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裘望海一惊之下,苦笑连声,吐血死去。

张梦尘喃喃自语道:“若是二十年前不在姑苏遇见紫尘,我又何苦自名梦尘?苦不能解脱,何等可笑?欲弃而不舍,欲退而不能,以蒙人之身行汉人礼节,纠缠二十年。只此一节,可知我不如宗主多矣!”

他仰天大笑,笑声尚未停息,已然去了。

一乘轻轿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飞快地前行,黑衣的少年半步也不落下,眉间紧锁,欲言又止。终于,他再也忍不住道:“你刚才何不让我出手?欧阳伯伯身受重伤,恐怕难以轻易制服杨叶他们!”他说话的声音压抑不住,越来越高昂,便如斥责风华一般。

风华幽幽地说:“不是难以,欧阳先生根本不会有胜算。”

黑衣少年大惊道:“以欧阳伯伯的身手,逃走总不会不能罢?”

风华的声音在轿中冷冷清清的:“欧阳先生的轻功定能脱身,但是欧阳先生不会逃走,现在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分,欧阳先生还没有追上来。他们和赵长容四人已经两败俱伤,恐怕一个也不能活着回来!纵然有活的,也决不会是欧阳先生。他若胜,可饶赵长容不杀,他若败,赵长容他们则必杀他,可是欧阳先生并未取胜赶来……”

泪涌上黑衣少年的双目,他大怒道:“你既知如此,何以让欧阳伯伯去送死!”轿子停了下来。

风华白皙的手从轿中猛地探出来,死死地抓着少年的右臂,狠狠地说:“欧阳先生从我两岁的时候就抱我走遍江湖,你十四岁才见到他。欧阳先生的腿现每逢大雨时痛苦不堪,就是当年抱我去辽东与十三鹰苦战时留下的后患。欧阳先生的内人就是在他带着我入天山求医时为仇家称虚而入奸杀。欧阳先生……”他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少年臂上的肌肉里,双目若赤,低低地喝道,“当死之时,莫说欧阳先生,你我也当毫不犹豫!死一人,要有一人之价而已!当死则死,只不能白死!明白么?已经死了很多人……”他说,“以前从未亲身面见紫薇,今天一定要见到紫薇,有人阻拦,则遇佛杀佛,遇祖杀祖!”

少年惊恐万分,半晌,他拉开风华的手,忽然看见风华细白柔软的掌心竟然有四个鲜红的指甲痕,当是风华自己攥拳之时留下的!他拉着风华的手,一时竟呆了。

风华一把打掉他的手,掩上轿帘,轻声说:“起轿吧。”声音很疲惫。

四个轿夫正要起轿,风华猛然一震道:“慢!”

风中,细细的琴声遥遥送来,天外梵音般不可捉摸,一时飘在耳边,一时便又远去,听琴之人,竟会有琴声若即若离地抚摸自己面颊的错觉,似乎是堂前父母的怜惜,怀里佳人的爱恋,不尽的缠绵,眷眷恋恋,只夹杂着少许叹气般的低吟,低吟一起,那柔柔的温存就变成了一双幽怨的眼睛,静静不言,在前后左右痴痴顾盼,又仿佛无憾无悔。

风华本来苍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掀开轿帘,倾听良久,幽幽长长地一声叹息:“他一定也会来的!我早已想到,却总是不敢想而已。现在不还是来了么?”

他轻轻自叹道:“真傻啊,自杀一人始,又怎能回头?”

他纤纤白皙的五指划过残红的剑柄,他的手比苍白的剑鞘还要白。

少年问道:“谁来了?”

风华依旧抚着长剑,漫不经心似的说:“我师父,简荻秋!”

少年惊问道:“他?”

“你不知道吧?”风华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如春花四绽,然不尽寒冷,“我每年三月必独自外出,就是和他论剑。”

少年问道:“难道他也要来杀你?”

风华道:“当初他曾问我手中有如何之剑,我答扫荡妖氛,澄清玉宇之剑,他才传我剑术。今日我等在江湖中人皆可杀,他又怎么不会来?他本应还来得更早才是,以他那样的一个人……”少年挺了挺胸膛道:“我去!”

风华依旧低头看剑,茫然地笑了一笑,道:“我知道!”

少年不再多言,道:“起轿!”

风华的手又从轿中伸了出来,颤抖地握着少年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少年就会乘风归去一样。少年明亮的双眼扫过风华那张女子般风华绝代的脸,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短短的却又像能贯穿十年百年已看破地老天荒的一瞬。

就这样,他打掉了风华的手,说:“起轿!”

草庐中,简荻秋素衣操琴,十指翻动于弦上,除此之外有如老僧入定,周身上下没有一处再动,只有微风来时,素衣扬扬,飘飘若仙。

轿子就这么从小路上轻盈地来,远远的,少年看了一下简荻秋,简荻秋也看见了他,于是他继续低头弹琴,凝神弦上。小轿轻轻地过去了,黑衣的少年却停下了,静静地听琴。简荻秋的双眼微微蒙眬道:“我不知有你!”

少年也轻声说:“我也不知有你!”

简荻秋说:“好。”

少年也说:“好。”

然后简荻秋继续弹琴,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风华的小轿走远了,远上山间,层层叠叠的小路绕了又绕,不断地往上行,似在白云深处。琴声仍然在那么幽怨地飘浮,忽然弦断有如石裂的声音飞扬。风华猛地一掌推开了轿子急切地往山下望去,树林中的残雾正被一阵微风吹出来,遮住了草庐。蒙眬中,一个倦然的声音叹道:“好倔强的一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而嘶哑的声音奋力喝道:“哥哥!走啊!不要回来!”

山间都是少年的声音,“哥哥!”

“走啊!”

“不要回来!”

声音在山上回荡来去,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也看不见风华的脸,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而,他回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只是冰封一般的冷峻,他抓住一个轿夫的肩膀说:“不坐轿了,你带我去见宗主!”只有那个轿夫知道肩上那种撕裂一样的痛楚。

轿夫们却没有说话,四人不抬轿了,飞奔在前,领着风华而去。

留下看不透的雾气遮在草庐上,已经没有琴声。

野百合。

漫山遍野的野百合。

漫山遍野的野百合在随风摇曳。

风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百合,这样漫山遍野快乐地随风摇曳的百合,这样随风流动一样的花丛,这样的一片白色!

他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个弯子,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到了这个群山间煦暖的山谷,这个锁住天下武林的,“锁天城”!

百合花丛中有一间用松木搭起来的小屋。风华抚摸着松树粗糙的树皮,良久,他敲了敲门道:“江南风华求见宗主。”

一个似乎令整个山谷都微笑起来的声音从小屋里传来,像是随意地拍着风华的肩道:“毒有没有发作?我在外面的桌子上为你准备了一点解药,你先喝了吧,我可不想看见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不舒服。”风华犹豫了一下,他看看花丛外一动不动的四个轿夫,又左右看看,轻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门外的石桌上那碗清亮的药汁,终于一口吞下。

那声音关切地道:“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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