们蒙山派弟子怕过谁来?”乞丐盯着萧细雨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道:“你说你姓什么?”萧细雨心中有气,脱口而出:“我就是萧细雨!我爹是萧千寻,我娘是段妙然,他是我师弟华山,上次咱们是故意骗你来着!”乞丐定定地看着萧细雨,喃喃道:“像,真像,连脾气都像!”萧细雨知道他说的是她长得像娘,也隐约猜到内情,“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乞丐转向华山道:“小子,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华山道:“晚辈当日见金燕子被十三铁捕追捕时,马力尚好,而十三铁捕的马则较差,只道他们是再也不会追得上金燕子了,却不料日后却被捉住,后来细想之下,当初大师伯曾在金燕子的马上刺了几下,那定是以‘刺马术’伤了那马……”

萧细雨插嘴道:“什么是刺马术?”华山道:“这种武功传自草原一带,就是用来伤马刺马的一种方法,却又比平常人们鞭马的方法高明得多,用刺马术可以激发马的潜力,令马速加快,也可以使马变慢,甚至使马完全停下来,像咱们这两匹马就是这样了。就好象‘刀伤’‘剑伤’一般,以前看武林记事,知道有些前辈异人便会此法,当与人动手不敌时,便将兵器朝伤口上割,让血流得更多,战斗力反而更强,当然,割的方位、力量技巧是万万错不得的,否则徒添伤势而已。据我所知,能够练成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元天赐不由露出赞赏之色,道:“这‘剑伤’之法虽然难学,刺马术却也不太难,中原会的人不多,在草原上会的人可说数不胜数。”华山道:“的确,事后晚辈虽知是刺马术,却并不太确定就是大师伯,晚辈只道是金燕子的仇家师伯在江湖上失踪了二十年,晚辈还以为师伯早已回到草原了呢。”

元天赐嘿嘿一笑,并不答话,却反问道:“那你又是如何断定的?”华山道:

“初时跟前辈动手,见前辈对凤凰枪的招式似是甚为熟悉,更好似早已想清破解之法,再想前辈适才……情态,以及‘落日山庄’元家的独门内功‘马鸣风萧萧’,晚辈便能确定前辈正是大师伯了。”

元天赐冷笑道:“以为多叫几声大师伯……”华山拱手朗声道:“前辈无故杀伤蒙山弟子,蒙山弟子萧细雨、华山不才,愿以凤凰枪讨回公道,恳请前辈赐招!”他这时候只称“前辈”,那是不准备再将元天赐当作大师伯看了。

萧细雨望向华山,见他一脸坚决的神色,好似雕像雕刻的一般,竟是生出了一些仰慕。华山望向师萧细雨,二人同时展颜一笑,此时元天赐早已找到了破解凤凰枪的方法,先前更是将两匹马刺伤,看来是决心要他们的命了,而以他们两人的武功多半难逃性命。不过此刻便是同死又有何妨?

萧细雨心道:如此一来,他便再也无法跟那个绿大小姐相会了;而华山心道:

如此一来,只怕不能送师姐跟她的表哥相会了,不过若是能跟师姐死在一起,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此时二人虽仍不知对方心意,心中默契情意实际是又加深了许多,竟对这命中注定的死亡有了些许的期待,此时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舞好这今生最后一回凤凰枪!

元天赐见二人亲近情形,忍不住大吼一声:“棒打鸳鸯!”当头一棒砸向二人,他使的是竹竿,但以他的内力施展开来,却有千钧之力,比当日“飞熊剑客”

崔永安的“力劈华山”不知强了多少倍,华萧二人同时出招,一旦施展开来,也好似如鱼得水一般,一人攻一人守,一人有了破绽,另一人则立即补上,二人自练成以来,如此默契更是首次。过不多时,枪上又响起琴瑟之音,元天赐虽有“马鸣风萧萧”,竟是仍挡不住这“琴瑟合鸣”。

这琴瑟之音固然是二人心灵默契而功力又达到一定程度的感应,却也有扰人神智的克敌效果,功力愈高,效果愈明显,此时二人的功力自是不足以战胜元天赐,却也达到了扰其心智的效果。

元天赐但见萧细雨明眸皓齿,含情脉脉地看着华山,萧细雨无论神情身段乃至武功招式均像极了段妙然,又见二人合力对付自己,忍不住又想起当日四个师兄弟一起练功,萧千寻跟段妙然也是这般形态,妒火中烧,失去理智,一边出招一边大喊道:“师妹!”这一喊“马鸣风萧萧”就施展不开了,“琴瑟合鸣”登时将威力完全发挥出来,更加刺激元天赐,元天赐个性本来就很偏激,如此一来更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招式的威力也是大减,华山萧细雨虽然占了上风,却仍不足以克敌制胜,元天赐对凤凰枪熟悉之极,这些年来又苦练得破解之技“棒打鸳鸯”,虽落了下风,但应付仍是较为从容,只听他一边动手一边恨恨道:“师妹,我有什么比不上这小子!论武功,我比他强,我是‘天赐神枪’,他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说话间,腿部已是中了一枪,华山萧细雨一心沉浸在那种如鱼得水,血融于水的境界,将“凤凰枪”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对元天赐的话根本不曾入耳,见元天赐露出破绽,顺势一招“昨夜星辰昨夜风”,元天赐中了这一枪,身法自然也便迟缓了些。

元天赐依旧喊道:“论相貌,我比他英俊,论家世……”忽然住口,原来又着了一枪,这一枪却是中了左肋,好在他武功高强,枪一刺入,立即长吸一口气,将胸肌缩回一寸,伤得并不严重。

数招之间,元天赐又伤了几处,华萧二人本已自忖必死,只盼将“凤凰枪”

舞得壮烈和谐一些,不料居然能将元天赐打得节节败退,这一来求胜的渴望大增,振奋起精神,不出几招,元天赐又伤了几处。

元天赐见“师妹”和“师弟”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心下凄苦,只觉满腔恨意无处发泄,忍不住唱道:“年年社日停针线,怎忍见……”这一来,局势居然扳回来几分。

自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创立“凤凰枪”以来,凤凰枪便一代一代流传下来,历代高手对凤凰枪都有补充,威力自然愈大。而萧细雨的外公也就是“凤凰大侠”

段远亭更是对此做出极大贡献,不但将凤凰枪的各招以前代及当代诗词命名,还补充了两招,终于使凤凰枪成为武林中的绝顶枪法。

段远亭与其妻将凤凰枪练至大成后,方收了四名弟子,按排行依次是元天赐、段文、段妙然、萧千寻,段文与段妙然兄妹是段远亭的亲生子女,而元天赐之父元外元与段远亭乃是好友,便将元天赐送到苏州段家学枪,而萧千寻则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被段远亭好心收留,授予武艺。

四人中以元天赐天赋最高,将“凤凰枪”学得炉火纯青,在江湖上更是得了个“天赐神枪”的绰号,元天赐向来喜欢小师妹段妙然,而段妙然却对萧千寻情有独钟,元天赐自负无论家世、武功、文采、样貌、机智都远胜于萧千寻,大惑不解之余又忿恨难消,却始终想不出缘由,后来萧段二人成亲,元天赐一气之下远离苏州,却也不回“落日山庄”,只一个人在山野间游荡,总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样样都比萧师弟强,为何师妹会不喜欢我呢?

元天赐本来就比较偏激,心胸狭窄,经此事后,更是引为奇耻大辱,后来更是因爱成恨,恨不能亲手斩杀萧千寻而后快,而后更迁怒到所有人身上,不止是蒙山派弟子他要羞辱,便连往日参加萧、段二人婚礼的他也不放过,当日他以刺马术刺伤金燕子的马而令其被捕,盖因金燕子曾参加他们的婚宴,不过好在他天性不恶,纵使失去理智之时仍天良未泯,是以蒙山弟子能得保住性命。

他自知自身武功虽高,却仍不是萧段二人合起来的对手,便苦练武功,后来终于练出了破解之法,由于他一心想拆散二人婚约,就将这武功命名为“棒打鸳鸯”。

他一个人自怨自艾,常感自己是古往今来第一苦命人,心苦之下作词一首,名为“破情”,实则是情破,就是华、萧二人初遇他时口中所唱,词为:

年年社日停针线,怎忍见,双飞燕。

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

春衫着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

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他以情练武,因悲写诗,武诗交融,威力更是大增,当他吟到“寂寞溪桥畔”

时,一棒挥出,硬将华山的长枪荡开,这样一来,华、萧二人的凤凰枪便给破解,琴瑟之音再无。

却原来,他这一唱,正触动二人心事,均想自己深爱对方,对方却毫无回应,一听之下,忍不住黯然神伤,心灵不能够相通,招式之间便有了破绽,再也不复先前的威力。

只见“点点行行泪痕满”一唱,二人招式再被破解,只有拼命招架,当唱到“花无人戴”时,二人更是没有了章法,只是下意识地抵挡闪避。华山心想:花无人戴,花无人戴,我便有花,也戴不到师姐头上了。萧细雨则想:师弟又何曾想到我,只怕是有花便要戴到那个绿大小姐的头上了。他二人功力此时既为元天赐的歌声所控制,又触景伤情,触目伤怀,各自怀有心事,便再也不能携手对敌,又哪复初时“最后一舞凤凰”的心愿?

到得最末一句“醉也无人管”,只听“嗤”的一声,元天赐以绝高功力引得萧细雨的碧玉凰枪刺向华山,元天赐一见之下不由大喜,大声道:“师妹,你终于明白我的心了,要和我一起出手对付萧千寻这小子!”一用力,竹竿烈开,顿时露出一杆长枪,只比华山的乌金凤枪稍细一点。

这时元天赐不再用“棒打鸳鸯”,改用起“凤凰枪”的招式。元天赐本来便是“凤凰门”最杰出的弟子,内力深厚,又苦练了这么多年,这凤凰枪使得自是要比华山熟练,再加上萧细雨被迫与其联手,那自然是远胜华山。若不是他存心戏弄一下“师弟”,好在“师妹”面前一逞威风,只怕华山早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萧细雨是有苦说不出,她浑身为元天赐的深厚功力所牵引,再加上久习凤凰枪,自然而然生出反应,出招连自己都根本无法控制,元天赐一记“芭蕉未展”,萧细雨为他劲力所引,自然发出一招“丁香结”;他若是使“半缘修道”,萧细雨则必定是一招“半缘君”;他若用“月光如水”,则萧细雨也必在同时用“水如天”,这一来,华山自是险相环生。

元天赐牵引着萧细雨使凤凰枪,虽不再发出“琴瑟合鸣”,但威力已足够让华山承受不住,只听元天赐不住的问道:“师妹,师弟比我差得远了吧?哈哈!”

华山身在攻击之下,早已支撑不住,他一人单使“凤枪”,威力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二流枪法,又何况是面对元天赐这等绝顶高手,华山知今必无幸理,想就算死也要死在师姐的枪下,恰见萧细雨一枪刺来,华山纵身往枪尖上撞去。

元天赐将华山当成萧千寻,平日他们拆招惯了,只道自己与“师妹”施展一招“斜晖脉脉水悠悠”后,“师弟”必定会施展“芭蕉未展”来闪避,哪想他居然要朝枪上撞去,而且大凡与人争斗,哪有主动求死的?元天赐忍不住一愕,枪势便缓了一缓,只趁这一缓间,萧细雨便换了一口气,一掌推开华山,大喝道:

“凤单飞!快走!”说着枪疾自背后伸出,如同一只鸟儿在引颈张望,斜挡在元天赐的枪前,正是凤凰枪的最后一招“凰归尘兮”,这一来元天赐亦收手不及。

萧细雨的这一招,叫作“凰归尘兮”,乃是“凤凰枪”的最后一招,恰与“凤单飞”联袂,整个施展开来就是“凰归尘兮凤单飞”,这一招与前面相反,前面都是“凤枪”用的“四字诀”,“凰枪”用的是“三字诀”,最后一招却正好相反。

萧细雨已使出这一招,华山只须再使“凤单飞”,借助萧细雨推来之力,加上“凤单飞”的独特巧妙的劲力,便可一跃数十丈,无论多厉害的敌人自然也追之不上。

眼见元天赐的长枪就要刺中萧细雨,林外忽然传来“呀”的一声,充满了惊恐之意。

萧细雨闭上双眼,只待元天赐的长枪贯穿自己的胸膛,她心里却只觉甚是安详:师弟,现在你该知道师姐有多爱你了吧?便是你那位绿大小姐,她会为你而死吗?……这一死,换来师弟的平安,那也值了。

忽听耳边“嗖”的一声,便如那日在崔家一样,一枪破空而至,疾刺元天赐,而手中“碧玉凰”受之牵引,脱手飞出,“乌金凤”“碧玉凰”双枪合璧,如穿花蝴蝶一般,将元天赐刺向她的枪团团围住,只听得几声响,元天赐的枪已被绞成几段,元天赐退无可退,眼看双枪便要刺入元天赐的胸膛。

萧细雨眼犹未睁,只觉一个强壮有力的臂膀将自己轻轻抱开,柔声问道:

“师弟,你没有走开吗?”

原来华山见萧细雨欲使“凰归尘兮”这一招,知道萧细雨必死,便也跟着使出一招“凰归尘兮”,要与萧细雨共求死,他虽被萧细雨一掌推开,却并未趁势而去,也使出是一招“凰归尘兮”,却不料二人同使一招“凰归尘兮”,劲力、情感之间都有了感应,双枪自动从二人掌握中脱飞,疾刺元天赐!这一招,正是“凤凰枪”的最高境界“比翼双飞”,二人万料不到会在此时这种情况下练成。

元天赐对“比翼双飞”根本没有任何招架之力,眼看着就要被凤凰双枪贯穿胸膛,忽然“叮叮”二响,两枚“银杏镖”破空而至,正打在“凤凰枪”上,不过“比翼双飞”的威力实在太大,纵然打中,也不过是只将尺寸打偏,双枪“嗤嗤”二声,刺入元天赐双腿。

元天赐似乎不觉疼痛,喃喃道:“比翼双飞,比翼双飞……”,忽向华山道:

“你怎么不使‘凤单飞’?”华山道:“我没学。”元天赐问道:“为什么?”

华山道:“凰若死了,凤活着还有意思吗?”

元天赐喃喃道:“凰若死了,凤活着还有意思吗?”念了几遍,又道:“当年,他也没有学这一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当年我便是学了这一招,原来我内心里是早已藏了这个想法,原来我其实还是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师妹重!难怪,难怪!”说着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不顾疼痛,拨出枪来,扔在地上,顺手解开两匹马的禁制,踉跄着走出林外,双手还朝林外暗处拱了拱。

“凰若死了,凤活着还有意思吗?”萧细雨听了这句话,只觉便是死一万次也值得了——到此刻她才知道师弟有多爱她,却并未想起自己方才也在舍身救师弟。

其实华山见到师姐舍身救自己,内心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

华山忽然朝林中道:“师父,师娘!”却并无应声,显是林中之人已走远。

萧细雨柔声道:“爹娘也来了?”华山点头道:“方才那声惊呼,听起来像是师娘的声音,而方才那两枚银杏镖,也正像师父所发。”萧细雨点点头,只见林中一棵树上钉着一方锦帕,微风吹来,似要凌空飞舞,萧细雨忙取过来一看,只见上面用黑炭写着几个字:“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情深不逾,好女儿!好女婿!”

前面十二个字雄劲有力,后面六个字清秀娟丽,显是萧千寻段妙然所写。

华山走过来问道:“师父和师娘说的什么?”萧细雨慌忙藏起,道:“没,没什么。”有心想拿给他看,又怕损了女儿家的面子,好半晌才道:“爹娘说一直跟着咱们。”华山这才知道,二人偷窃被伏、银两被偷,原来都是师父、师娘所为,有意要考验他们,可惜的是他悟到了这些,却没有悟透师父和师娘的更深层心意,也没有想到萧细雨这一声“爹娘”是连着他一起叫的。

六:比翼双飞

二人既知对方心意,行事间反而有了忸捏,不似从前那般自然,此时已届天黑,二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只需明日便可到苏州了。

一晚上,华山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想与师姐开口表明心意,求她嫁给自己,心里却仍惴惴,每当决定去敲师姐的房门时,又不由放下,来来去去不知走了多少次,却仍是下不了决心,他此前与师姐在一起,丝毫都不感到拘束,便连调笑师姐一下漂亮也不是没有,师姐也并不生气,可这时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开口,他心中虽知师姐只怕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喜欢自己了,却仍怕那一个万一,真是好生犹豫。

萧细雨又何尝不是如此?

华山只听萧细雨悠悠一声长叹,便再也听不到师姐辗转反侧的声音。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华山终于下定了决心,敲了敲师姐的房门,敲得几声,并无人应,华山顿觉大事不妙,推门一看,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哪有师姐的身影!

华山跌跌撞撞地跑到楼前张望,马厩中只有自己的黑马,白马已然不见,华山两眼一黑,几乎要从楼上栽下来,心道:师姐丢下自己,独个儿走了!那个万一果然发生了!师姐定然还是喜欢她表哥,救自己也不过是由于自己是她师弟罢了,她一定是怕我纠缠她,所以才连夜赶走了!

每想一次,便似被霹雳劈中一次,到最后连一丝力气也都没有了,他懵懵懂懂地付了帐,跨上马,朝苏州城走去,好似没了魂魄一般,此前他犹在安慰自己,只要师姐幸福自己便也幸福,现在才知道,没有了师姐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华山跨在马上,信马由缰,想起往事,想起师姐,想起昨夜那一役……他终于知道,师姐待自己有多好,自己又是多爱师姐,可是师姐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想着想着,忍不住潸然泪下,路上行人纷纷指点,他也一无所知,此时他心中便只有一个师姐,只有一个声音:“快点追啊!”只有两个字:细雨,细雨,细雨……不管行人如何嘲笑,嘈杂,乃至身后的马蹄达达,他也都一概不知,心中只有一个人:师姐!

师姐师姐师姐!便是没有了性命也不能没有师姐!

华山又想起初下山时,师姐说:“要是你再喊第十声‘师姐’,我便再也不理你了。”想起搭救金燕子后师姐那一句“臭小子,你就不知道追上来吗!”想起……华山心中蓦地鼓起了勇气。

师姐,我一定要追到你!

纵使你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师姐!

师姐!

师姐!

华山大喝一声:“师姐!”脸上犹见泪痕斑斑,华山正要扬鞭奋马,忽然旁边伸来一只温暖而又柔软的小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一句柔柔的话语在他耳边炸起:“师弟,你心情不好吗?”

泪眼朦胧中,华山只见师姐骑在白马上,正痴痴地望着自己,眼中有那么多的盛载不下的柔情,还有那么一丝得意。

华山痴痴地看着她,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师姐,你真漂亮。”

“这句话,你十天前说过。”

那时,华山在外做苦工,回到家中见到萧细雨为熬稀饭而被烟熏黑了脸的时候脱口说出的。

“师姐,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萧细雨手指轻轻拂开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柔声道:“这句话,你七年前说过。”

那时,蒙山派的师姐师妹们都抢着要与这位武功高强的小师弟练枪,萧细雨逼着华山跟自己一起练,华山说出了这句话。

“师姐,我要娶你做老婆。”

萧细雨的脸忽然红了,声音也细了很多:“这句话,你刚来蒙山的第一天便说了。”

是的,那时候华山才六岁,他说出这句话时,满屋子里的人都大笑不止,却只有萧细雨,也像今日这般牵着他的手,说道:“师弟,咱们出去玩。”

想来,他们的缘份,从见面的第一天,第一眼就开始了吧。

朝霞初起,苏州城外,一匹黑马驮着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马上两人靠得很近,正在轻声地说着什么;另外一匹白马驮着两杆枪,被一条金色的发带束在一起,搭在马背两侧,每走一步,就会“叮”地撞一下,声音有说不出的好听。

归去来

题记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有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一)枫叶红如火,马白人逸尘

日暮,这时正是深秋,长安城外,一座不太大的山上满是枫树,远望去,就见这漫山遍野都是红的,这时太阳正要望山后落,因此便连这阳光都是红的,似乎天地之间都是红通通一片。在这漫山遍野的红色之间,却有一点白在山间晃动,细看之下,才发现竟然是一人一马。马是白马,人穿白衣,一人一马疾驶在奔向长安城的山道上。

这时太阳虽然还没下山,可也不过是转眼间事,这白衣人想是有急事,忙着赶路,又似乎是急着回家的浪子,连片刻都不能再等,只是也许他还不知道,这里虽靠近长安城,可是很久以来就是强梁出没之地,等闲之人即便是白天也要结伴而行的。而他却似是毫无所知,又似是无所畏惧。现在的江湖上,穿白衣的人可是不多了。

枫叶红得像火,经秋风一吹,纷纷飘下,在空中飘扬一段时间后,终归落到黄土上。叶落归根,说的只怕正是这个道理吧,白衣人微喟道。这时又是一阵秋风吹来,送来如火的枫叶,有些红叶沾在马身上,有些则沾到他的白衣上,白衣人伸手接过枫叶,凝视一会,嘴角微微一动,似是笑了一下,喃喃道:“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却不知这‘长安’指的是长安城呢还是我夏长安呢……”

原来这白衣人是夏长安!原来他就是唯一一个身穿白衣的夏长安!

夏长安崛起江湖还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江湖上身穿白衣的侠客还数不胜数,单止长江一带就有“白衣剑客”叶名花、“黑盗白衣侠”韦刃关等有名的侠士以白衣为招牌,甚至连“犬牙观”的普祥真人也是一袭白衣,不过自从夏长安崛起江湖上之后,白色就似乎成了夏长安的专用,就好像黄色是帝王的专用一样。江湖上有句流传很广的歌谣,叫做“一见夏长安,白衣不敢穿”,极言白衣夏长安之出众风度,江湖上“神针门”门主莫挽刀曾说“江湖上只有长安夏家的夏长安能穿出白衣的飘逸,只有他配穿白衣,就好像夏家的‘触头刀’只有在夏长安的手里才能让人意识到刀也是会飘的……”莫挽刀历来以神针之技和刀法称绝江湖,连他都如此说,那自是不假。

……

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他就是夏长安,长安夏家的夏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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