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身后忽有有喧声道:“看,大金巴出来了!”又有人道:“今天的局面想来精彩,据说,当年小金巴也曾入中土,就是俞九阙一怒之下,恼他扰乱中土人心,一力把他逐走的。”

中间坛上,大金巴却已经升座。王横海一望之下,猛地发现他的目光虽下垂着,却似无所不照。“愿力”?王横海只觉得身子一震,猛地明白,这不是技击之术,这是直接催毁一个人处身之志根本、迫其皈依的一种愿力!

“你不能去!”

韩锷定定地说。他第一眼看到俞九阙时,就已觉出了不对。自那日紫阁峰头一别,他其实就没有真正的与俞九阙面见过。俞九阙留在他的印象里的形象一直就是那么肃然威重。可今日一见之下,他才明白祖姑婆那日说话的口气为什么会那么微婉:“如果单论他的九阍九阙之术,百害不浸。当日我以‘慈航愿力’都不能一摇他的心志,这世上,要想击破他的九阍九阙之术只怕万难了。”

祖姑婆话外的意思是什么?是不是她早已料知俞九阙为吊皇上之命,动用“存亡续断”之术后,一身功力已损耗大半?

韩锷第一眼看到俞九阙,就只觉得他外表虽定定的,但镇定的外表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疲惫。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以他的性子,会容忍大金巴喧闹这么久,而没有及早出手。连自己都可以看出他的中气浮动,心意不稳了,大金巴又怎会看不出?见俞九阙不答,他急又说了声:“你不能去。”

俞九阙面上的神色很严肃,他扫了韩锷一眼,他们两人正立在那空场不远的一个小山丘上,场中局势,一览可见。只听他淡淡道:“我不去,谁还能阻他入宫?”

他低低叹了口气:“可惜,当日尊师只败退了小金巴。”

虽只淡淡一句,但韩锷自识俞九阙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他叹气,头一次听到他这么一句有些沮丧的话。他有些惶急道:“但你去,又有几成把握?”

俞九阙一扬眉:“如果还是一年多以前,我自有五成把握!”

韩锷一怔,身边长庚无故自鸣,俞九阙却扫了他一眼:“怎么,你身为朝廷北庭都护大员,又身不在‘儒释道’三宗之内,就算你剑术卓异,就可以一逞威风吗?嘿嘿,今日之事,你是无由出手的了。”

韩锷心头恨恨:“我可以刺杀他!”

大金巴一升座,场中那初升的朝阳的阳光一刻之间似乎就凝静了。一缕缕金线在他的愿力直浸人心的感召之下,直如佛国金光。内圈的诸僧侣人人讶然,有自持之心的高僧释侣只觉心头一阵恍忽,几不可自持。那些善男子与善女子也心中默诵起来。

连外圈看热闹的众人也一个个声息忽哑。他们静静地望着这空场青山,微风煦日,与不远白马寺檐头屋顶那反射出的一点点金光,只觉一股“彼岸”的威严华美就这么压上了人的心头,压得他们也说不出话来。

渐渐场中声息俱绝,有不甘心的人还想说笑一二,以破岑寂。洛阳城中面姓是不惯于这么严肃的,除了在那明知其为虚伪的朝威之前。但,一刻之间,“彼 岸”似乎就生生地在大金巴的愿力感召之下被拉到了“此岸”,那还是一个虽看来华美,但——但不皈依,必遭雷殛电劈的彼岸。那虚华的宝相慈悲华美,可,那慈 悲似是因为他坐于深渊之上,以无穷的苦难恐怖,威猛凶悍的难测之力为其背景的。场外圈的人也感到了那种威严肃压,那“彼岸”凭空而来,似是在瓦解着你身遭 的一切,所有的闾巷笑语,操持劳作在他看来不过是可笑的营苟。那本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百姓心中忽升起一丝惊怕。大金巴却没有开声,而是他的弟子先带着一干 善男子与善女子做起《法华颂》来。

声音一起,佛国具像,那不远的白马寺,那些坐着的僧侣,那些百姓心头的畏惧…种种种种,都被大金巴的愿力所催,慢慢构就成一个威严华美已极的 具象佛国来。而此佛国之外,一切俱中虚幻。已有人忍不住慢慢地跪了下来,一人即跪,不时就有人效仿,场中一时黑压压慢慢低了一片。王横海勉力自定心神: 你,凭什么来告诉人何种为真,何种为幻?但他的疑问只局于胸间,身外,寂默无声,只有佛诵。在那佛国光辉下,一切都哑了。

但不久,场边的人群忽起骚动,似有人在那佛国梦中被惊醒过来一般。只见一个黑衣长氅的人披襟行来,挟在身边的,仿佛是九城九阙的凝实厚重。他的 行动似无声的,又似笨象行地,一声声沉厚厚地在惊觉的人心头响起,一声声踏实。在他那沉重的脚步之下,那所有的“香象渡河”只不过是一个骗人的幻梦。只有 沉沉的劳作,沉沉的秩序,垢腻已久的城池,才可真正踏实的承载与荫蔽那一场真正的生民欢苦。他是信着那种欢苦尽为实在的。而他的阴影覆压,也遮盖了好多 人。他似乎随身携带的是一个坚固已极的城池。那城池并不闭锁,九门九闻,五街十巷,只让人觉得安然,只让人觉得,人生何得无城,只要那城池紧固,可以闭锁 却外面的风霜兵祸,这城里的旦夕欢颜,终生劳做,毕竟,也还是实在的。

“俞九阙!”有人惊醒后就轻呼了一声。俞九阙的那“九阍九阙”似乎才更能深入洛阳百姓之心。王横海身形微微一震:他终于还是来了。只听身边一个僧人低声道:“俞九阙所修之术,虽杂以霸道,但关切生民苦乐,而不语怪力乱神,却是实实在在的儒门心法。”

那黑衣人影慢慢前行,夹带着人间所有的重浊负累,如挟带着九城九阙的尊严,慢慢向那具象佛国的中心靠去。

《法华颂》的声音也被惊断了一下,大金巴忽一开眼,眼睛就望以俞九阙身上,似是在说:你终于来了。从当年小金巴一败之后,他就极渴望见到这汉人之中的一代宗师,今日,终于会面了。

旁人可能不觉,但韩锷在场外远远地看着,只觉得俞九阙越向前行,脚步越是虚乏疲惫,似已承受不住那生民之累,一步步只有疲惫。他是重伤之后,如何 还能为此?在场人却只觉俞九阙的身影所荫蔽处越来越大,渐渐直罩向整个无遮大会。而那大金巴身上的佛国金光越来越淡,仅护及坛上了。韩锷却惊道一声:“不 好!”他虽不明底细,但只觉大金巴的一生愿力已聚集在一起,直击俞九阙心上,攻向他九城九阙之术的最中心处,也是最虚弱处!

俞九阙没有走到坛上,反在坛边不远处就停下身来。“上帝深宫闭九阍”,他分明已提起他所有修为心法的根底之力,一意要罩护住这个九朝九代的洛阳 与他所在意的安稳。他的心法做色却似黑的,只见他的身影从背后看,似腾起了漫无边际的黑。那黑却不是纯色,而是一片混沌。他已与大金巴开战!拼着重损后之 身,那九城九阙间的诸色已浑,在他一愿力积束之下,已如沌沌之黑。韩锷只觉他外围的九城九阙虽依旧坚固,可中心处却极为不稳。他平时此术,只怕就要压 服住无数杂念、欲望与心魔吧?韩锷与小计相处日久,大荒山的秘术对他也颇多影响,心道:如果小计在就好了,他之所见,一定会比自己更为直接深切。

接着,他只觉俞九阙立身处那说不出的,不是凭眼睛看到,而是凭他的感觉感触甚或凭嗅觉闻得的黑色已越来越深,越来越纯。他心中不知怎么有种不详之感,这似乎不对!接着,一蓬微弱的金光一闪,似突然要洞澈俞九阙的身影,突破那一层沉沉之黑,透穿而过。

韩锷身形忽掠:俞九阙已败!他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与大金巴一战,祖姑婆提到顾拥鼻之败时没有说死,而说了一个“崩溃”。这愿力之战,原来结局常是崩 溃。那是人生至惨之境——韩锷忽有这等感觉。他身形急掠,却也不知自己就是赶到又有何能以助益。场中诸人懵懵懂懂,还在等着俞九阙与大金巴客套一番后上 坛,却只觉身边一阵摇动。那刚才覆及己身的九城九阙之力已经晃动了,韩锷心生恐惧,真不知接下来该是怎样的土崩瓦解。

暗隐的杜方柠与洛阳王门下的区迅忽齐齐一叹。他们自隐很深,没有为人所见,却在这一叹中感觉到了彼此,因为,那是他们同声的慨叹:这已不是自己的时势了。有俞九阙在日,他们虽一向恨他极甚,也惧他极甚,却犹觉以他九城九阙之包容,还可驰骋。但…大金巴胜了。

可区迅忽一抬眼,望见的却是韩锷。杜方柠也抬眼见到了,可心头只觉惨淡。接着,她凝目望向的却不是韩锷,就如韩锷虽已见到她,但一眼之后,望向的 并不是她。他二人齐齐抬目,望向的却是空中。空中似有微声,那声音似箫似笛,似琴似瑟,似吟似唱,却说不出是什么声音了,杜方柠与韩锷脸上一白:他们居然 断不定那声音来处。

大金巴忽然睁眼,他已胜!身上金光一亮,他已要胜了这最后一仗,正要全力加势,再开言宣布,由此大宏己法,普渡天下——以自己方式来渡了—— 时。满场一时只觉金芒欲腾,可那一天金芒之下,却忽有个淡墨的影子似极淡惬地融入进来,大金巴才自惊觉,韩锷也才跃至俞九阙身边,却发觉,一掠比自己还快 的影子正从俞九阙身边凭空生发,突地掠过。他还没有看出那是随,只听一个极淡极淡的声音淡淡似对俞九阙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韩锷已到俞九阙身边,只觉他自持已难,大金巴的愿力之念这时加力向他袭卷而来,透体而过。可俞九阙的心意似乎忽然间定了。韩锷惊绝地发现,他的 眼中居然流下了泪。可正因为那泪的一湿,他那干涩欲崩的心底荒沙般的世界似乎凝固了,大金巴的“愿力”也已伤不到他。坛上忽然多了一个人影,只见那人 身材颀长,迎日影而立,淡墨罗衫上墨痕点点,似是无意间提上的字。他整个人的身形无端由,无来历,无法揣测,更无有更势,即不卓历高扬,也不微婉迷幻,就 那么突然地现身在大金巴坛上。大金巴身边八大弟子忽齐声喝道:“你是谁?何方妖魔?”

他们是佛法弟子,对那人第一印象却是“魔劫”二字。怎么,魔劫到了?无论是大金巴坐坛,还是此前的太乙上人,白马僧,顾拥鼻,乃至俞九阙的出现,都自挟了一身安稳。可那人的站立却仿佛非同人间的一场异数。在那佛国具象中也添出了分难测来。

那人一抬头:“我是卫子衿。”

然后回头望向俞九阙方向:“叫人走,让我来。”

场中人一见他容颜,只觉清华入眼,精灵剔透,恍非这人世之人。有人已低声道:“啊,是当年那个号称‘看杀卫玠’的卫子衿。”

第十章 行矣关山方独吟

大半坛酒,一碟花生,碟中的花生粒粒可数。韩锷与俞九阙就这么坐在宫禁里,从早至晚。

一开始俞九阙都在自己调息,料理他的伤势。这间房只有个很小的窗,还对着一面墙。那墙距窗不过三尺之距,天晓得俞九阙贵为总管,为什么会选住在这么一个地方。

室内很暗。韩锷想的却是卫子衿露面后,俞九阙口里喃喃而出的一句让他不懂的话:“你是先验,你是超验。”那却又是什么意思?然后,俞九阙就转身离 开了。眼见他功力欲散,急需自救,韩锷只有陪他而回。可他心里一直掂记的却是白马寺:这莫名一搏,具体的情形倒底会是怎样?他心底惴惴。可是他也知道,不 只他看不到了,其实这一搏,只怕谁也看不到了。因为俞九阙走前,就已叫王横海清场。韩锷刚回到宫中时,还得到了王横海传来的消息,说不只他清场,大金巴也 叫不相干的人退下。看来,这对于他也是一样秘密的劫数。

——那个空荒荒的广场,那个白马僧已离开的白马寺外,那满天金光下,无人看到的一战到底却会是什么样的呢?韩锷在心里筹思,却也猜度不出。这宗法愿力之争,本非他所能测度。

从辰时起,他就与俞九阙一起在喝酒。俞九阙却并不说话,韩锷本来话也不多,就是默默地陪。他很奇怪俞九阙还并没叫他走开,俞九阙一向该并不是一个乐与与人共处的人。

这闷酒喝了足有两个时辰——俞九阙喝得并不快,但喝得也尽够多的了。韩锷望着他后来放在桌上的右手的断截处,心里老有一个疑问想问出来。紫宸,紫宸,当日遗落在轮回巷里余家旧宅“来仪楼”头的断腕到底是谁的?

他在卫子衿腕上也见过同样的断腕。好半晌只听俞九阙低低地一叹。韩锷忽然发现,自己与这大内总管说起来已相识数年,其实,他还是一丁点儿也不了解他。

俞九阙的目光却停留在自己的断腕上,半晌废然一叹:“他斩落我这截手腕也过了二十年了。”

韩锷微微一怔:俞九阙的手腕居然是被人斩落的?这世上还有谁能令他断腕?他说的,可是卫子衿吗?

只听俞九阙倦倦道:“那截手腕落于轮回巷余家废园之中,也该二十年了吧?呵呵,止水不腐,废枢不蠹,我倒真该再去看看,看这么多年后,那截断腕是否真的还没有烂。”

原来当日来仪楼头的断腕居然是俞九阙的?

俞九阙象很不擅于跟人说及自己,他的酒意想来很深了,否则绝不会如此多言的。只听他继续倦倦的道:“我们一起认识多少年了?我只比他长三岁,可怎 么他永远就象不会老一般?没想到这么多年,他僻居芝兰院,终究是到了‘异数’之境了。当日余皇后死后,他恨我已深。接下来他听闻消息,要去轮回巷报 警。太子门下那时已欲对轮回巷不利。可是,我们紫宸中人一向不干涉外务的。我在余家后园里拦下了他。他当时正要向那小楼中留柬。我抢过了那张绢,他就断我 一腕。嘿嘿,我俞九阙的修为枉称翘楚宇内,可是只怕很少有人知道,我们老八就是在当年,技击之术也不逊于我的。虽然我有意相让,也是直到那一刻,才知道, 并不是我一直护着他,他原来,一向是让着我的。”

他脑中似回想起还是少年时,青青柳岸,卫子衿衣袂翩翩…那时他就觉得,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精灵。可是…只听他忽凄怆道:“其实,当日他 断我一腕,我并不怨他。他又何必后来自断一腕,他断腕又为了什么?他后来…又何必以异术自残?这一切到底算是什么?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一个结局,我一定不 会当时为熄他怒火,轻易让他断我一腕。”

他的眼中忽簌簌的有泪流下,流过他棱角分明、份外硬朗的脸。韩锷到此才知:他是真的醉了。如果不是醉了,他会象以往一样抿紧双唇,不会透露一个 字。他自己的心头也隐有不安,似乎对无数疑惑,卫子衿与余皇后的秘情,俞九阙当日对余皇后妊娠时的一击,以及种种种种,包括他当日芝兰院所经,都猛然间澈 然明白。

可正因为明白,心头才会忽然这么不安。只见俞九阙醉后的眼神反见清亮,平时的他,眼内浊浊的黑,是断没有这种亮色的。只听他喃喃道:“我只是万没料到,他最后还是会代我出一次手。又为何呢?又为何呢…”

他口里说着,酒意与新伤夹击下,忽然趴在桌上就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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