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铁网刀与寻常刀大大不同,刀身镂有许多网眼,因此要比一般的刀轻巧许多。刀身劈出,有声如哨,钵罗裟这一刀快得异乎寻常,刀身网眼激起的刀气亦似有形有质,已能迫到丈许光景。随着他转过身来,却见身后果然立着一人。这人穿着一件极大的斗篷,周身都罩在里面,距他竟然只有五尺之遥!

钵罗裟见自己身后果然有人,不禁又惊又惧。铁网刀中宫直进,间不容发地顺着那人的斗篷挥了下去,却莫名地挥空。钵罗裟这一惊更在方才发现身后有人之上,要知他的铁网刀同样是历代钵罗裟相传之宝,以他的本领,单是刀身发出的刀气,在五尺外也能将人击伤了。可是非但这一刀落空,刀上发出的刀气也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那人的斗篷连动都没动一下。

不可能!钵罗裟睁大了眼,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人是个幻影。他一刀不中,立即喝道:“布阵!”

七宝将中另六个虽然惊得张口结舌,但一听得钵罗裟下令,六人立刻闪到了他身边。现在虽然没有了沈先生的天机子,但只消眼前这人不会身化飞鸟,同样逃不脱天罗地网。他七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这天罗地网更是施过一次,此时施法更快,却听轰然一声,七根泥柱已在那人身周凸起,一眨眼间便已连成一片。虽然没了陶先生主持,威力要弱许多,速度却是更快。

泥柱连在一起,眼见就要将那人埋进土台之中,却听那人“唵”的一声。这一声平和中正,可是七宝将听来都如在耳边。随着这人的一声咒,他们幻出的土台立时如夏日骄阳下的薄雪般散去。

天罗地网被这人轻易破了!

七人全都惊得魂飞魄散:幻真如此了得,在天罗地网之下也仅能自保,根本脱身不得。现在的天罗地网纵然不如陶先生主持时那样威力大,却连此人的身体都靠不到,可见功力相差何止千里。钵罗裟越想越怕,两排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战来。

这时,他忽然听得那人道:“原来是阿夏的七宝将,确实很了不起。”

合七人之力,连对手一根汗毛都碰不到,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讥讽,可不知为何钵罗裟听来却觉如春风骀荡。他怔了怔,道:“阁下是谁?”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慢地放下帽子。

“哗”的一声,一盆冰凉的水兜头向幻真浇来。幻真打了个寒战,一下睁开了眼,一时间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幻真。”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幻真心头一凛,看了看周围,道:“你是什么人?公主呢?”他身为于阗九国师僧之首,出道以来,还是头一次落到这等地步。虽然神情不变,但心中实已有了一丝惊恐。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公主。

昏迷了许久,幻真此时眼前还是模糊一片。就在这模糊中,他看到一个人影在向他靠近,到了他身边。那人低低道:“幻真,你也有这等神通,就算在五体封灵术下,一样能灵智不灭。”幻真闭上了眼。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人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于阗和归义军已是西域东南一带最大的两股势力,唯一还能与归义军一抗的大概仅剩甘州回鹘。此人说的是汉语,而且极为流利,定然是个汉人了,难道会是甘州回鹘派来对付自己的?可是甘州回鹘和归义军接壤,即使两者真的开战,也该对付归义军才是,不应该千里迢迢地来这里对付自己。

他越想越觉茫然。莹公主、李思裕,还有那些士兵,这些人究竟怎么样了?幻真第一次感到自己过于轻敌。这些隐藏在暗中的敌人,竟是强得超出了他的想象,而且至今还不知其来历、目的。他把眼半闭起来,慢慢调匀呼吸。

见他不再说话,那个声音又道:“不必费心了,五体封灵术虽解,但你仍动弹不得的。”

幻真挣扎了一下,却觉周身动也不动,有几个铁箍将他牢牢固定在一根石柱之上。眼前已能渐渐看清,他抬头看去,却见身前立着一人。这人身着锦衣,人还很年轻,一张脸却是白得毫无血色。幻真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少年见幻真已能视物,笑了笑道:“如此将大师请来,实是不恭。小王慕容修罗,有礼了。”

慕容修罗!这名字像一根针一样让幻真一阵刺痛。慕容修罗就是当今的阿夏王,莹公主的未婚夫婿。正是他派使臣前来向李圣天求亲,他这样做又是什么目的?幻真喘息了一下,低声道:“修罗大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莹公主呢?”

慕容修罗笑了笑道:“公主?当然是杀了。”

这话登时让幻真目瞪口呆,他喝道:“你疯了?难道你是为了和于阗结仇才派人来求亲么?”幻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但这慕容修罗的口气却又并不像是假的。却见慕容修罗又笑了笑,绕着幻真走了一圈,忽然淡淡地道:“小王要的,其实是大师你啊。”

“我?”幻真怔怔地看着慕容修罗的身影。慕容修罗却没再走动,头也不回,慢慢道:“大师,时辰已至了。”

这是什么意思?幻真还不曾回过神来,却觉头顶心像是突然插进了一根极细的冰针。这冰针虽细,却极是阴寒,从顶门直贯而入,霎时周身尽是寒意。饶是幻真修为高深,也不禁冷得发起抖来。

以幻真的功力,寒暑皆不能侵。可这一道寒意却让他无法抵御。他四肢发颤,只能勉强以吐纳功夫来抵御这寒气入侵。他的十真如原本已证得了第三品的胜法真如,在摩耶境受善沙之助,第四品无撮受真如新近也已证得。无撮受真如,《成唯识论》谓之无所系属,非我执等所依取故。证得此真如,可不为外物所动,也就是中原禅宗所说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虽然不能将这寒意尽驱体外,但幻真还是觉得身上那股奇寒之气已消退不少。方才遍体皆寒,现在胸口已有一团暖意。他抬头看向慕容修罗,却见慕容修罗似笑非笑,双手捏着个手印。这种手印与幻真所学的密宗手印有异曲同工之处。

此人在对自己施法!幻真忽地睁大了眼,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慕容修罗微微笑着:“小王慕容修罗。”

“不对,你绝不是慕容修罗!”

幻真的眼中已是神光四射,厉声道:“你用的是道家夺舍术,慕容修罗不可能会这等异术。”

慕容修罗的手还是结着手印,微微颔首道:“大师,你已命在顷刻,若是让你做个糊涂鬼,只怕转世都不知去了哪里。”他向幻真走近了两步,慢慢道,“瓜沙一带,是何人的天下?”

幻真呆了呆,道:“你是曹大王的人?”

瓜沙一带的归义军,现在是曹议金为首领。曹议金名义上虽是节度使,可是大唐已然灭亡,曹议金在西域一带向以“沙洲大王”发号施令,所以说起他总是以曹大王相称。只是归义军与于阗刚结成姻亲,以曹议金之能,似乎并不应该在这时候破坏盟约。

慕容修罗道:“不,是在曹议金窃据之前。”

幻真睁大了眼。曹议金继任节度使之前,归义军的节度使名叫张承奉。当年一代英豪张议潮举兵将控制瓜沙一带数十年的吐蕃势力逐走,重归大唐,从那以后就一直是张氏子孙继承其位。其间虽有李氏、索氏篡位,最终还是传到了张承奉手中。

张承奉接任归义军节度使时,正是归义军危急之秋。当时大唐已是岌岌可危,随时都将覆灭,而西域一带同样风起云涌。回鹘、吐蕃,这两方势力将归义军夹在了中间。张承奉在末世继位,当大唐灭亡的消息终于传来,他就将归义军改名为西汉金山国,自立为白衣帝,然而这西汉金山国只持续了几年就被回鹘所灭,曹议金就在那时登上了前台。

这是十余年前的事了。西汉金山国灭亡之后,张承奉不知所终,多半已在乱军中身死。眼前这人,难道是张承奉的遗族?

归义军节度使,从张氏转到曹氏手中时并不曾有太大的波折,因为当时的西汉金山国在甘州回鹘压迫之下,只能被迫称臣,张承奉自己也称回鹘可汗为父。曹议金即位后,结好回鹘,这些年来归义军势力蒸蒸日上,已凌驾于甘州回鹘之上,因此归义军上下对曹议金极为尊崇,对张氏仅存勉怀之念,连张氏宗族也没有了复辟之心。幻真看了看他道:“原来你是龙舌张氏一族。只是借阿夏之力,难道真能撼动曹大王么?”

张氏一族出自唐安西都护张孝嵩。传说唐时沙州城西八十五里有玉女泉,中有龙神,郡人每年都要以童男童女祭祀。神龙年间,张孝嵩为沙州刺史,设坛祭神,神化身为一龙从水而出,张孝嵩开弓放箭射中龙神,拔剑斩首,以龙舌进献玄宗,因此玄宗敕号为“龙舌张氏”。到了张议潮时,龙舌张氏更是成为沙州第一望族。现在虽然归义军节度使转为曹氏,龙舌张氏一族仍然在归义军中极受重用。眼前此人如果真是意图复辟的龙舌张氏后裔,只怕在同族中也并没有什么附和之人。

这人道:“事过境迁,自然已不太可能了。不过,只消有大师之助,便并非不可能。”

“怪不得你要让龙家动手,是想借圣天王之力么?只怕你想错了。”

这人忽地笑了:“大师,看来你定然没有他心通。李圣天固然雄居一方,却也未在我眼中,我要的可是大师你本人啊。”

这人弄醒了幻真,又故意以李思裕和公主已死的消息攻破了幻真的不坏心法,施展出了夺舍之术。这夺舍术是道家一门奇术,密宗也有,名谓去识还来法,其实就是招魂术,以己之魂附于旁人之体。幻真发觉这人对自己施了夺舍术,只道他是想夺去自己心智,变身为自己后控制李圣天,再与曹议金争雄。当初归义军公主前来的途中遭到龙家九曜星伏击,定然也是受此人指使,可没想到这人竟然说不屑于李圣天之力,他不由怔了怔,不知这人的话是真是假。

这人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袋,沿着幻真撒了一圈药粉。他的手沿着那圈药线抹过,登时成了一道火圈。他盘腿对着幻真坐下,微微一笑,道:“大师,你有什么法宝本事都用出来吧,马上大师便往升极乐,再不需在红尘世界翻滚了。”

如果要夺取心智,本来趁自己昏迷时施展夺舍之术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幻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任由自己施法抵御,他虽不能动,但心法全靠吐纳,不须结印。见这人施法,自然不会束手待毙。这人一坐下,幻真立时默念心经,将周身护住。先前遭到暗算,被困人土台之时,幻真以无常刀亦不能破围而出,危急之时用曼荼罗四轮阵护住全身,得以保全性命。曼荼罗四轮阵可攻可守,守时如铜墙铁壁,这是瞿沙独传他一人的秘术。这人若要杀了自己,那自己四肢被锁,自无还手之力,可他想施夺舍之力,幻真也自信他定攻不破这曼荼罗四轮阵。

他一使出曼荼罗四轮阵,身周那一圈火圈立时被压得只剩了一线暗光。借着这微光,他却见这人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幻真呆了呆,也想不出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却觉身周忽地一阵水响,有风自四面八方吹来,便如万千把小刀齐齐刺到他身上。幻真皱了皱眉,刚要将胸中之气提起,却觉胸口像突然压了一块千钧大石,竟是连喘息都极为困难。

这是什么?幻真纵然修为精深,亦不能不吃惊了。他喝道:“你……你这是什么法术?”

“大师神通广大,但在我这万宗封神术下,恐怕也无能为力了吧?”

这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像从极远处传来。幻真努力调匀呼吸,拼命想将胸口这块无形大石化去,虽然比刚才要好受一些,可是依然四肢无力,仿佛有四个巨汉正死死摁住了他的四肢。他道:“万宗封神术?”

这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点儿掩饰不住的得意:“不错。大师神通,将尽归我有,你纵然往升极乐,也不必抱憾了。”

夺舍术或去识还来术都只是将己之心智转移到另一人身上,密宗转世便是一种去识还来术。转世后,修为尽无,只是再次修行便容易许多。而所谓万宗封神,就是将另一人的一切全都化入自己体内。此术虽然极强,却极难运用。世上之人各有不同,强运万宗封神术,等于要将一个装满了的瓶子强行装到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瓶中去,稍有不慎,自是两瓶俱碎。幻真听得此人竟然不是要夺舍,而是要强施万宗封神术,饶是八风不动,亦觉生惧,喃喃道:“疯子,你是个疯子。”

这人却只是笑了笑,道:“大师,你还是少费这些力气,把本事都用出来吧。”

这人要夺走自己的一切,自然是要自己在巅峰之时施术最佳,这样这些年的苦修尽归此人所有了。幻真也不再说话,将内息调匀。他功力非浅,胸腹间一团暖气四处游走,虽然下肢如同浸在冰水中,但那片寒意一时间侵蚀不到上身来。如果能将寒意化去,以幻真功力,虽然四肢都被铁索锁住,仍然足可挣脱,可是不管他如何施法运功,那片寒气却依然化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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