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喂!你……”朱颜愣了一下,明白了过来——是的,那一天,她临走时顺手消除了这个孩子的记忆,难怪此刻他完全不记得。

怎么又遇到这个小家伙了啊?简直是阴魂不散!

她心里嘀咕了一声,只见那个孩子抱着酒瓮刚挪了一尺,“哗啦”一声响,怀里的酒瓮顿时四分五裂!那个酒瓮在车翻了之后摔下来,磕在了地上,已经有了裂纹,此刻一挪动,顿时便碎裂成了一片一片。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面露恐惧——因为酒瓮裂开后,里面居然露出了人的肢体!

残缺的、伤痕累累的,遍布疤痕,触目惊心,几乎只是一个蠕动的肉块,而不是活人。那个肉块从破裂的酒瓮里滚落出来,在地上翻滚,止不住去势,将酒瓮外面包着的破布扯开。

什么?难道是个藏尸罐?

“天哪!”看到破碎的酒瓮里居然滚出了一个没有四肢的女人,周围的商队发出了惊呼,看向了货主,“人瓮!你这辆车上居然有个人瓮?”

那个货主一看事情闹大了,无法掩饰,赶忙轻手轻脚走回了自己的马旁,正要翻身上马,其他商队的人一声怒喝,立刻扑上去把他横着拖下了马:“下来!杀了人,还敢跑?!”

“我没有!我没有!"货主撞天叫屈,“不是我干的!”

众人厉叱:“人瓮都在你的货车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货主拼命辩解:“天地良心!不是我把她做成人瓮的啊!我有这么暴殄天物吗?那可是个女鲛人!”

“女鲛人?”众人更加不信,"西荒哪里会有女鲛人!”

朱颜没有理会这边的吵闹,当酒瓮裂开的那一瞬间,她听到那个孩子喊了一声“阿娘”,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了那个肉块,将酒瓮里女人软垂的头颈托了起来。

那一刻,看清楚了来人,朱颜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的,那个罐子里的,果然是鱼姬!是那个被关在苏萨哈鲁地窖里的鱼姬!这一对母子,居然并没有死在大漠的严冬里,反而在两个多月之后,行走了上千里地,辗转流落到了这里,又和她相遇了!

那一瞬,朱颜心里一惊,只觉得有些后悔。是的,如果不是她火烧眉毛一样非要赶着进城,呵斥开路,马车就不会翻,人瓮就不会被摔到地上,鱼姬说不定也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她怯怯地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带着心虛和自责。

然而那个鲛人孩子压根没有看她,只是拼命地抱着酒瓮里的母亲,用布裹住她裸露出来的身体。

那边,其他商队的人已经将货主扣住,按倒在地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商人围着他,厉叱:“你倒是胆大!连人瓮都敢做?自从北冕帝发布诏书之后,在云荒,做人瓮已经是犯法的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不关我的事啊!”那个货主吓得脸色苍白,立刻对着朱颜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禀告郡主,这,这个人瓮和孩子,是小的从赤水边上捡回来的!这鲛人小孩背着一个女鲛人,小的看他们两人可怜,扔在那儿估计挺不过两天就要死了,便顺路带了一程……”

一句话未落,旁边的人又七嘴八舌地叱骂了起来:“别在郡主面前瞎扯!你是说这个人瓮是你捡来的吗?说谎话是要被天神割舌头的!”

“你随随便便就能捡到个鲛人?赤水里流淌的是黄金?当大家是傻瓜吗?”

那群商人越说越气愤,揎拳捋袖,几乎又要把货主打一顿。

然而朱颜却阻拦住了大家,道:“他倒是没有说谎。这人瓮的确不是他做的,你们放开他吧。”

“……”商人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郡主的吩咐,只能悻悻放开手。

货主松了一口气,磕头如捣蒜:“郡主英明!小……小的愿意将这一对母子都献给郡主!”

朱颜看了那个商人一眼,冷笑了一声——捡来应该是真的,但什么叫顺路带了一程?这个家伙,明明就是看到这一对母子好歹是个鲛人,想私下占为己有,带到叶城去卖卖看吧?毕竟鲛人就算是死了,身体也有高昂的价值,更何况还有这么一个活着的小鲛人?

“滚开!”朱颜没好气,一脚把那个商人踢到了一边,然后弯下腰,帮着那个小孩将地上滚动的肉块给抱了起来——没有四肢的躯干抱在怀里手感非常奇怪,软而沉,处处都耷拉下来,就像是没有骨头的深海鱼,或者砧板上的死肉。

难怪人说红颜薄命,当年美丽绝世的女子,竟然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朱颜眼眶一红,忍着心里的寒意将鱼姬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旁边的一堆羊毛毯子上。那个小孩跟在一边,帮忙用手托住母亲的脊椎,把她无力的身体缓缓放下。

然后迅速地扯过一块毯子,盖住了她裸露的身体。

“唉,你还好吗?”朱颜拨开了她脸上凌乱脏污的长发,低声问那个不成人形的人。那个女子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她,涣散的眼神忽然就是一亮!

“啊……啊……”鱼姬吃力地张开嘴,看了看她,又转过头看了看一边的孩子,眼神焦急,湛碧色的双眸里盈满了泪水,然而被割去舌头的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当看到人瓮真面目的瞬间,所有人又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人瓮里的果然是个鲛人?而且居然还是个女的!我刚才还以为那家伙说谎呢!”

“西荒怎么会有鲛人?沙漠里会有鱼吗?还说在赤水旁捡到的,赤水里除了幽灵红藫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还有鲛人?他一定说谎了!”

“我猜,一定是哪个达官贵人家扔掉的吧?”

“鲛人那么娇贵的东西,没有干净充足的水源根本活不下去就算花上万金铢买了,运回西荒也得花大价钱养着,否则不出三个月就会因为脱水而死……除非是王室贵族,一般牧民谁有钱弄这个?”

“有道理!你说得是。”

“真是的,到底是谁干的?疯了吗?竟然把好好的鲛人剁了四肢放进了酒瓮,脸也划花了!如果拿到叶城去,能卖多少钱啊!”

“哎,看上去她好像快不行了……”

在如潮的窃窃私语里,那孩子只是拼命地用手推着母亲,让她涣散的双眼不至于重新闭上——然而鱼姬的眼睛一直看着朱颜,嘴里微弱地叫着什么,水蓝色的乱发披拂下来,如同水藻一样映衬着苍白如纸的面容。

“阿娘……阿娘!”那个孩子摇晃着母亲,声音细而颤抖。

旁边的人打量着这个小孩,又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哦,这个孩子也是个鲛人!”

“年纪太小了……只有六十岁的样子吧?还没有分化出性别呢。”

这么一说,很多人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那家伙铤而走险!一个没有变身的小鲛人,拿到叶城去估计能卖到两千金铢……可比这一趟卖货利润还高!”

然而,另外有一个眼尖的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却摇头:“不对头,这个孩子看起来也太脏太瘦了吧?肚子那儿有点不对劲,为什么鼓起来?是长了个瘤子么?若是身上有病的话,也卖不到太高价钱啊!”

“无论怎么说,好歹还能卖点钱。再不济,还能挖出一双眼睛做成凝碧珠呢!怎么也值上千金铢了。换了我,也会忍不住捡便宜啊!”

周围议论纷纷,无数道目光交织在场中的那一对鲛人母子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视带着看货物一样的挑剔,各自评价。

毕竟,这些西荒商人从没有机会像南方沿海的商人那样,有捕捞贩卖鲛人的机会,而叶城东西两市上鲛人高昂的身价,也令他们其中绝大多数人可望不可即,如今好容易碰上了一个,当然得看个够。

然而,任凭周围怎么议论,那个孩子却只看着母亲。

朱颜一直用手托着鱼姬软绵绵的后背——这个女人被装进酒瓮太久,脊椎都已经寸断,失去了力量。朱颜托着她感觉着鲛人特有的冰凉的肌肤,勉强提升垂死之人的生机。

终于,鱼姬的气色略微好了一点,模模糊糊地看了她一眼,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割掉的舌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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