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怎么……怎么还会存在这种东西?!她全身发冷,一时间竟怔在了原地。是的,她不害怕任何鬼怪妖物,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样子的活人。

这个马厩,简直是人间地狱。

自从北冕帝即位以来,在大司命和大神官的请求之下,伽蓝帝都下过旨意,在云荒全境废除了十种酷刑,其中就包括了人瓮。为何在霍图部的马厩里,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个女人?

她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震惊得发呆。

那个孩子竭尽全力,终于扶起酒瓮,用肮脏的袖子擦拭着母亲额头上磕破的地方,边将手里攥着的那块馕饼递到了她的嘴边。那个瓮中的女人显然是饿得狠了,一口就吞了下去,差点没咬到儿子的手。

朱颜怔怔看着她,依稀觉得眼熟,忽然失声:“你…...难道是鱼姬?”

人瓮里的那个女人震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张脸血肉模糊,似被利刃割得乱七八糟,头发也已经脏污得看不出颜色了。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是湛碧的,宛如宝石。

那一刻,朱颜恍然大悟。

是的,那是鱼姬!是霍图部老王爷在世时最宠爱的女人!

在遥远的过去,大约十年前,自己曾经见过她。

在她小时候,霍图部老王爷曾带着这个女子来到天极风城,秘密拜访了赤王府。

那个铁血的男人放下了大漠王者的尊严,低下头,苦苦哀求统领西荒的赤王给予支持,帮他弹压部族里长老们的异议,以便能顺利将这个鲛人女子纳为侧妃。

“一个鲛人女奴,还生过一个孩子!能当个侍妾就不错了,还想立她当侧妃?”

父王却忍不住冷笑起来,毫不客气地数落他,“我说,格达老兄弟,你都四十几岁的人了,別被猪油蒙了心——”

然而,话刚说到一半,父王的声音却忽然停顿了。因为那个时候正好有一阵风吹起了面纱,露出了那个一直低着头、安静地坐在下首的女子的容颜。

在那一刻,连躲在一边偷听的她也忍不住“啊”了一声。

真美啊……简直像画上的仙女一样!

那个有着水蓝色长发的鲛人女子低着头,薄如花瓣的嘴唇轻抿着,似是羞愧地垂下了睫毛,自始至终并没有说一个字。然而面纱后,她那一双湛碧色的眼睛如同春水般温柔,明亮又安静,令所有语言都相形失色。

父王顿时不说话了,最后叹了口气:“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古板的父王到后来有没有支持这个请求,她已经不记得了。当时八岁的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绝色的鲛人女子,心里只想着老天是如此不公平,竟然把天下最美的容颜赐予了来自碧落海的鲛人,而让陆地上的各种族类相形见绌。

趁着大人们在帐子里激烈地争论,她忍不住偷偷地跑了过去,趴在对方膝盖上,仰着头从面纱下面偷偷地看了那个鲛人女子半天。而那个女子看起来非常羞涩温柔,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小女孩,也不说话。

她生性活泼,终于沉不住气先开了口,将握在手心的糖果举起来,小小声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半天了……饿不饿?要吃糖吗?”

那个美丽绝伦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低下头来,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不饿,谢谢你。”

“哎,你真好看!”小女孩满心羡慕,“我要是有你那么好看就好了!”

“你也很好看啊,小囡囡:“那个鲛人女子笑了下,轻轻地回答,语声柔软,如同卡车春风吹过,“等你长大了,一定会出落得比我更好看。”

“真的吗?”孩子信以为真,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那个鲛人女子抬起手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手指如同白玉,隐隐透明,“心地善良的孩子,长大了都会是大美人呢。这是天神赐予的礼物。”

“是吗?太好了!”她得到了许诺,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郡主!你又跑哪里去了?”帐子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哎呀,我得回去了!不然盛嬷嬷要骂我了!”她吐了吐舌头,对着那个鲛人女子笑着,“哎,等我长大了变漂亮了再来找你!会不比你还美,到时侯比一比就知道了!”

……

在她的童年里,关于这个女人的回忆其实只是短暂的一瞬。然而,那样惊人的绝艳,在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她的心里留下了惊鸿一瞥的烙印,久久不能遗忘。

——没想到那么多年后,竟然在这种地方又见到了她!

鲛人的寿命是人类的十倍十年的光阴,足以让她从一个孩子出落成待嫁的少女,然而对鲛人漫长的千年生命而言,十年却不过是弹指一瞬。这个鲛人女子历经坎坷,陪伴老王爷走完了最后十年人生,却依旧保持着初见时的容貌。

但是,连时间都未能夺去的美貌,如今却已经被人之手摧毁!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对母子,又看了看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小孩,半晌才喃喃:“天啊……按照老王爷的遗命,你,你不是在三年前就被一起殉葬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鱼姬张开了没有舌头的嘴,拼命地摇头,有眼泪流下,一滴一滴坠落在地,在光线暗淡的柴房内发出柔光。

朱颜不由得看得发呆——

传说中鲛人生于碧落海上,坠泪成珠、织水为绡。可从小到大她只见过渊一个鲛人,他又怎么也不肯哭一次满足她的好奇心,她自然不知道真假。此刻看着从她眼角坠落化为珍珠的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了……一定是苏妲大妃干的!”她皱起了眉头,愤怒地道,“是那个该死的毒妇捏造旨意,在老王爷死后把你活活弄成了这样!是不是?”

鱼姬不能说话,只有默默垂泪。

霍图部老王爷的大妃悍名在外,连身为赤王独女、挟天子之威下嫁的朱颜心里都有些忐忑,何况这个只凭着一时宠爱的鲛人女奴?

朱颜叹了口气,看向一边的小男孩。

“这个是你孩子?没听过老王爷五十岁后还添过丁啊……哦,难道他就是那个你带过来的拖油瓶?”朱颜仿佛明白了什么,拉过那个孩子,拨开他的乱发,想要看他的耳后。然而那个孩子拼命挣扎,一口就咬在了她的手背上。

“哎!”她猝不及防,一怒之下反手就打了过去,“小兔崽子!”

那个孩子拖着铁镣踉跄倒地,人瓮里的鱼姬急切地嗬嗬大叫。

“果然是个小鲛人”朱颜摁住孩子的头,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了孩子耳轮后面那两处细细的纹路,仿佛两弯小小的月牙——那是鳃,属于来自大海深处的鲛人一族特有的标记。这个小孩,真的是鱼姬以前带来的拖油瓶?

“他的父亲是谁?”朱颜有些好奇,“也是个鲛人?”

鱼姬没有说话,表情有些奇特,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眼里露出恳求的光。

“你是想求我带他走么?”朱颜看了看被做成人瓮的可怜女人,又看了看那个孩子,心里微微动了一动。老王爷死后,霍图部上下早已被大妃把持,这一对母子落到如此地步,任人凌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才会贸贸然向她这个外来者求助吧。

鱼姬急切地点着头,又看了看地底下,眼里流下泪来。

鲛人的泪,一滴一滴化为珍珠。

“喂,你叫什么名字?”她叹了口气,问被她摁在地上的那个孩子,“几岁了?有没有六十岁?你能跟着我走多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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