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匆匆洗了个澡。明明知道沐浴的时候面对的是旷野,但我还是不能洒脱到一边看风景一边冲浴。我把窗帘闭合,放弃了冲着温热水流欣赏火车奔驰的美感,谁让咱在艰难困苦中长大,不习惯享受呢。偶尔会看到湖泊中成群栖息的火烈鸟,用它们那令人惊叹的细腿,无所事事地金鸡独立着。很希望它们被火车驶过的声响惊得群起飞翔,但是单薄的火烈鸟们气度甚好,大智若愚地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儿也不惊慌,更没有乌云蔽日般地飞起。

火车单调的声音,是上好的催眠药。

火车到达比勒陀利亚。

“非洲之傲”在这里拥有一个独享的私人火车站,还有其周围的一大片土地,以供罗斯先生的工厂修理老式机车。这里还储放着他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蒸汽机车车头和相关的宝贝。我们在充满复古气息的候车室小憩,舒适的沙发和摆满鲜花的欧式茶几,餐台上摆放着香槟、果汁和小点心,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与火车有关的各种油画和装饰品。

对于罗斯先生的气魄和大手笔,从“非洲之傲”列车出发的排场和内部装潢上,你会有所察觉,但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比勒陀利亚的车站。北京城里过去有句专门用来斗气的话:“你有钱?有钱你把前门楼子买下来啊?”说明作为私人不可能买下前门楼子,你不能富可敌国。

罗斯先生却真把“前门楼子”买下来了。这可不是后来仿造的火车站,而是原汁原味的比勒陀利亚首都公园站。这个私家火车站现占地56公顷,拥有总长度达12千米的15道铁轨,40台蒸汽机车处于随时待命可以出发的良好状态。

举目望去,车站内,在漂亮的小喷泉和庞大的金属机车重器之间,不时有羚羊、孔雀、珍珠鸡灵巧地穿行而过,不慌不忙、旁若无人。这都是罗斯先生在此豢养的动物……他觉得,动物和人和机械可以友好地相处。

我获得特许,爬上了一节冒着烟的火车头驾驶舱,里面的炉门一开一合,燃烧着熊熊炭火,工人往内不断填着拳头大小的煤块。擦得锃亮的仪表盘不知连向车头深处的何种部件,数字跳跃显出活力。火车司机是位黑人大叔,很得意地向我介绍火车头的操作要领。面对光亮鉴人的仪表盘,如数家珍,边说边示范,拧开驾驶室左上方的一个阀门,车头顿时喷出很多蒸汽,热浪随之扑面而来,空中飘洒起细碎烟尘。他说:“我开蒸汽火车已经有20多年了。虽说机车年纪老了点儿,可力气还是很大。比起那些烧油、烧电的火车头,还是蒸汽机车头带劲。”说着,他指指一根操纵杆,示意我可以拉响汽笛。

我一时畏葸。站在火车头上,看它有节奏地喷吐白烟,仿佛骑在巨鲸之背,不由得把它当成活物。我觉得随手拉响汽笛,有点儿冒犯这个庞然大物。

黑人大叔示意我尽管用力拉,意思是不要小瞧了蒸汽机车,它可不是随便就会坏的样子货。我鼓足勇气拉了一下。

出乎意料,并没有激动人心的汽笛响起,也没有浓烟往车顶上蹿。我想,这车该不会年龄太大,老态龙钟失灵了?正想着,突然有震耳欲聋的笛声响起,紧接着火车头喷出大量蒸汽,夹杂着煤灰,差点儿眯了我的眼。这才悟出,刚才的间隔是蒸汽机车的反应时间。如今都是操纵电子产品,习惯了手起刀落,电光石火。蒸汽机车庞大的身躯和传导系统,依然保持着工业时代的韵律,稳扎稳打。

谢过黑人司机,下了火车头,碰到了罗斯先生的小女儿安卡。

“因为知道今天有中国客人来,所以我们特意在站台的旗杆上挂上了中国国旗。”

候车室与铁轨之间,有一排高大的旗杆。

安卡不像父亲那样高大,是身材窈窕的美女。很难想象她现在是这个巨大钢铁帝国的实际管理者。安卡说,我父亲制定下来的传统,说,所有来这里参观的人,所有乘坐“非洲之傲”人都是我们的朋友。所以,会为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挂上他们的国旗,以示友好和欢迎。

她向我们表示热烈欢迎,说乘坐“非洲之傲”的中国客人越来越多,但像我们这次走完“非洲之傲”最长的线路,还是第一拨。

我们跟随着安卡的脚步,在火车站里边参观,边聊天。

她对车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随手指着不远处一只目中无人、昂首阔步的非洲大鸵鸟说,它的最大爱好,就是在列车开动时,跟在火车屁股后面扑扇着翅膀尽力追赶。

我说,它好胆大,就不怕火车轧坏了它!

安卡笑着说,它知道火车不像汽车,是不会倒车的。也许它惊讶这个黑绿的大家伙看起来挺笨的,怎么跑起来这么快啊!我倒要和你比试一下!

我们笑起来。我想,鸵鸟会在最终赶不上火车的时候,羞惭地把头埋在铁轨间的沙石中吗?

安卡收敛了笑容,说,也有人猜想,鸵鸟是在为列车送行。它把每一列机车都当作了朋友。

我问,你好像特别喜欢这些钢铁大家伙,很少有女子会做到这一点。

安卡说,因为父亲喜爱蒸汽机车,我从小就经常乘坐“非洲之傲”四处旅行,火车就成了我们流动的家。父亲带着我每天在机车上爬上爬下,在我眼中,这些机车都是有生命的。我高中毕业后,面临着一个选择——是直接上大学还是工作呢?我去征询父亲的意见。父亲说,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爱好来做决定。我就选择了先不上大学,积累一点儿社会经验。我20岁的时候去了伦敦,因为喜欢艺术设计,就在那里边学习边工作。回到南非后,我在开普敦一家杂志社做了一年的设计工作,后来干脆成为自由职业者,承接名片、菜单、艺术展览的设计,等等。

我听了半天,觉得她基本上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那你怎么想起来继承父亲的家族产业了呢?

安卡沉吟了一下,说,父亲渐渐老了,他开创的事业需要有人来接手。我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在开普敦经营一家矿泉水厂,你们在“非洲之傲”列车上喝的瓶装水就是他们的产品。姐姐在伦敦的一家公关公司工作,妹妹是个医生。

安卡基本上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她的坦诚让我明白了她当时所处的形势。没有人来接手父亲的产业,那么父亲就不能歇息,家族的事业面临中断的危险。

我说,所以你就担起了重担?

安卡说,即使几个孩子都不打算接父亲的班,父亲也不会失望。因为父亲是个很开明的人,他尊重我们,从来不把他的希望强加于人,而是任由我们自由地选择喜欢的生活方式。我加入“非洲之傲”,是因为我喜欢这些机车,我视这些机车为我的兄弟。

说到这里,她扫视着周围的钢铁阵营,目光中凝聚着深情。

我说,你就这样走上了“非洲之傲”的领导岗位?

安卡笑着说,我和其他所有新员工一样,接受基础培训。然后我在列车上的各个岗位轮流工作,积累经验。不过,厨房我没去过,因为那里的要求太专业了。比如,你们这趟直达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的长程路线,我也跑过。整整14天,照顾客人们的所有需求。当客人们去吃午餐和晚餐时,正是服务生清洁包厢的时段。蒸汽机车是灰尘比较多的,我们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房间清洁得一尘不染,叠好被褥,擦洗卫生间的所有设备。马桶要像白瓷茶杯一样雪亮……

我下意识地问,你也擦洗马桶?

安卡说,当然啦!我能把马桶擦得非常干净,还在比赛中得过第一名呢。

我在书本上看到过很多富翁教子的故事,总认为那一定有某种程度的夸张和美化。现在,我亲耳听到安卡这样说,心中充满敬重。敬重罗斯先生,也敬重他的女儿安卡。

我说,那你很辛苦啊。

安卡若有所思地说,我很感谢爸爸的安排,让我能够面对面地了解客人的需求,也让“非洲之傲”的员工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安卡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我独自在车站内漫步。沧桑的车站不由得使人浮想联翩。这个车站,就是年轻的甘地无法抵达的列车终点?

1893年,后来被称为“印度圣雄”的甘地,当时只有23岁。他作为在英国接受了四年教育的青年律师,拿着公司为他购买的头等车票,登上了从德班驶往比勒陀利亚的列车。不料车行半路,车上的验票官认为甘地作为一个印度人,无权坐在头等车厢,要甘地马上坐到行李车厢去。甘地不从,就在彼得马里茨堡(今南非夸祖鲁—纳塔尔省首府)车站被警察强行推下火车,在寒冷的小站蜷缩一夜。这一夜,给了甘地极大的刺激。甘地认为,这次旅行是“他一生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经历”,促使他走上了领导印侨反种族歧视的斗争。

人在旅途,看似消遣,其实思绪往往触景生情、信马由缰,进入自己始料未及的轨道。

突然列车长召集大家,有话要说。

列车上大家蜗居各自房间,难得有欢聚一堂的时刻。黑人列车长戴着雪白的巴拿马帽,风度翩翩地端着香槟,和大家一一碰杯,然后郑重地开始宣布乘车纪律。

第一条,各位要于发车前一个小时到达“非洲之傲”私家站台或专属候车室。不要耽误发车仪式和讲话。

散坐在周围的客人们微笑起来,我们已经上车了,列车长,你就不要本本主义了。

第二条,吸烟的客人只可以在自己的包房内和雪茄吧解决问题,公共区域是禁止吸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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