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东平城的军马都圈养在城东。东平城占地甚大,五千匹军马却也占了很大一块草料场,我带着一千五百人来到马场,正碰到那卞真率军出来。他和我一样,也是下将军,恐怕是二太子麾下的要将。他看见我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带着他那一千五百人走了。

我走进马场,将二太子所发将令给那个管马的士兵看了看,他拉开门道:“将军,请你自己去拉一千五百匹马吧。”

换一两匹马,自有马夫代劳,但一千五百匹马,也要马夫一匹匹牵的话,恐怕到明天天亮也弄不好。我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西沉,天也快黑了,我回头对跟在我身后的钱文义他们道:“快叫弟兄们牵马,注意秩序。”

我有点担心牵马时会引起混乱,以前我带的只有前锋营的一百个兵,后来进到龙鳞军,也不过是两三百人,现在却足足有一千五。要是牵马时乱七八糟,那这一仗也可以说不用打了,我只是在送死而已,因此我有点不安地看着他们进去。没料到,前锋营虽然是七拼八凑起来的,进去时秩序井然,一个个自己牵好了马便列队在料场上等候。这些士兵不少都是陆经渔的部下,像曹闻道当初还是陆经渔铁骑中的,骑术都相当不错,更难得的成军不过十天左右,现在却像是久经训练一般,一个个笔直地站着。

一上马,军容威武了许多。我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极快地牵马,不禁欣喜地对曹闻道说道:“曹将军,前锋营现在已大有强兵风范了。”

曹闻道看了看一边骑在马上正在指挥士兵列队的甄以宁道:“统制,此时实是多亏了甄参军。他年纪虽小,却很有一套,这两天我们都是按他所定规程训练,看来已初见成效。对了,统制,你自己怎么不去牵马?”

我抓了抓头,不禁有点苦笑。我光顾着看他们牵马,却忘了自己还没有马。我道:“是啊,我马上去挑一匹。”

“统制,我和你一起去吧。”

曹闻道说完,将马缰绳扔给边上一个护兵,和我向马厩走去,一边小声道:“统制,你觉得这次出击,真能有胜算吗?”

他也对这次出击不太有信心啊。我苦笑了一下,道:“箭在弦上……”话还没说完,突然马厩中一阵混乱,几个士兵大叫起来:“当心!外面的当心!”我吓了一跳,却见从马厩中冲出一匹黑马来。

这匹马也并不特别高大,全身乌黑,四蹄上却长着雪白的毛。我浑身一震,惊叫道:“乌云压雪!”

从这匹马的毛色来看,正是《名驹谱》中的第三品“乌云压雪”。《名驹谱》是军中流传的一部相马谱,教人相马用的,不过并不很实用。那本谱中记载了十八品名驹,上中下各六品,主要是按毛色来分。乌云压雪是上品中的第三品,但是实际上很少有书上所说的那样毛色奇怪的马,几年前,马监中曾经搜罗来一匹马,毛色完全符合《名驹谱》中的第一品“朱顶照夜白”,但那匹马除了样子好看,根本没一点名驹的样子,吃得不少,可跑得比驴子还慢,走上五六里路便气喘吁吁,和《名驹谱》中所说的“追风逐电,日行一千五百里”差得太远了,一时《名驹谱》也成了笑柄,没人再拿那当真了。我曾经看过一遍,也只当那是说着好玩的,但眼前这匹乌云压雪冲出来时神骏非常,正是有点名驹的样子。

曹闻道的眼也一下直了,道:“真是漂亮,不知跑得快不快。”

像是回答他的话,那匹马一阵长嘶,一跃而起,一下子竟然跳过了四五丈远,周围的士兵都发出一阵惊呼。那个管马的士兵却叫道:“怎么把这家伙放出来了,快点,快把它拉住!”但是这匹马一冲出马厩,哪里还抓得住,在当中的空地上转了转,不时咆哮,几个冲上去的士兵也不敢靠得太近,根本拉不住缰绳。

我看着这匹马不禁有些入迷。龙鳞军的金千石有匹好马叫“飞羽”,那匹马又驯良又神骏,虽然毛色不上《名驹谱》,却绝对不比那些说得天花乱坠的名驹逊色。这匹乌云压雪性子要暴烈许多,可神骏却不下于飞羽。

我转头对那个士兵道:“这匹马给我吧,我要了。”

好马人人想要,我真有点怕被哪个士兵牵走了,那可真要抱憾终生。那士兵叫道:“可是,那马太凶了,将军你……”

我没理他,已冲了过去。这时一排士兵已经围成一个大圈,将那马围在圈中,正在慢慢缩小,马却在圈中焦躁不安,不时踢着地面。我还没走到,这马又是一声暴叫,猛地一跃而起。这一次跳得更高,竟然跳过了两个士兵头顶。

马是向我这儿跳过来的,如果被这匹马踩中,那可真要被踩死不可,边上的士兵发出了一阵惊叫。我看着马在空中向我直扑过来,身子一侧,闪过了马头,趁马的两蹄刚踏到地上,双足一跃,便想跳到马背上。

裸马不好骑,但这马已经上了辔头,应该还能应付。哪知我的指尖刚触到马背,这马像是通灵一样,身子猛地向一边一扭,一下子成了背着我,两蹄却猛地蹬过来。

这匹马的力量极大,踢中人的话,那真个像被一柄铁锤打中,不死也要重伤。我的两手本想按着马背,现在成了按向后臀,根本闪不可闪,边上的士兵又是一阵惊叫,当中曹闻道的声音最响。

现在我双足腾空,根本闪不开。要是我这个前锋营统制在尚未出发时先被马一蹄子踢死,那几乎要成了个笑话了。就算没被踢死,那士气也会低落到谷底,再谈不上出征了。我咬了咬牙,眼角看着马蹄,双腿尽力一缩。马在蹶时,两条后腿必然也会一缩,几乎正是在那极短的一缩间,我看着马蹄退后,两脚则刚好踩到马蹄上。这一连串动作拿捏得恰到好处,要是稍一错开,那马蹄便会将我的腿也踢折的,现在马一蹬之力尚未完全用力,倒是等如这马将我踢起来的一般,我只觉脚心一疼,似乎脚骨也被踢断,人箭一样向前射去,两手在马后胯上一按,重重地坐到了马背上,前胸刚在马脖子上一撞。

这一撞让马也有点受不了,它又大叫了一声,两腿一弯,似乎想把我甩下来。但是我一上马背,那就由不得它了,两臂一把环着抱住马脖子,脚底虽然仍然疼痛,也顾不得了,拼命夹住马的两肋,死也不掉下去。这马见甩我不下,只在拼命打转,一边嘶叫。我不管它怎么动,只是拼命将两臂箍紧。坐在马背上,就像是在大风浪中一样,眼前的人影纷至沓来,忽高忽低,地上又是着火一般,灰土直崩起来冲上我的脸,依稀还能听到曹闻道的叫声,眼前也看到他,只是一闪而过,不知到底在叫些什么。

转了一阵,这马也许也有些累了,动作慢了些。我看准机会,一手摸索着摸到了马缰,一抓到手上便用力一勒,这马护痛之下,又是一阵暴叫,猛地人立起来。但我已有防备,两腿用力,还生怕会掉下马背,左手揽住了马脖子。马又是转了几个圈,才慢慢地停了下来,但仍在喷着响鼻,似是大不服气。我心知此时定要降伏它,不然这马的性子会越来越烈,以后更要降不住了,手中也不容情,拼命地拉着缰绳,马嘴里也被我拉得流出血来,恐怕是马唇被我这般大力拉得破了。

又转了几圈,这马渐渐地缓和下来。也许它也知道要是再使性子,我更不会让它好受,不再乱跳。这马到这儿便是初步收服了,以后再慢慢遛弯儿指挥,以这马的力量和速度,定是一匹神驹。我骑在马上,说不出的自得。

这时,曹闻道过来道:“统制,你真是厉害,这等悍马也降得住。”

我心中一阵得意,正待夸上一句口,那个养马的士兵却脸色煞白地在一边叫道:“将军,当心!这马还不曾服!”

他话音刚落,马又突然间一声暴叫,猛地人立起来。这回前蹄抬得更高,两条后腿几乎是和马背呈一直线,我根本没有防备,两腿也没夹紧,人登时滑了下来。幸好那士兵喊时我已有了些警觉,两腿猛地一夹,此时却坐到了马后胯上。那马却猛地发力向前一纵,我知道此时只消一松手便会摔下来,要降伏这马成了一句空话还只是事小,摔下来后恐怕要连浑身骨头都摔得粉碎。我两手一用力,两掌贴在马肩上,人也贴上马背。

现在我不是骑在马上,而是伏在马背上的。还好别人也看不清我的样子,不然我现在定是面色煞白,脸色难看到极点。马已在向前冲去,几乎像离弦之箭,这等快法,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但现在却不是赞叹这马跑得快的时候,马跑得快一分,那我也就危险一分,我两手紧紧贴着马肩,不时移动腰部,几乎是在马背上向前爬,先前的豪气已一扫而空,代之以一阵沮丧。

这马的性子这么烈,恐怕要降伏它也是句空话,不然这马的神骏,早被人点走,也不会被拴在马厩中让我来选了。我在马背上像一条虫子一样挪动,只觉风声过耳,眼前的城墙却越来越近。

这马是向城墙冲去的。马城在城中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但终究有限,一眨眼的工夫,马便跑完了跑道,将前锋营的士兵抛在后面。而十几丈高的城墙,那绝不是马能跳得过去的,这马以如此快的速度奔来,真会一头撞死在城墙上吗?要是在城墙上撞成一摊肉饼,那还不如被马踢死呢。

但城墙在我眼中已如排山倒海一般压来。从马上看过去,好像不是我撞向城墙,而是这城墙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向我的身上。这时我已爬上前一点,左臂已能揽住马脖子,但还用不出力来,正在惊慌失措,马却猛地一侧身子,贴着墙根跑起来。

一匹好马,除了奔跑迅速,转向也要灵活。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匹马若是转向不灵,那么马上将领就算有十分本领也只剩五分了。这马迅如闪电,转向时也丝毫不减速,实是匹一等一的好马,可惜就是性子太烈了,现在我没有降伏它,自己却已经被它收拾得十足十,可说让它降了。我在马上已是头晕目眩,几乎不知身在何处,这一转弯更是让我在马背上歪了一歪,又向一边遛下一些,现在只是拼命地贴在马上不让自己掉下去,突然间,耳边响起了一个人的话语:“人马合一,心神相通,身不驭马,亦不为马驭。”

尽管在马上,我也只觉周身都是一震。这几句话该是驭马的至理名言,也不知是我从哪儿看来的,现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想起来。可是“人马合一,心神相通”,说说容易,我又如何跟这马心神相通法?我都不记得哪儿看来这两句话了,当然更不记得该如何人马合一,心神相通。

这时,突然耳边又响起了那人的话语:“凝神静气,心观天地。”

心观天地!这四个字像是突然间在我两眼间开了个天目。百辟刀的刀铭也说“唯心不易”,现在我在马背上,自己先惊慌失措,根本没法凝神静气,哪里还谈什么心观天地?身周的事也看不清了。但那个声音却好像一根灵巧的手指,将我乱成一团的思绪一下理顺,虽然仍是眼花缭乱,但周围的景物一下清晰起来,我都可以看清城墙上一块块向后飞驰的城砖了。

凝神静气。我把自己粗乱的呼吸慢慢调匀。马还在沿着城墙跑,现在又到了一个拐角处,仍是一个急转弯,但此时我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身子在马背上轻飘飘的,好似全无重量,从掌心,透过马的皮肤鬃毛,传来这匹马的心跳。按理马的心脏一直在跳,我也该一直都应该能感觉到,但直到这时,我才感到了这匹马也有血有肉的生灵,不是块暴戾的石头。

我的呼吸越来越和缓,说也奇怪,掌心感到马的心跳初时也急如繁鼓,慢慢地也和缓起来,也慢慢地和我的呼吸一致,就像有一根管子将我的心跳与马的心跳连到了一起。这等感觉极是奇妙,一瞬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骑在马上,好像自己就是这匹马一样,正在路上飞奔。

人马合一,那已不是驭马了。当人与马合二为一时,岂不是能由着人的心意,不用马缰也能骑马了?现在这匹马的速度仍然没有放慢,可是我却几乎感觉不到坐在马背上有起伏之感,马缰松着,也仅是拿在手上而已,大概不用也可以。我心中一喜,但看着手中的马缰,却不敢放掉了试试,只是轻轻一抖。这动作很轻,但马却像明白我的心意,身子一侧,跑了个小圈,折而重新向城墙跑去。

这回,和方才那次惊恐万状根本不同,我好像完全可以感觉马的步调,连马蹄踏上地面都能感觉出来。

现在,可以说是初步的“人马合一,心神相通”了吧?我又惊又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我耳边响起了“哧”的一声笑。这笑声似乎有点赞许,也有些讥讽。

如果说耳边响起几句话,那还可以说是我看到过。听到这样的笑声,实在有些怪了。我吃了一惊,手又是轻轻一抖,马一下站住了,我抬头向上看去。

这马当然不会说话,周围也没人。要有人说话,当然只有在城墙上。但城墙有十多丈高,就算有人说话,哪里会像在我耳边说的一样?只是我好像也根本没想到这点,只是抬头望去。

刚抬起头,便觉一缕阳光射入眼底,让我眼前一花,可是我好像依稀看见,就在我头顶的城墙上,有个人靠着雉堞,正在上面看着我。我忙伸手搭了个凉篷再往上看,却只是空荡荡一片。

这时两个人骑马冲了过来,正是钱文义和曹闻道两人。曹闻道隔了老远便叫道:“统制,你没事吧?”

我将马带得距城墙远一些,再往上看。但墙头空空荡荡,看不到人。这段城墙是北墙,再外面便是大江了,隔着厚厚的城墙也可以听到外面的江声。江流不息,别的便什么也听不到。

曹闻道正在大赞我的驭马本领,大概见我正注意城墙,便道:“统制,怎么了?”

我道:“刚才你们见到城墙上有人吗?”

他和钱文义两人一怔,也不知我为什么注意墙头。钱文义也手搭凉篷向上望去,道:“怎么了?我们也没注意。”

“没什么。”我带了带马,道,“去吧,我还得给这马上副鞍鞯。”

我没有跟他们说,我刚才在眼睛一花时,依稀看到的那个人。

那该是个老者。身材矮小,因为我觉得他大概比雉堞的缺口处还高不了多少。是个老者固然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也许是我多疑,但那张脸,我做梦也忘不了,那是一张尖嘴猴腮、奇丑无比的脸。

第十七章 孤军奋战

回到马场,军队已经准备齐整。虽然前锋营多半原是骑兵,但也有近两百人不会骑马,因此前锋营实际点齐的是一千一百人,狼兵四百。我一回到营中,骑马立在营前的甄以宁一挥手中的旗帜,所有人都一下站定。

一千五百人马,要保持阵形,并不容易,但甄以宁指挥得相当纯熟,这许多人虽不是一动不动,便队列相当整齐,根本不像是一支拼凑成军的乌合之众。我和钱文义曹闻道两人走过诸军,钱文义与曹闻道向我行了一礼后各自归队,我看了一眼这批士兵,心头不由有些震颤。

二太子这次出击,我和路恭行一样,是绝对不赞同的。可是,我官职比路恭行小,又不是二太子的嫡系,甚至也算不了文侯嫡系,在他们眼里,前锋营实在也是支乌合之众吧,我哪里敢向二太子进谏?二太子对路恭行还颇为客气,可我要是也像路恭行一样说话,只怕马上会被二太子加上怯战之名了。

如果说我怯战,那也许并没有说错,我心底也确实有些怯战。这些士兵都是历尽千辛万苦才逃回帝都来的,这次出击,他们又将有多少无法回来?

那些士兵一个个看着我,突然间我看见甄以宁在马上露出一丝焦急之色,我也猛然醒悟自己有点走神了。集合完毕,现在他们都等着我说两句话,我却顾自乱想,这样子是犯了领军的大忌,让士兵也胡乱猜测了。我清了清喉咙,装着刚才是在准备说话一样,大声道:“我辈军人,身负保家卫国之责,就要置生死于度外,不惜以身殉国。如今大敌当前,国家养我,正为今日。今晚受命出发,我们必要奋勇杀敌,如此方不负国家重托。”

我还想再说两句豪言壮语,但喉咙口像是哽咽着一样说不下去。战场上,我自然不惜一死,但死也要死得值得,像今天这样,等如前去送死,我也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说这样的出击是绝对必要的。可是在诸军之前,我当然不能说这一套话,现在再要说什么激烈之辞,也已说不出来了。

这时甄以宁忽然高声道:“为国捐躯,死而无憾!”

他的声音并不算响亮,但诸军正聚精会神听我说话,马场上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马蹄踢打地面的声音,他的声音倒也有许多人能听清。甄以宁离我较近,定是看到我面露难色,知道我已说不出什么鼓舞军心的话来了,便适时喊出这两句。他一喊,边上曹闻道那一军便也跟着喊了起来,马上诸军同时呼喊。一千五百条喉咙一起喊话,又没有人指挥,自是乱成一片,别人乍一听只怕也听不出我们喊的什么,但是这样的喊叫也让人热血沸腾。

我有些感激地看了看甄以宁,声音静了下来,我大声道:“诸军抓紧时间熟悉坐骑,不得任意离队,随时等候命令。”

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西边的晚霞血点一般紫。偷营自是要等到午夜,现在这段时间,让诸军熟悉一下马匹也是好的。这次出击,全部是骑军,马术越好,生还的机会便也大了一分。

喊完后,诸军便在马场中散开。好在东平城的军马驯得都相当出色,士兵骑在马上,几乎没有人显得局促的。我跳下马,让马夫给我找一副鞍鞯来,自己则站到一边看着他们练马。正看着,甄以宁拍马过来道:“统制,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道:“现在等候命令,看样子也就是两三个时辰后的事了。”

甄以宁到我身边,飞身下马。他下马的姿势极是优美潇洒,身轻似燕,那些老于行伍的骑军也未必能有他的骑术高。他把马拴在一边,走到我边上,看了看我的马,赞道:“好俊的一匹马。统制,这马取名了吗?”

我看着这马,也不知怎么一想,道:“它叫飞羽。”在那一瞬,我突然又想到了龙鳞军的金千石。金千石与我相识得不久,但他的忠勇干练给我印象极深。给这匹黑马取这个金千石爱马的名字,也是为了纪念他吧。

“飞羽?好名字。”甄以宁拍拍马脖子,忽然低声道,“统制,你觉得这次出击,是不是太急了些?”

我苦笑了一下道:“甄以宁,你便是有这想法也不要说。就算这次出击太过急躁,我们是九死一生,可要是诸军都有这个想法的话,那就成了十死无生了。”

甄以宁道:“军人受命,自当奋勇向前。我也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这次出击也太急了,等毕将军援军一到,商议停当再出击,岂不胜算甚大?唉,可惜我们没有平地雷,不然也可以多几分胜算。”

我猛地一拍脑袋,叫道:“说得正是!”

这时小军已经给飞羽上好了鞍鞯,牵了过来。飞羽被我收服后,一下子就不跟以前一样脾气暴烈了。上好马鞍,这马更增神骏。我翻身上马,对甄以宁道:“甄以宁,你和我一块儿去任吉将军那儿一趟。”

甄以宁道:“去借几个平地雷?好,快走吧。”

我不由会心一笑。甄以宁真当得上举一反三,我只说一句话他便知道我的用意了。他年纪虽小,实在是个极好的军中之才,不,可以说是大将之才。

哪知我们一到任吉营中,我一说明来意,任吉一口回绝了,说是“受毕将军之命,此物绝不可示外人”。他神情恭顺,口气却坚实,看样子是死活也说不通的。

我和甄以宁满心希望,被这一头冷水浇得信心全无。平地雷虽然还不能说是必胜的利器,但以那击碎战船之威,冲营时以之开道,实在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谁知任吉竟然如此不肯买账,让我大失所望。

回到马场门口,我和甄以宁都有些垂着丧气。但我知道进营后不能再露出这副嘴脸,不然士兵会以为统制胆小如鼠,士气都会受影响的。我回过头,正想让甄以宁打起精神来,身前一骑马已冲出马场营门。

这人正是钱文义。他一到我们跟前,勒住马,喘了两口气道:“统制,快要吃晚饭了,不知如何安排?”

现在正是晚饭时间了,马上要出击,更得让士兵吃饱一点。我道:“让他们把饭菜送到这儿来吧,弟兄们吃完后马上再练练。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钱文义道:“那好。”他和我们一起进营,他边走边道,“就是,要死也做个饱死鬼。对了,楚将军,你们刚才去哪儿了?”

我道:“我们去向任吉将军要几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顿了顿,道:“就是大号火雷弹吧。”任吉让我不要把平地雷的事告诉别人,我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但我实在不想骗钱文义,说成是大号火雷弹,大概也不太离谱。

钱文义惊叫道:“火雷弹,太好了!有这个东西,那我们胜势大增。”他在高鹫城时就是前锋营百夫长,而前锋营是第一批用火雷弹的,对火雷弹的威力自是心知肚明。

我颓然道:“没要来。”

钱文义大失所望,道:“没要来?唉。”他看了看北边,又道,“要是每人有五六个火雷弹,那么到蛇人营中冲进冲出就不在话下了,真是可惜。张先生可是个聪明人,要是东平城也有人会做火雷弹就好了。”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我猛地勒住马,叫道:“钱文义,你说的正是!他不给,我们做!”

钱文义不知我说的是什么,看了看我,我带转马头,叫道:“甄以宁,你马上到辎重营,弄些木炭回来,要个几十斤,碾成极细的粉。”

甄以宁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说什么,带马便走。钱文义在一边道:“楚将军,你要木炭做什么?”

我道:“做火药!他不给我们,那我们自己做。”

我还记得张龙友跟我说的那种火药配方。他说是炭粉一份,硫硝各六份,混在一起就成了火药。硝石可以用墙硝代替,但硫就有些难找。不过我记得张龙友说起之江省也有许多洞天,先前我就见东平城里有两家上清丹鼎派的观,从观里一定可以找到硫的。我道:“钱将军,你马上叫上一两百人去挖硝石,要是没有,就去刮墙硝,越快越好,弄得越多越好,另外人让他们把硝石也碾成细粉。”

钱文义道:“墙硝也可以配火药么?”

我道:“正是。事不宜迟,现在天快黑了,得抢在天黑前把三味药备齐。”

我也不再跟他多说,拍马便走。三种药中,只有硝最难聚齐,好在人多,叫一百多人去弄,也不会用太久便行了,现在便要看我能不能弄些硫回来。

东平城中的东北角,城墙依大涤山而建,山脉余势伸入城中,形成东平城天然的屏障。山脚下,有一座大涤玄盖观,也被称为法统三十六洞天中的大涤玄盖洞天,现在正是由上清丹鼎派住持。

飞羽上了鞍后,跑得更快了,我在马上几乎像是飞起来一般,连马鞭都不必用,而且指挥如意,似乎它都能理解我的心思。只不过短短一会儿,便已到了大涤玄盖观门前。这个洞天名头吓人,里面却已破败不堪,上清丹鼎派虽然也是国教,但此派掌教真归子势力远不及清虚吐纳派的玉馨子,连这个观也已年久失修了。我拴好马,只见山门口便是一堆堆瓦砾,一进去,里面是一大块空地,这里倒是很干净,边上有几堆落叶,想必是刚扫好还没扔掉的。

我走进去,到了大堂前,大声道:“请问,里面有人么?”

上清丹鼎派在朝中失势,但这一派在民间势力颇大,而且他们经常炼制秘药,其中有不少治病极有效,我记得南征时军中的医官叶台便也是上清丹鼎派出身。这也使得上清丹鼎派在民间的威望甚高,完全可与清虚吐纳派并列。只是威望归威望,没有朝廷支持,上清丹鼎派所住持的观大多破旧不堪,这座名列三十六洞天的大涤玄盖观也不例外。

我喊了一声见没人答应,正想去进去看看,刚走了一步,忽然觉得脑后风生,有什么东西直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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