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说,奴隶们在这样的环境里,非常容易染病甚至死亡。

那当然。黑大汉说。不过,奴隶贩子们并不害怕奴隶们死亡。他们甚至特地折磨奴隶们,让身体虚弱的早点儿死去。体质不好的奴隶,到目的地也卖不出好价钱。奴隶贩子要给奴隶们提供最基本的饮食,这是有成本的。如果禁不住折磨到后来才死,加大了成本。早点儿淘汰老弱病残,是人贩子的策略。

这时,我们已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地下黑牢。屋外是高达40摄氏度的气温,但仍无法蒸走我骨髓中的冰寒。

走到一方形地坑处,广约数十平方米,深约两米,像是挖了一半尚未封顶的菜窖。方坑里有五座奴隶雕像,脖子上都套着铁链子,拴在一起。黑大汉介绍说,这景象就是当年奴隶们从非洲内陆到桑岛跋涉时的真实写照。雕像三男两女,我一眼看去长相都差不多,但黑大汉说他可以看出其中的细微差别,分属于内陆不同的部族。地域虽然不同,但殊途同归,奴隶们都被铁链套在一起向桑给巴尔岛驱赶,命途多舛。

你知道他们要这样被拴着走多远,走多久才能到达桑给巴尔?黑大汉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眺望远方,好像那里有一队队奴隶蹒跚走过。

这个我可真答不出来。

他们要走七八十天,一千多千米。黑大汉仰天长叹。早年间有一些在东非修铁路的印度工人,住处常常遭到狮子的攻击。人们很奇怪,通常非洲狮并不以人类作为主要食物,这些狮子为什么如此怪异?后来才发现,修铁路的路线,正是当年押解奴隶们走向桑给巴尔的必经之地。奴隶贩子经常把生病的奴隶丢弃在路边,被狮群噬咬而死。于是,这里的狮子从此养成了大啖活人肉的习惯。

通过言谈和他的表情,我发觉黑大汉对黑奴的感情特别深,似乎超过了职业解说员的范畴,心中一个问号缓缓升起,还没等我发问,黑大汉接着说,我知道你现在心中想的是什么。

我吓了一跳,心想,我的内心活动真的表现在脸上,被异国异族的人猜出?

黑大汉接着说,你现在一定特别想去看看拍卖奴隶们的拍卖市场,还有奴隶拍卖台。

哦,我松了一口气。说,是的。在电影里常常看到奴隶拍卖台。

黑大汉说,你知道吗?拍卖奴隶是从鞭子抽打开始的。

我说,我知道,这是怕奴隶们不服,威吓他们不得逃跑。

黑大汉说,你说的都对,有这些原因。不过鞭打最主要的功能,是给奴隶们定身价。

我大不解,问,鞭打如何能定身价?

黑大汉说,人贩子用黑木树条狠狠抽打奴隶。关于黑木,我猜,你到非洲来之前,你的朋友们一定嘱咐你要带一些黑木雕回去,对吧?

我点点头。黑木雕,是每个知道我要去非洲的人,在疟疾之后,第一个想起来的非洲物产。

黑大汉说,黑木树很沉,黑木枝干做成的鞭子,打人最疼。奴隶贩子专用黑木鞭子抽打奴隶,一下一下狠狠地打。一鞭子就被打得号叫的奴隶,马上被淘汰,没有人会出价买这种货色。如果抽了10鞭子,不哭也不躲避的,就会卖出一个好价钱。如果打到了20鞭子,那奴隶还是一声不吭的,价钱就会比10鞭子卖出的奴隶高两倍。这么说吧,奴隶能够忍受的鞭子数越多,就说明其身体素质越好,身价也会越高……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说,等一等,那我不愿意远涉重洋到美洲去,只要在抽第一鞭子的时候就哭泣,是不是就可以逃过这一劫?

黑大汉充满怜悯地摇摇头,估计认定我就是当奴隶,一定也是最笨的那一个。他说,你开头说得不错,拍卖时没有人买的奴隶,不会乘上航渡大西洋的奴隶船。但是,你后面想得就大错特错了。哭泣的奴隶会被奴隶贩子押回咱们刚才到过的地牢,没吃没喝地等着几天后的下一次拍卖。然后押上台,继续挨鞭子,看你什么时候哭。如果你马上又哭了,还是卖不掉,就再次押回地牢。这样用不了几回合,你就会活活地饿死,尸身随着下水道冲入印度洋。

我半天不语,想象着自己死在沤满粪便的狭长窄道里。

拍卖台在哪里?我催促他,以中断自己脑海中的恐怖画面。

拍卖台已经不在了,被拆毁了。桑给巴尔人也不愿人们总是记得这段历史。黑大汉说。

你是桑给巴尔人?我问。

他点点头说,是。很多辈子之前就是了。

我刚想提出我的疑问,他继续说,奴隶们被售卖后,就开始刚才咱们说过的三角航程第二程。他们被木枷和锁链拴牢,要在海上航行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时间。这条穿越大西洋的海路被称为“死亡航线”。为了赚取更多的利润,奴隶贩子最大限度地利用船上的空间。所有的运奴船都超载,90吨的船载运390名奴隶,100吨的船就载运400多名奴隶。每个奴隶在船上能分得的空间有多大呢?只有5.5英尺长、16英寸宽。

我赶快心算。5.5英尺,大约合1.67米,16英寸,只有40.6厘米。多么狭小的空间,人挤得像带鱼。

黑大汉继续说,在船上,奴隶们一个挤着一个,躺的地方比棺材还小。他们完全没有自由,两人并肩锁在一起,右腿对左腿,右手对左手。空气污浊,饮食恶劣,淡水供应极度匮乏。由于船舱拥挤、潮湿,天花、痢疾、眼炎等传染病肆意流行。密闭的船舱空气闭塞,很多奴隶被活活闷死。

奴隶病了怎么办?我以前当过医生,对人们的病痛格外敏感。

黑奴得了病,就会被抛入大海,葬身鱼腹。黑大汉说。

我后来查了资料,1874年,有条“戎号”贩奴船,一次就把132个患病的奴隶抛入大海。被丢入大海的并不仅仅是患病的黑奴。如果谁敢于反抗或不听从奴隶贩子的指令,贩子们就会在大西洋上施加凶残的惩罚。鞭打算最轻的,砍头、挖心、断其手足、用绳索活活勒死,都是家常便饭。约有近一半的奴隶在途中死去。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大西洋幽黑海水,不知掩埋了多少黑奴的尸骸!即使他们变成了森然白骨,也还是被锁链紧扣!

在长达四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奴隶成为非洲可供输出的“单一作物”,贩运奴隶成为非洲、欧洲和美洲之间规模最大、赚钱最多的行业。黑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在捕奴、掠奴战争及贩运途中死去。每运到美洲一个奴隶,就要有五个奴隶死在追捕和贩运途中。这样算来,在捕捉和贩运中死去的黑奴人数,起码为实际卖到美洲黑奴人数的五倍。近代殖民主义的入侵打乱了非洲正常的社会发展进程,400年中,共有2亿多非洲黑人惨遭此劫。那时人们整天提心吊胆,活过今天,不知明天是否还能见到太阳升起。一旦被捕捉,马上就被套上枷锁赶到集市上拍卖,完全丧失了人的尊严。

马克思曾指出,非洲变成商业性猎获黑人的场所,是资本原始积累的主要因素之一,标志着资本主义生产时代的开端。黑奴贸易以及美洲的黑人奴隶制,又为欧美的工业革命积累了大量资金。可以这样说,资本主义的萌发从头到脚都沾满了非洲人民的鲜血。

看当今的欧美发达国家,享受着现代文明的生活,处处莺歌燕舞、花团锦簇。它们的资本原始积累的完成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是建筑在非洲人民的巨大牺牲之上,是违背人类最基本的道德原则的。

黑奴贸易为欧洲殖民者筑起了花园一般美丽的城市,带来了经济的大繁荣,却把无尽的悲怆与凄怆留在了非洲故乡。非洲的社会经济生活遭此空前浩劫,百业萧条,人口锐减,文明衰落,经济倒退,田野荒芜,元气大伤。非洲变得脆弱和不堪一击,对外来侵略缺乏抵抗力。殖民者用“以非制非”的政策,拉开了非洲人打非洲人的序幕。非洲不仅在政治上失去了独立,在经济上畸形落后,也导致非洲部族间严重地互不信任,仇恨和相互争斗频仍,动不动就大打出手,甚至血流成河。

虽然说奴隶贸易现在已经终止,但它给非洲人民造成的心理上的重大创伤远远没有愈合。历史的遗恨仍在作祟,阻碍着非洲的团结和繁荣。

比如卢旺达的大屠杀。1994年4月6日晚,卢旺达总统哈比亚利马纳和布隆迪总统恩塔里亚米拉在赴坦桑尼亚首都出席关于地区和平的首脑会议后,同机返回卢旺达的首都基加利。飞机在机场降落时坠毁,两位总统和机上随行人员全部遇难。事发后,到底谁是凶手?胡图族和图西族两大部族互相猜疑,局势急剧恶化。胡图族组成的总统卫队绑架并杀害了图西族的总理和三名部长,同时组建了临时政府。之后,图西族反政府武装“爱国阵线”向首都进军。内战爆发,两派武装在前线激烈厮杀,胡图族极端分子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残杀图西族和胡图族温和派,实行种族灭绝政策。

胡图族和图西族是卢旺达的两大部族,分别占全国总人口的85%和14%。在欧洲人来之前,胡图、图西两个部族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殖民主义者在卢旺达两大部族之间轮番制造矛盾,坐山观虎斗,埋下两家不和的种子。20世纪60年代以前,图西族占据统治地位,拥有绝大部分土地。1959年,胡图族掌了权,对土地进行重新分配,许多图西族贵族只好逃往邻国。部族之间开始仇杀,矛盾进一步加深,直到酿成短短百日之内,近百万无辜者被残酷杀害、200多万难民逃亡国外、另有200多万人流离失所的人间惨剧。

殖民贸易遗留下的恶果,不知何时才能在非洲大陆上荡涤一清!

我找到了一个贩奴贸易的黑名单,根据贩卖人口的规模排序依次是:

1.葡萄牙人

2.英国人

3.法国人

4.西班牙人

5.荷兰人

6.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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