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几乎没有选择,小计在七名胆卫的护卫下就开始狂奔。“龙门异”之人果然精擅围杀,何况他们得到东宫助力。他们一直在逼着余小计等往他们预定好的方向跑。前方是一个死巷,他们最终会选择在那里动手。杀小计之局已定:如果东市暗杀没有成功,那下一个绝命之所就是那个死巷。

余小计与胆卫七人还想突出回他们所住的大宅,那里有小计布就的阵势。可时势不由人,余小计与七名胆卫无从选择,只有向那围袭之人留就的唯一的路口 狂奔而去,四周到处是黑漆漆的小巷,黑漆漆的屋檐,黑漆漆的为古槐遮就的夜色,一片漆黑中,余小计也情知前方必为死路。他身子突然脱鞍而起,一匕已向身侧 一个檐顶击去,那里有人正要施放暗器。那人也没料到他出手会如此之快,只听得“哎呀”一声,那人已殒坠于地。

长安城中的街巷规划极好,到处都是规整整的路,横是横竖是竖。他们这么再往前奔,就是靖恭坊了。靖恭坊就在内城边上,前面必为死路。余小计伏身马上,忽然冲那七名胆卫道:“咱们兵分两路,我往前走,你们前一个岔路口就左拐。”

那七名胆卫都“哼”了一声,却不答话——他们知道今日之局凶险,几为必死之局,但如果没有别的选择的话,一定要全军覆没,那最后一个死的也该是小 计!他们不会在还有一人存活时眼见到余小计的死。前面的路口转眼已到,没有一名胆卫勒缰左拐,反是余小计忽然掉转马头向左冲去。那七名胆卫一急之下,齐齐 勒马掉头。围击之人也没料到会是余小计匹马冲来,只见暗街口一片刃风响过,转眼之下,余小计已刺伤一人,他自己却也胯侧流赤。只见空中一个套索飞来,却是 七胆卫中一人情急之下,已飞出兵器套马索,把小计生生带到自己马上,怒道:“你光想一人毫杰,却要陷我们于何地!”余小计惨然一笑,今夜为他所受之袭,十 一胆卫已只剩七人。这时他们眼看要奔入下一个阴黑小巷,空气里忽传来一声诡异的猫叫。余小计一听之下面色微变。他们才入巷中,却见巷子里一个墙头忽冒出一 个人,伸手向他们一招,七胆卫中人就要出手,余小计忽叫道:“不可!”然后低语一声:“帮我们的。”说着他身子一跃,就已翻入那道墙。身边七胆卫一见,也 同时腾身翻入。

那墙内却是一个废宅,七胆卫这些日子已把长安城摸得很熟。只听其中一人道:“是旧梁王的宅子”。宅内有好大一个荒园,园中有台,几人一抬头,却 见那台上有匾,匾名“思子台”。余小计一落园内,就抬头四顾——这里没什么树影遮盖,月色还算明亮。只听得那边一片凌乱灌木中又响起一声猫叫,这回七胆卫 听清了,那分明是人学的,但又不是喉中发出,说不出的怪异。小计的面色也变得有些怪异,他身子一闪,疾道:“跟我来”,说着,已引着那七胆卫不依正路,反 弯弯绕绕地向那园中靠去。七胆卫中人有一人有腿伤,无意间错了一步,只觉眼前一迷。余小计却急急伸手一拉,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只听他低声道:“有阵势。可 惜只是草草布就。对付龙门异中人,也不知当不当得用。”

他一语才罢,已听得围墙外,不远的园门边,响起了人声——那是追敌已至。余小计身子一转,已绕出花圃,带了七胆卫停身在一个花木荒凉的草亭之 外。那草亭已经破败,余小计却似看出了什么,伸手示意七胆卫不要出声。只听他低语道:“看来他们也没准备好——这阵式布得可真的够潦草的了。不过,只要能 坚持到锷哥赶来。”说着,他就一人前挪后转,搬动起花木来。他几下搬动后,那七胆卫刚才只觉花木碍眼,什么也看不清,这时却觉园中局势陡地清亮起来。余小 计口里还喃喃着:“这么潦草的阵势,想来布阵的人也没来几个,这怎么能行?”他口里忽然停住,站在那里,默不作声。七胆卫中有性急的正要开口,忽见他双手 十指不停地屈伸着,似是在掐算着什么。只一刻,他忽道:“王大哥,你们四个站这里。”说着他一带,已把那四人带到那空台左首。接着却又把剩下三人带向不足 二十步远处,都藉花木隐住身形,只听他低声道:“如有来敌,你们切记,只能原地出手,敌手受伤也万万不要追击。”

说着他身影连晃了几晃,凭空的就已不见。那七胆卫大惊,只听那带头的王处积道:“没想小计还有援手。咱们听他的,先别管是谁!”他这里方说罢, 却听得传来几声惨呼。他们抬眼一望,却见那才进了园子的二十余人中,已有数人才近花径灌木,忽然枝叶拂动。隐隐只见光芒一闪,却已有三四个来人受伤。追袭 之敌大惊,却见有一个额头高耸,上面象生了两个瘤子似的人忽一挥手,只见那二十余人都停下步来。七胆卫中人有一人低哼了一声:“龙渊阁!是龙门异中的龙渊 阁。那剩下几人也头上有包,难道龙门异已倾门而至?龙门七片鳞今天可是来全了!”

他一语未罢,却见他称为“龙渊阁”的那人冷冷一哼:“大荒山余孽,居然也敢在我们龙门异面前献宝。可惜可惜,你们这十诧图凶恶故然凶恶,但这么草草而布,一共也不过是六、七人之力吧?这阵势可还未成形呢!”说着他一挥手,“布龙湫大阵,围住他们。”

他手下似都是精通阵法之人,只见他们忽然一兜一转,有二十来人已经散开,沿着园墙成了个半合围的局面。剩下的龙渊阁身边加上他自己一共还有七个 人,想来就是所谓龙门“七片鳞”了。那二十人才一散开,只见他们各依土木,慢慢搬动石头,披斩树枝,向前靠来。胆卫七人只觉身边的园中景致就似晃了一晃。 余小计忽然就现身在他们身边——原来他立身处并不远。只见余小计的脸色微变:“他们果然已尽起精锐,居然来的人手已足够布成龙湫的了!”七胆卫情知危急, 这时,却见那龙门“七片鳞”忽然耸身而起,方位不一,齐向这园中心各取一处跃进。只见那七人才一跃起,空中就有披风一荡。那披风不知是什么织就的,极轻 薄,七面披风已披在他们身上,闪闪如有鳞光。七胆卫才知他们为什么唤做“七片鳞”!

那七片鳞鳞的光鱼跃似的忽平压在这园中七个极怪异的方位上。七胆卫心下一惊,忽觉眼前景物摇晃,似乎一刻间什么都清楚起来,却见那园中,树下石 边,伏了好有五六个人的身影,那几人俱都身着玄黄之色,原来这十诧图就是他们布就。只是,他们如今身形已现,却用什么来敌就那龙门“七片鳞”联手而成的 “龙湫大阵”?

空中忽然响起一片笑声,那声音冷冷的,似乎一片片锤碎的冰碴般在园中散落。那笑声一起,园中景物就变。好突兀的,只见那园中花木似忽森然了起 来,天上的月色一刻间都古拙迷离了,时间一下象被拉伸得向前倒返,四周亭台俱隐,花木无踪,这里迷迷迭迭,幽幽深深,宛如一个大荒之山。然后,那园中心荒 台畔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只见那人身姿婀娜,数闪之间,已绕着那荒台经行一周。但凡那人行过之处,就似有一蓬青烟冒起。那四周景物一震之后,突然一暗。十 诧图中刚才现出的几个布阵人影转眼已不见。那荒台边的人绕台疾转一匝后忽地落身台上。还没看清他的模样,只听那“七片鳞”一声低啸,各自出手,三人攻向台 中,剩下四人或击石上,或搏飞树顶。只见人影一阵翻飞,那龙门七人各个抚胸而落,台子上空,却有一人缓缓落定。先只见黑衣一闪,然后红影微飘,可那黑色更 多了些。那人身法分明藏有幻数。七片鳞中人面色一变,有一人忽咬破中指,向台上一挥,血色一溅,那台中人影才蓦地露出真面来。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身披披 风,双腕袖口俱为红带扎住,两条红在一身黑的映衬下飘飘拂拂,分外亮眼。那却是一个女子,她的脸上却有一片茜纱遮面。龙门异中人还未看出她是谁,七胆卫中 已有人低哼道:“漠上玫!”

漠上玫的名声这年有余来,早已传遍西域十五城,她是女人,又是悍匪,就是连城骑中诸将士,也忍不住对她的好奇感。她来去如风,麾下多为伊吾勇 士,自独力搬倒大漠王后,几独擅西北香料绸缎贸易往来之利。七胆卫一向也对她只感觉神秘,却万没料到会相逢在长安城的废园之中。她却怎么会帮小计?

只听那漠上玫冷声道:“别以为我这草就的十诧图就那么好欺。龙渊阁,你我已是两代冤仇。嘿嘿,洛阳城中,当年轮回巷在日,哪里有你们龙门异混的 地面!现在,一个龙湫阵居然也开始叫出字号了。我漠上玫今日亮相,就为复仇。余家近廿年潜忍,如今,我哪怕散尽黄金百万,但大荒山一脉,还尽多余孤死士。 你们龙门异再想猖狂料来已难!”

“七片鳞”却没再说话。但胆卫诸人虽觉四周猛地寂静,无数花木忽然无风自动,四周的景物先还看得见,却忽一阵抖动。只见那园周围龙门异的二十来个手下正自缓步前近,但每近一步,似乎就有阻厄无限,让他们推进也推进不快。到圈子缩小到一定时,忽然就定住了。

回望向阵中荒台,却见那“七片鳞”的人影似都已幻做了一片鳞光。这是什么诡异之斗?胆卫诸人为那阵势遮眼,已看不清“七片鳞”中人处身方位,更看 不清漠上玫的出手,但她的身形似乎还是鳞光一片中唯一的实在。只见园子上空,黑衣遮空,红丝带一闪一闪,闪在一片鳞光之间。她以独力是否真的抗得住这个 “龙湫”大阵?这个女子却也当真狠辣,七胆卫一时只觉:当世英雌,除杜方柠外,这女子却也为他们所仅见!

余小计身形微微挪动,也不时带着那七胆卫在动。他心中忧切——以这草草布就的十诧图来对搞龙门异训练有素的龙湫之阵,看来也千难万难, 只是象还拖得住。就只不知,东宫还有没有援手前来!

忽听得巷外传来一声马嘶,小计脸上一喜:“锷哥!”他长声一叫,却听得园外马儿嘶声一和。“七片鳞”心头一惊,却见数百步外的园门外忽奔进一匹马 来。那马背上是有一人,才才奔进,小计绕出阵外相迎,却见空中忽又飞腾进两条人影,向那马上一搏,只听得马上人一声低叫,猛地坠身马上——那却不是韩锷! 却是他麾下龙城卫中的一个兵士,他在同伴在前面街上为“不测刀”所杀后,等在前路,上了马一路疾奔送马给小计来。

那跟进的两人接着就要向那马儿出手。斑骓却腾身一跃,它脚力极健,“不测刀”卜应与“双刃”韦铤居然也一击落空。小计腾身而起,一带就已带住了那匹马,腾身马上。卜应与韦铤已追击而上。小计倒仰在马上,一扬“含青”,咬牙回击。空中忽有一条铁丝长鞭卷至,乌镇海也已赶来!

小计才才奔了胆卫身边,已有人接应。韦铤与卜应却已摆脱乌镇海遥击之势,追了上来。他们当真狠恶,一招之下,胆卫中一人突失一臂。那人脸色一白,余小计一咬牙,挺身当前,硬抗了卜应一招,带着那伤者就向阵中一退,咬牙冲那马儿道:“锷哥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遇险?”

但马儿听得懂什么?荒台上的漠上玫见忽见斑骓已到,本面露喜色,这时神情又紧:又有强手追击而至,她不由银牙一咬——东宫今日看来已倾尽全力,如 不是她在太平坊中故布迷局,诱开了北氓鬼中人,今日之局,龙门异与北氓鬼一但合力,加上东宫六大高手之势,只怕己方倾刻间就要冰消瓦解!

——韩锷,韩锷,小计不是你最关心的兄弟吗?你现在却又何在?“不测刀”与“双刃”齐至,她的阵势能阻龙湫一刻已经不易,又怎当得了他们这两个高手的突至?这两人已至,那“商山四皓”是不是也已经不远?

第二章 身留一剑答君恩

长乐殿中,正自花香袅袅,歌管细细。韩锷情知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只担心一件事:如果并非如自己所料,商山四皓与“不测刀”卜应、“双刃”韦铤这六人并没有尽出宫外等着伏击自己,而是还在东宫太子身边,那么,小计只怕就真的危矣!

但他此时已别无选择,虽然全身衣履尽湿,他也无暇顾及。长乐殿外有不少东宫卫士,韩锷冷冷地扫了一眼,只觉其中不乏好手。他不能惊动他们——沿着 侧廊的檐顶一望,从这里到长乐殿前,一共有百数十步,他也无法一跃而过。而侧廊下面,守的俱有侍卫。只见他身形连晃,时隐身廊顶,时闪身柱后,就向长乐殿 大门口靠去。他已一连闪过了十余个侍卫,离殿门口还有不过二十余步,却在这时只听那人一声低喝道:“什么人?”

那人却是太子侍卫首领耿昭,这人韩锷见过。他不及答言,身形疾疾一掠,直向那大殿门口的石阶上掠去。那耿昭见他身形才动,就已一刀击来。但他出 手时未知来人是谁,还留有分寸。韩锷只有一逞身法把那一抹刀光抛在身后。到了殿前石阶,他已不能不有所顾忌,身子似慢实快地急趋而上,耿昭在他身后已一见 心惊,操刀疾追,开声欲喝。就在他要开口前的一瞬,韩锷已疾趋到殿门口,拿眼一望,东宫太子正在上首高座,他抢先开口道:“皇上千秋,未将韩锷与太子恭喜 了。”

他一语才落,人就已迈入殿中。他一眼已望见太子身边除了太子少傅杜香山与果毅将军周槐宾外,并没有四皓及“不测刀”与“双刃”的陪侍。他心头稍 安,身后的刀光却已一卷而至。韩锷脸仍朝向前面,侧身击肘,已打向耿昭小臂。他的动作很小,俱在身后发出,在座的五监九寺的官员尽多,却也看不清楚。

韩锷要出手要胁东宫太子,令他下令撤去思子台边之围,可是却又不能当真与东宫撕破脸来。他情知,自己表面上绝不能出手。此时殿中,他与东宫太子 俱有顾忌——那搏杀小计之局是在宫外黑暗处,那是暗隐处的险争恶博,可这是长乐殿,还有百官之宴,宴中不只有五监九寺的官员,也有仆射堂下的官吏。朝中局 势,纠纠葛葛,不只韩锷说不清,只怕那自居局中的弈手、东宫太子也不能全说清楚。他们一个是官居二品的朝廷大员,一个却是当今嗣子。无论谁也不能冒然出手 搏杀对方,否则,就对朝廷上下都无法交代。

韩锷这一招虽动作很小,但算度极精确。他怕的就是一招失慎,与耿昭反成对搏之局,那突闯殿前,图刺太子的罪名也就落实了。他的手才一搭耿照的小臂,就已顺腕而上,一把握住。耿昭以为他要用什么内家的险恶招数,却听韩锷适时笑道:“怎么,耿兄,连韩某也不认得了吗?”

耿昭一呆,韩锷苦修的“太乙真气”却突然沿他腕脉一涌攻入。他苦修的真气岂同小可?耿昭勉力提气相抗,一时一句话也答不出,挣得脸上一红。韩锷就 势收手,低声笑道:“耿兄责任极重,就是一时认错了人,也不用不好意思的。”他言笑晏晏,一语未罢,身子已洒然前行。他距那东宫身边也不过五十步之远,他 心底忧切,面上却又不能带出,偏又不能一跃而上,其中苦处,却是他从所未经的。他身形飘起,实则足未沾地,似慢实快,只有袍裾还在地上曳着,人如飘行一般 转眼间已走到殿上一半。距东宫太子不过二十余步,左侧忽有一人站起,却是大理寺上卿楚青璧,他身当刑罚要责,也是一个练家子。只见他最警醒,于五监九寺人 中第一个意识到危险,一起身,左手执壶,右手执杯,含笑道:“韩兄,难得难得,你我朝政缠身,难得一面,来来来,下官敬你一杯。”

说着他身子一倾,已然出席,挡在了韩锷身前,左肘横支,右肘却挺向韩锷,执壶斟酒,蓄而不发,果然反应极快。韩锷已见到东宫面上惶急之色,但他还不能急,伸手一搭,右手已搭在楚青璧左手上,左手却搭住了楚青璧右手执杯之腕,笑道:“岂敢岂敢,有劳有劳。”

他口里说着,右手加劲,一道酒线已经冒出,注向杯中。他要出手要胁,却又不能形迹显露。只要稍一疏虞,露出破绽,在众官面前落下突刺太子的口证,不只东宫侍卫马上有藉口全力扑杀他,小计之命更是危矣。

楚青臂左肘用力一抗,打算暗里巧打韩锷胸前神阙穴,却突觉韩锷腕上真气涌动,他运力一抗,那一道酒线却挟着两人之力直冲杯中,那杯子却就在楚青璧 右手中。这两力一冲,他几乎把握不住,韩锷左手却顺势一导,接引那股酒线直落杯中,一道内气却已被他导入楚青璧右手虎口——这是一个回环之劲,以敌制敌, 却是他太乙门中的无上心法。韩锷情急之下,把师门心法一向用来还有阻涩之处此时都运用得自如了——太乙一门原本讲究的就是后敌而动,与韩锷一向性子不合, 他用剑也从来棋争一招先。但没想,这内家功夫,今日却被他用到了。

那边东宫太子忽吸了口气,露出一点倦容道:“韩卿太客气了,本宫今日体倦,要回去歇歇了。韩卿事也大忙,就不用这般虚套了。”

说着,他身形微动,已欲站起。

韩锷忽长吸了一口气,就在楚青璧力抗那韩锷导引的回环之力时,已轻轻巧巧地把那杯酒从他手中夺出,口里极快却吐字清楚地道:“太子,当真韩锷边塞 之将,粗陋不堪,连一杯酒的脸也不管赏给我吗?皇上一向还令小将与太子爷多多亲近呢。”说着,他身子已疾飘而起,口中笑道:“楚兄,咱们一会儿再来个不醉 无归,在下要赶在太子起座前抢敬这一杯了。”

他这次身法却控制得极有分寸。旁人只见他清清楚楚地向太子身边趋去,似乎不快,但一瞬间,人已在东宫座前。果毅将军周槐宾眼见他已经近前,忽然 站起,极为豪放地伸出一手就拍向韩锷肩头,哈哈大笑道:“韩将军呀韩将军,你果是我们军中的汉子,做起事来这么性急。就是敬酒,却也象行军令一般。”

他这一掌貌似豪放,但韩锷一瞥之下,已见他掌心老茧纵横——那不是苦练得就的铁沙掌是什么!他久闻周槐宾在朝中诸将中允称第一技击好手,这一手 工夫,如没个三十年光景,断不到如此地步。但他又不能硬抗,当下身子一躬,杯子已从左手转交右手,左肩顺势一塌,要生生卸去那周槐宾一击之力。他看周 槐宾掌势,虽似起于无心,但似轻实重,实已聚集其一生修为,心知这一掌拍中的话,自己内腑定必受创!

但他已无从选择,右手忽快,执杯向太子递去。太子左侧的太子少傅杜香山忽一笑站起,伸手来接,口中笑吟吟地道:“太子今日高兴,刚才已喝得多了,不胜酒力。韩将军这杯酒,就由在下代接了吧。”

他五指微张如扣,已扣向韩锷右手。眼神却对太子一使。东宫一见,已疾起身,笑道:“韩卿,本宫真的已不胜酒力。韩卿少待,我去去就来。”说话间,他就已起身向后行了三步。

周槐宾那一掌却已直击在韩锷肩上。他也万没料到自己如此倾力一掌,韩锷当真会拚了性命地不招不架,硬生生地抗。韩锷只觉喉头鲜血一涌,已涌入口中,但他勉力一吞,又把那口血硬生生吞到了肚里:小计,小计,我救不救得了你,就看这一瞬了!

——他体内太乙真气运起兜转之力,生生把周槐宾铁沙掌之势生生裹住,然后不顾自毁气脉,竟生生牵引它直涌向右腕,往手里杯中一递,面色疲惫道:“那这杯酒,杜兄就代饮了…吧。”

他说至最后一个字时,已控制不住,声音发颤。杜香山也没想到那杯酒他会突然塞入自己手里,他正待翻腕,却觉一股雄霸已极的内劲裹着一层棉似的真气 在自己手心里暴开。他掌心运力,砰的一下,那杯酒已被挤暴。周槐宾情知韩锷拚着受伤,必有所图——见他居然导己力而伤杜香山,手腕一转,已挤向韩锷腰下, 要拿他肾俞大穴,趁他新伤,重创他于堂上!

韩锷的眼光突然一亮,暴出了一道精光。他佩于腰上的长庚忽无因自动,为他腰肌所控,铿然一声,已脱出二寸,直挡在了周槐宾拿向他腰间的手前。东 宫太子已前行十余步,周槐宾脸色一变,杜香山却还在全力稳住那爆发于他指间的内劲攻袭,韩锷忽长叫道:“长庚无故自鸣,酒杯无由自碎,有警!有刺客,左右 人等,护住太子!”

说着他身形已脱逸而出,一掠十步,已疾掠向东宫太子身侧。

此时已到危急,他与周槐宾和那杜香山只能斗一个“快”字了。周槐宾一掌顺势一搂,身子也急向前跃,口里喝道:“护住太子!”

杜香山不顾右腕中内劲力袭,身子也一前耸,大喝道:“侍卫!”

他们三人同呼要“保护太子”,堂中人大半不解技击,一时却也愕住。更有人惊恐四顾,以为真的有敌来袭。韩锷就是要首先喊破,以解释自己唐突之举。只见他身形一闪一晃,如石火光溅,周槐宾与杜香山心里暗喝了一声:“石火光中寄此身”!

他们久闻韩锷“石火光中寄此身”之术翘楚宇内,今日才得一见,却偏是在此时发出。他们斗的就是一个“快”字!韩锷手扶向东宫太子之时,周槐宾与杜 香山的手也向他击去。可周槐宾的那一式“揽腰折”才才拂到韩锷腰际,却被他长庚一弹,已伤五指,韩锷也被他余劲一袭,腰肢欲折。杜香山的手这时已搭向了他 的颈侧。

可韩锷的手终究还是快了一点点,他已一臂搀住了东宫太子,身子一转,已用太子之身挡住了周槐宾的下一招进击,回脸向杜香山一笑。杜香山这一式本 可得手,但在他一笑之下,只见其中凛冽冰寒之味,情知:这小子,只怕是真的敢借力杀掉太子的——他本为洛阳杜家杜方柠的叔执辈,于韩锷生性一向也有所闻, 情知以他的骄傲坚挺,为了余小计,犯上杀主,只怕也是无所顾忌的。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