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冯奇手中握着那把弹弓,也有些犹豫。方才山都缠住了我,亏得他一弹打瞎山都一只眼睛,我方能脱身,但木昆卷住了廉百策,头躲在廉百策身后,冯奇弹弓之术虽精,但这石弹若不能击中蛇人的双眼,打在身上也没多大用处。他厉声喝道:“方海,骆震国,魏风,你们上!”

他显然是这十个人的首领,此时有六个人按住了蛇人,还有三个站在他身后。这三人手中都握着长剑,看样子倒与法统所用长剑类似,听得冯奇命令,三人正待上前,忽然听得木昆喝道:“楚休红,是你么?”

我道:“等等。”走上一步,大声道:“木昆先生,正是在下。”

冯奇大为吃惊,大概他从来没见过有人会与蛇人这般对答过。木昆道:“楚将军,此战你们大获全胜,但现在这人在我手上,木昆不才,杀人却还会的。”

廉百策忽然叫道:“楚将军,别管他……”只是一句话未说完便又顿住了,想必是木昆按住了他的嘴。廉百策双手都被木昆缠住,他的力量又远不及我,根本动弹不得。我犹豫了一下,道:“木昆先生,你放了他,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木昆的刀慢慢移到廉百策咽喉处,道:“楚将军,你这话当真?”

我冷笑了一下,道:“木昆先生,此时我营中弟兄马上都会赶过来。等人到齐了,那时我便想网开一面,也做不到了。”

我这话也不全是威胁。蛇人在士兵眼中,根本就是一些妖兽,落到蛇人手里,那是自己的命不好,根本没什么可谈的,若横野军都来了,群情激愤之下,廉百策的命自然不会被他们当一回事,动起手来只怕我也弹压不下去。木昆犹豫了一下,道:“楚将军,木昆自知已无生路,只求以此人之命来换山都将军之命。”

冯奇他们都“啊”了一声。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木昆要换的并不是自己的命。我看了看被按住的山都,道:“好,我答应你们。”

冯奇惊道:“楚将军,这些妖兽的话不能相信!”

“冯兄,我相信木昆先生的话。”

我走到山都跟前,道:“木昆先生,你先把廉将军放了,我便放你的山都将军。”

我嘴上虽然说相信木昆,其实心底仍然不敢信。山都力量太大,一旦放开它,想要再制住也不容易。只要廉百策能脱险,此时江上还有水军团巡弋,我是答应放了它们,可别人没答应过,它们仍然逃不掉。这么做虽然有些卑鄙,但对付蛇人,也没人会以为我出尔反尔的。

哪知我刚一说,木昆应声道:“好,我相信你。”它一下松开了廉百策,又推了他一下。廉百策已筋疲力尽,被它一推,向前一个踉跄,直冲了几步。我走上前,一把扶住他,另一手仍然握着百辟刀,防备木昆暴起伤人。

木昆道:“楚将军,现在你……”它话未说完,身后忽然有人喝道:“楚将军!楚将军!”

这是陈忠和曹闻道的声音。他们终于发觉码头上有变,带人赶了过来。我扶着廉百策退后,木昆仍提刀作势,却不追上来。刚退到后面,曹闻道一把扶住我,道:“楚将军,你没事吧?”

我笑了笑,将百辟刀收回鞘中,道:“没事。”心中却是有些犹豫。木昆说到做到,它极其聪明,多半也知道我可能会不认账,但仍然将廉百策放了回来,我若是再将它们杀了,自觉连蛇人都不如了。我看了看被按倒在地的山都,道:“几位,将它放了吧。”

曹闻道惊道:“统制,放不得的!”他一挥手,陈忠与几个巨斧武士已抢到我身前,执斧护住我。曹闻道高声道:“妖兽毫无信义,岂能与它们订约。”

没有信义的,其实该是我们吧。我苦笑了一下,道:“曹兄,也许你说得对,但我既然已经答应它们,廉将军也已脱险,就不能食言,放了它吧。”

曹闻道还待再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仍然没说。按住山都的那几人看了看冯奇,却没放手,冯奇厉声道:“没听到楚将军的话么?快放了它。”

那五人一下松开了山都,向后一跃。他们身法极是轻捷,快得异常,山都还没来得及动弹,他们已退到冯奇身后。看着他们的身形,我心头一动,隐约想起了什么,还没回过神来,曹闻道突然叫道:“统制,小心!”我吓了一跳,刚一抬头,却见山都忽地立起,猛地向我扑来。

我没想到山都居然还要对我出手,大吃一惊,正待退后,山都双手已抓住我的肩头,叫道:“死吧!”我只觉如同落入一把铁钳中,心知不好,一伏身,一手便要去拔刀,正想挣开它的掌握,“啪”一声,山都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惨叫,另一个眼睛里也有鲜血暴出,定是冯奇又发出了一弹子。但山都两眼俱盲,却毫不迟疑,下半身已向我卷来,我的腿被它的尾巴一带,登时立足不稳,重重摔倒在地,百辟刀也压在了身下。

山都不惜一死,也要杀了我!我后悔莫及,正在骂自己又犯了妇人之仁,居然会相信蛇人的话,耳边却听得木昆惊叫道:“山都将军……”

它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已猛地扑过来,狠狠撞在山都身上。这力量竟然比山都更大,山都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去。撞上来之人正是陈忠,山都重伤之下,力量减弱了许多,此时哪里经得起陈忠的神力,但它的身体仍如长鞭一般甩来,一下正卷在陈忠身上。陈忠的力量太大,与山都卷在一处,“砰”一声,正从山都扑上来的那缺口处掉进了水里。

曹闻道一把扶起我,道:“统制,你没事吧?”我蹲在地上,双手抓住木板不住大口喘息,一时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破洞中,江水像是开了锅一般不住翻腾,多半是陈忠和山都在水中缠斗,连这码头也在不住晃动,我喘了两下,叫道:“快,快救陈忠!”

我刚喊出,又是“哗”的一声,一股江水被激得喷了起来,竟是淡红色。我的心猛地一跳,也顾不得危险,凑到那破洞边,叫道:“陈忠,陈忠!”我也知道陈忠纵然不死,身在水下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可是看到泛起的这阵血花,我还是心惊胆战。正在担心陈忠的安危,一只手忽然从水中伸出,搭在木板上。

手臂上有袖子,那是陈忠的手!我大喜过望,一把抓住,猛地向上拉去。可是陈忠的体重不轻,浸透了水便更重了,我又浑身无力,哪里拉得起来。这时曹闻道也抓住陈忠的手,奋力一拉,两个人一用力,便把陈忠拖上了岸。只是陈忠冻得连嘴唇都白了。我跳上岸,拍拍陈忠的脸颊,叫道:“陈忠!你没事吧?”

冯奇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打开了道:“楚将军,给他喝两口。”我接过这小瓶来,只觉酒气逼人,心知定是美酒,扶起陈忠的头给他灌了下去。这酒当真比什么灵丹妙药更好,一灌进去,陈忠脸上登时现出血色,只是我灌得急了,他大大咳嗽了一声,将一口酒都喷了出来。

我又惊又喜,道:“快,把陈忠扶回营中,给他更衣!”

陈忠睁开眼,道:“楚将军,曹将军说的果然不错,蛇人在冷水中力量大打折扣。”

我又是气又是想笑。陈忠这人脑筋也真个简单,曹闻道准跟他说了那天的事,他觉得蛇人在水中力量大减,便抱着山都跳进水里。只是他没想到,在冰水中他自己的力量同样大大减弱了。我道:“别多想了,快换衣服去。”

曹闻道站起身,喝道:“来人,将这妖兽碎尸万段!”他与陈忠性情颇为相投,两人交情很好,见陈忠险些丧命,已怒火勃发。我抬头看向木昆,却见木昆握着刀呆呆地看着我们,却不动弹。我伸手道:“曹将军,等……等一等。别伤害它,将它活捉过来。”

曹闻道怒道:“统制,你这人太婆婆妈妈了!老陈险些送命,你还要守什么承诺!”他平时对我都甚是尊敬,此时却似乎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知道他已怒不可遏,喝道:“我有话要问它!”

曹闻道一凛,忽地一躬身,道:“遵命。”他是个标准的军人,即使正在气头上,仍然恪守军纪。他刚说完,又道:“这蛇人若是反抗,那统制你莫要怪属下没本事活捉它。”

曹闻道杀心已起,看来定要杀了木昆。我看向木昆,叫道:“木昆先生,你弃刀投降吧,我饶你一命。”

木昆此时才似回过神来,忽地高声道:“楚将军,伏羲女娲子孙,义不独生!”却不逃走,只是抬头望着天空,似是准备受死。曹闻道呆了呆,低声道:“统制,这妖兽还这般狂妄。”话中却已带了两分钦佩。

我心中一阵烦乱。按我的本心,实在不想将木昆杀了,可是这时纵然不杀它也不行。我向前走了两步,曹闻道紧紧跟了上来,我小声道:“别担心,你看好陈忠。”自己又向前走了几步。此时与木昆距离只有五六步了,我不敢再靠近,将手按在刀上,道:“木昆先生,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它要我放了山都,我也答应了,但山都宁可一死也不肯放过我,这不能算我说话不算话了。木昆看了看我,道:“是,楚将军,你说得没错。”

我想了想,道:“木昆先生,当初在东平城外我来你们营中时多亏有你关照,在下甚是感激。你我虽是异族,但说实话,若无战事,我们未必不可以成为朋友。”

木昆道:“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它看了看手中刀,喝道:“楚将军,今日木昆唯死而已,请上来吧。”

我其实也有些害怕木昆会暴起伤人,但心中疑团实在难解。蛇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以前郑昭说无法用读心术读出蛇人心思,但当面问总可以问出来。木昆睿智聪明,肯定知道底细,这个险一定要冒一冒。我叹了口气,道:“木昆先生,当初你对我说过伏羲女娲之事,我也去查问过了,确有这个传说,他们形貌与你们也的确颇为相似,但有这个传说时,你们蛇人不知在什么地方,而传说中女娲氏抟土造人,造的可是我们这些四肢人,木昆先生你知不知道?”

它呆了呆,手中的刀动了动。我心头一凛,只道它会动手,但木昆仍然没有上前,只是发怔。半晌,它忽然道:“我也知道。”

我看不出它的表情,但此时它的语气却极其失落。我道:“你知道?”

木昆点了点头,道:“伏羲女娲,那是上古传说。我当初给你的那拓片上其实不全,圣域中石刻甚多,但我查看许多,却发现与我们形貌相似的唯有伏羲女娲两位大神,其余的尽是你们这些的四肢人。”

我心头一亮,道:“如此说来,这圣域只怕是我们这些四肢人建造的?”

木昆没有说话,头微微低下,多半也已默认。我心头一阵狂喜,当初听木昆说起伏羲女娲大神,说什么四肢人臣服两肢人,乍闻之下不啻天崩地裂,只觉我们抵御蛇人都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但此时木昆也承认所谓四肢人夺走两肢人的世界其实只是蛇人造出的谣言,心头这个疙瘩终于解开。

我低头不语,木昆忽然又道:“楚将军,今日你们已大获全胜,木昆无颜去见父老,要杀,便杀吧。”

我叹了口气,低声道:“木昆先生,你走吧。我答应一命换一命,不能食言。”

木昆呆呆地看着我,也不知想些什么。我将手从百辟刀上移开,向它行了一礼,道:“好自为之,我不能保证旁人不会伤你,你快走吧。”

我正待转身要走,木昆忽道:“楚将军,你……我们难道真不能共存么?”

我有些黯然。是啊,与蛇人难道真不能共存么?仅仅因为非我族类,就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天地如此之大,给蛇人一片栖身之地也未尝不可。我摇了摇头,道:“也许有过这个机会,但你们杀我十万南征军,就再也没这个可能了。”

木昆也说不出话来。现在蛇人与我们已势成水火,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可以与蛇人共存的可能性。我又叹了口气,道:“今日我放了你,以后如果还能见面,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木昆先生保重。”

我纵然放了木昆,它想逃生,唯有渡江而遁。但在这种寒冷的气候里,江上又有水军团巡逻,它逃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个达理明智的蛇人也会和那些野兽一般的蛇人一样被杀死,我心中就有种不好受。我不敢再去看它,转身向后走去,生怕再面对它自己更会心软,说不定会主动救它逃生了。虽然我不想杀它,但如果救一个蛇人的话,我在军中也定然再无立足之地了。

我刚转过身,木昆在我身后叹了口气,道:“也许吧。当初你们拒绝和谈,我该知道有这个结果的。”

我一下站住,转过身,道:“和谈?你们什么时候有过此心?高鹫城以来,你们势如破竹,杀我人民不下千万,当初哪会想到和谈?”

木昆也似吃了一惊,道:“你不知道?我们到了你们帝都之下,曾派使者下书,要求与你们和谈,划江而治,只是你们选择了战争。”

我心头一阵烦乱,喝道:“胡说!你们当时是要我们投降!”

蛇人围困帝都时,的确曾派人下了战书,当时还是蒲安礼和邢铁风两人去接的战书。我仍然记得,当时文侯从战袍上割下一块来写了回书,然后说起蛇人要我们投降,群情激愤,人人都觉得已到生死关头,不惜决一死战了。

木昆道:“纵然投降,你们帝君仍不废王号,战争便可结束,这岂是让人无法接受的条件?何况从高鹫城后,我们不再以你们为食,开始饲养家畜,反倒你们仍视我们为兽类,根本无心谈判。”

的确,当初帝君如果知道蛇人开出这种条件,恐怕会答应也未可知,这样帝国至少也有半壁河山。如果木昆所说是真的,文侯那时自行下书回复,岂非妄自决断?幸亏帝都破围一战我们大胜,否则人类岂不是会因文侯而落入万劫不复?难道文侯是因为自己将一切都赌在这一战中,不惜以人类的命运作为赌本了?

我抬起头,喝道:“胡说!你说的不是真的!”

木昆道:“当时是我向相柳阁下建议和谈的,山都将军本不愿意,但百卉公主当初力主与你们和谈,山都将军最终也同意了。嘿嘿,木昆实在是自作聪明,应该想到你们连自己同族都可杀食,其实你们才是天地戾气造出的妖兽!”

它说到最后,声色俱厉,我被它说得哑口无言。我们才是妖兽?我一阵茫然。在高鹫城,亲眼看到共和军和南征军最后都杀人而食,当时就想过,我们实在和蛇人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如果说我们懂得仁爱之心,那蛇人其实也该有,蛇人可以为了同类付出生命,像山都,因为那个百卉公主被我捉来,宁死也要杀我,我一样可以理解。但要我承认人类才是妖兽,却实在让我难以忍受。

我正想反驳一句,身后突然有人喝道:“还有蛇人!快过来!”木昆听得这声音,忽地咬牙道:“楚休红,死吧!”

它提刀猛地向我砍来。我心头一凛,手疾伸到刀柄上,正要拔刀,耳边只听一声厉响,“啪”一声,木昆的一只眼睛登时暴出血花,定是冯奇又发出一弹。冯奇的弹弓之术极强,他又站在二十余步开外,这点距离自然能百发百中。木昆中了一弹,一只手一下掩住眼,另一手上的刀子仍然向我劈来,却已错了方向。此时我已拔出刀来,只消一刀便可捅入它前心,但刀刚一出鞘,我不禁又有些犹豫,只是向旁边一跳,木昆的刀重重劈在地上,将木板也砍裂了几块,正待拔刀,我身边已闪上四个人来,手持长剑,逼住了它,正是冯奇带来的那几个剑手。

木昆一目已盲,满脸是血,奋力拔出刀来,还待反抗,那四人长剑已刺出,四把长剑如一面铁枷,正枷住木昆的咽喉。他们剑术极快,四剑疾发疾收,在木昆咽喉处刺出四个血洞,四人又极快地向后跃去,防着木昆临死前伤人。这种细剑不利劈砍,但尖端锋锐,入肉极深,只怕已将木昆的身体都刺通了,木昆咽喉中鲜血喷出,手中刀舞了一下,似是还待劈出,但力量已竭,身子一晃,一下摔了下来,身体倒入江水中。

木昆死了!我杀过的蛇人也有不少,但从来没有这般难受过。第一次与木昆见面,还是在东平城,它戴着一个大帽,穿着一领长衫,单看上身,与寻常士人简直没什么不同,举止也显得颇为温文尔雅。它应该不会骗我,蛇人中的确有一些同样不愿继续这场无休止的战争,如果它们在蛇人中占多数的话,也许我们与蛇人真有止息干戈,和平共处的一天。可是它死了,这场战争也真正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再也不能回头了吧。

木昆的尸身沉入水中,又没有浮起来。我走上两步,正要仔细看看,曹闻道已抢上前来,道:“统制,你没事吧?”

我正想说没事,身后只听有人道:“楚休红,是你!你没事吧?”这声音却是邵风观。我扭过头,却见邵风观领着一些人快步走来。他的风军团因为气候恶劣,未能出击,此战寸功未立,此时还徘徊在城门处。我勉强笑了笑,道:“邵将军,是你啊。”

如果不是邵风观,木昆也不会误会我吧。可是看到邵风观关切的目光,我又不能说他。邵风观抢上前来,道:“楚兄,我真吓了一跳,居然还有几个漏网的蛇人。”他说着,忽然厌恶地扫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廉百策,我知道他对廉百策余怒未息,道:“邵兄,我没事。你怎么过来了?”

邵风观撇了撇嘴道:“今日风太大,我们无法出击,真把我气坏了。唉,看你们奋勇杀敌,我们却只能在后面呆坐。方才我与弟兄们到处看看,找找有没有躲藏起来的蛇人,看见城门口有这许多人,过来看看,才发现居然真有蛇人。哈,这些妖兽,也有今日。”

蛇人不擅守城,加上这种恶劣天气,它们力量减弱,又没有严谨的纪律,一败之下,就溃退得不可收拾。对于共和军,有不忍之心的我想不止我一个,但对蛇人只怕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不忍了。可是我仍然觉得心底有一丝痛楚。

邵风观也没注意到我的神色,仍在大声说着什么。他这人向来十分沉稳,但东平城是他曾经做过守将的地方,故地重游,他也不禁多嘴起来。我听他说了一阵,已是心乱如麻,正想找个什么借口走开好让自己静一静,邵风观忽道:“楚兄,你太累了吧?快回去休息吧,此间由风军团来搜寻便是,定不会让一个蛇人漏网。”

这时一个风军团士兵叫道:“浮起来了!浮起来了!”我抬眼望去,只见码头边上浮起了一个长长的蛇人尸身。我快步上前,向水中看去。蛇人的样子似乎全都一模一样,那蛇人咽喉处有几个伤口,正是木昆。我心头更是一痛,扭过头看了看。邵风观也正看着,不知为什么看得非常仔细。我道:“邵兄,麻烦你一个事,把这个蛇人,还有那破洞里的蛇人,一块儿埋了吧。要是方便,就立个碑做记认,写上‘山都木昆之墓’。”

邵风观抬起头,诧道:“埋了?立碑?”安葬蛇人,还说要为它立碑,这等事当真闻所未闻。我点了点头,叹道:“它们虽然是蛇人,但与一般蛇人不太一样。”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好的,你放心吧。”

我道:“我得先去歇息一下了。”说完,自觉不免太过冷淡,又笑了笑道:“明天有空,我们一块儿再喝庆功酒吧。”

邵风观也笑了笑:“对了,我又打到一头江猪,来试试吃一顿石头烤江猪肉看。”

我道:“好的,我可等着了。”想到那江猪肉的美味,不禁把因为木昆之死引起的伤心也忘光了。此时陈忠已被曹闻道与几个巨斧武士扶了回去,我知道廉百策因为邵风观在此,已如芒刺在背,让他先回去,我则让冯奇他们十个人跟在我身侧。回到营中,先去看了看陈忠。在冰冷的江水中激斗了一阵,陈忠此时正裹在棉被里打喷嚏,好在没什么大碍。看到他仍很有精神,我才放下心来,坐在陈忠面前道:“陈忠,你没事吧?”

陈忠大大打了个喷嚏,道:“没事,将军。”他又道:“那几个会打弹子的人呢?”

我笑了笑,道:“他们有心加入横野军,现在我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等一会就去看看他们。”原先我觉得冯奇他们可疑,但这次是冯奇救了我一命,那他绝对不会对我不利,我也找不到理由再不答应了。

陈忠犹豫了一下,道:“将军,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那冯奇我似乎以前见过。”

“你见过?”我皱了皱眉。陈忠性情敦厚,平常放假也不怎么出营,交游并不广阔,我都不知他怎么会见过冯奇。

陈忠吞吞吐吐地道:“大概……我也说不准,但我总觉得,当初我在路将军手下见过他。样子记不太清了,但用的是一把弹弓,我记得很清楚。先前我就觉得眼熟,此时见他出手,更不会错。”

军中用弹弓的绝无仅有,我从来也没听说过有谁用弹弓的,陈忠应该不会记错。我心头一震,道:“是路恭行?”

二太子在帝都破围之战胜利后向文侯发难,派路恭行攻打太子的东宫,当时陈忠也在路恭行手下。我道:“是攻打太子那次么?”

陈忠点了点头,道:“路将军当时训练了一支决死队,其中好像就有一个打弹弓的。”

冯奇是决死队的人!我大吃一惊。当时路恭行奉二太子之命捉拿太子,被我带着四十九个巨斧武士在东宫观景台死守。那一战,巨斧武士全军覆没,也幸亏陈忠临阵倒戈,路恭行才功亏一篑。最后发动攻击的是路恭行手下一队身着黑衣的武士,那些武士用的都是短刀,并不曾见有用这种法统的细剑。

我正想问陈忠是不是看错了,但话还没出口,心中便知不该说这些。陈忠说话不多,但说一是一,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能说出来,自是确定了,我若不相信他,只怕陈忠会多心,这话又咽了回去。

曹闻道在一边插嘴道:“统制,要不要我将他们抓起来拷问?”

我摇了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此番他们救了我一命。功未赏,却无端拷问,于理上说不过去。这样吧,我与廉百策一起去问问他们。”廉百策足智多谋,也极善察言观色,让他一块儿去问话,定能问出底细来。

曹闻道道:“要不,我带几十个弟兄同去。”

“不必了,他们先前救我,自然没有害我之心,带人过去,只怕他们要多心。”我笑了笑,又道:“说不定,他们另有打算,说清楚便可。”

曹闻道急道:“如果他们真是路恭行的决死队残部,万一想为主上报仇,那怎么办?”

“不会的。要报仇,我在蛇人手上时,他们有的是机会,不会等到这时。”

曹闻道想了想,道:“也对。我去叫廉百策进来。”

廉百策现在在横野军中颇受我重用,不过他这人也太会多心,若只是叫个士兵去叫他过来,只怕廉百策会胡思乱想。曹闻道虽然粗鲁,但这些地方倒也细心得很。

过了一会儿,曹闻道带着廉百策过来了。他被木昆擒住后,此时仍然惊魂未定,一见到我,便行了个大礼道:“楚将军,末将万死,让将军置于险地……”

我道:“廉兄,别说这些没要紧的话,和我一块儿去问问冯奇。”

廉百策一怔,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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