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徐万里说:“你另外记一个,这是我私人的号码。真有好茶的时候,直接打这个号码就行。”

徐万里的手机号码,的确有很多个。不过大多数手机都揣在秘书身上,要找到徐万里,必须先通过他的秘书。徐万里身边也有一部私人手机是随身携带的,但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少之又少。除了秘书,就只有家属及私人朋友。

庄硕汉在一旁说道:“你可真是厚此薄彼啊。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你都没把私人手机号告诉我,害得要联系你时,每次都得通过秘书。”

“你这是什么话?今天我不就一块告诉你了嘛!”徐万里与众人握手告别,钻进了自己的汽车。

第二天的论坛如期登场。来自洪西省与河州市的领导以及各路专家学者,自是令会场高朋满座。

此刻,杜林祥的心情却陷入了极度焦灼之中。该使的招数已经用尽,会有效果吗?他知道,本周内河州市委将召开一次市委常委会议。这次会议的结果,便将决定自己计划的成败。

5 徐万里四两拨千斤

礼拜四的下午,河州市委常委会在市委一号会议室举行。从市长曲华明以下,所有常委都提前五分钟来到会议室。眼看时针指向三点,原定的开会时间已到,可会议室正中的座位上依旧空着。

一把手徐万里不来,这会是开不了的。有的常委低头看着文件,有的常委闭目养神,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在会议室里神情放松地聊天。

五六分钟之后,徐万里的秘书走进会议室。他左手揣着一叠资料,右手端着一个茶杯。把资料摆放好后,秘书又把茶杯放到桌子右手边,同时把茶杯盖子轻轻拧松了一些。盖子太松,茶水不保温;太紧了,喝茶的人拧起来费力。这名秘书的确专业,把端茶杯这样的工作都做得细致入微。一系列动作完成后,秘书静悄悄地退出房间。

看到这架势,所有人都知道,徐万里要来了!一分钟后,徐万里快步进入房间。与秘书的不苟言笑不同,徐万里不停地点头微笑,与在座同僚打着招呼。

落座后,徐万里并没有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而是直奔主题:“班子里的同志有些日子没在一起碰过了。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家里,正好开一次会。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有两个:一个是研究河州市近期的维稳工作,一个是讨论干部人事的调整。有关第一个议题,先请华明同志讲一下吧。”

市长曲华明轻咳一声,拿出事先准备的材料,缓缓讲了起来。为了曲市长手中这份材料,市政府办公厅的秘书们可是熬了一个通宵。早在上周,曲华明就知道今天要召开市委常委会,但当初确定的议题,只是讨论干部人事调整,并没说要研究维稳工作。

三天前,曲华明忽然接到徐万里的电话。徐万里说,近期河州的维稳工作任务繁重,趁着召开市委常委会的机会,索性把这一块工作一起讨论了。

身为一把手,提出在常委会上增加一项议题,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曲华明当即答应下来,并安排市政府办公厅的秘书连夜准备材料。

曲华明的发言结束后,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部长等数位常委分别结合自身工作,谈了关于维稳方面的意见。徐万里听得很仔细,一直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还不时打断发言者,针对某一个问题连珠炮式地发问。

所有人发言结束后,轮到徐万里做总结了。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说:“大家都知道,原定的会议内容只是讨论干部人事工作。但是,几天前我和华明同志沟通意见时,认为有必要加入维稳的议题。为什么呢?”

徐万里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就是因为,当前河州面临的维稳形势比较复杂,尤其是咱们市委常委的一班同志,不能有丝毫大意。身处这样一个社会剧烈变革的时期,各项矛盾交织,稍微大意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

徐万里又说:“前不久,咱们河州的信丰集团就出现了一点状况。信丰集团是河州的困难户,职工的生活比较困难,大家心里本来就有怨气。市委市政府为了推动企业改制,想了不少办法。但是,部分职工对改革存在抵触情绪,加之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挑拨,局势就更加复杂。”

“幸亏目前在国资委主持工作的刘光友同志及时发现问题苗头,并紧急采取对策,才让事态缓和下来。”徐万里顿了顿说,“在这一次事件的处理中,光友表现不错,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当时事发突然,在没有了解事件完整过程的情况下,我还朝光友发了火。现在看来,我的批评是过头了。这次要没有他,后果恐怕严重得多。今后找个机会,一定要向他赔礼道歉。”

徐万里面色严峻:“多亏了一个刘光友,信丰集团的事态才很快平息下来。但是,我们河州有多少个刘光友?其他人是否有刘光友那样的本事?不从制度层面解决问题,老是依靠救火队员,我看是要出问题的。”

徐万里的总结讲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除了表扬刘光友之外,他还提出几项推进河州维稳工作的具体意见。一把手提出的意见,其他常委自然会附和。眼见第一个议题基本结束,徐万里说:“接下来开始会议第二项议程,讨论干部人事问题。先请组织部部长吴国亭同志,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大家再发表意见。”

吴国亭拿出准备好的材料,说道:“这一次干部调整,主要涉及四个岗位,分别是河西区区委书记、国资委主任、教育局局长与司法局局长。河西区区委书记向桂玉同志,在河西区已经工作近十年,根据干部交流的原则,对他的岗位必须做出调整。他调离河西后,空出来的书记位置,得立刻安排人补上去。国资委主任的职务,空缺大半年了,目前国资委的工作,由党组书记刘光友暂时主持。还有教育局与司法局的一把手,年龄即将到点,也得安排新的继任者。”

吴国亭继续说:“组织部门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针对刚才说的四个岗位,分别提出了若干候选人。现在将名单向常委会报告,由常委会做最后决定。”

涉及干部调整,在座每位常委的表情都异常严肃。他们认真听着吴国亭对每个候选人情况的介绍,唯恐漏掉一个字。此外,常委们的余光也在会议室内不停游荡。他们必须注意同僚尤其是徐万里对于不同候选人的表情变化,这一点,对于接下来自己的发言极为重要。

为官多年的徐万里,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如一尊石佛坐在座位上,敛容细听吴国亭的介绍。不管吴国亭提到哪一个人,他的脸上都不会有一丝波澜。

吴国亭的介绍结束后,常委们就开始发表各自的意见。对于河西区区委书记的继任者,大家几乎没有什么分歧。现任区长孟涛是从省委办公厅副主任位置上调任河西区区长的,从赴任河西之初,所有人都知道他瞄准的是书记宝座。孟涛年富力强,又长期在省委领导身边工作,不看僧面看佛面,在座常委没有必要此时出来挡人家的路。

河西区委书记人选确定后,接下来要讨论的就是国资委主任的职位。徐万里扫视了一圈会场,说道:“关于国资委主任的候选人,刚才国亭介绍了两个人,分别是现任国资委党组书记刘光友与即将卸任河西区区委书记的向桂玉。还是按照老规矩,你们畅所欲言,我最后一个说。”

徐万里口中的“老规矩”,就是近年来在各级组织中大力推广的“一把手末位表态制度”。设立这项制度的初衷,就是尽可能约束一把手的权力。针对某项议题,如果一把手一上来就亮明态度,其他人难免随波逐流。所以,一把手的发言,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如今,这项制度在中国政坛基本已成为常态。

然而,在云谲波诡的官场里,总有人费尽心机去揣摩一把手的态度。尽管一把手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发言,但真正的官场老手,依旧能从一个眼神、一个细微表情,领会到一把手的真实意图。尤其在河州,面对徐万里这样霸道的一把手,常委们甭管是真不懂还是假糊涂,只要你多次忤逆了徐的意思,断不会有好果子吃。

第一个发言的是常务副市长马力平。马力平说:“由于工作分工,我是分管国资委工作的市委领导。在工作中,我与刘光友同志接触比较多,对他也比较熟悉。刘光友这个人,干起工作是拼命三郎,同时理论水平也很高。更难得的是,调到国资委工作后,刘光友在最短时间内,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当然了,向桂玉也是一位好同志。他在河西区区委书记任上的政绩,大家有目共睹。但从保持国资委工作连续性的角度,我认为刘光友较为合适。”

马力平对于刘光友,没有什么恶感,但也谈不上多好的印象。相反,向桂玉倒是他的高中同学,两家人的关系一直走得比较近。今天之所以站出来力挺刘光友,绝不是为了“保持国资委工作连续性”,而是因为要紧跟徐万里。前几天,由于河州生态城建设进度迟缓的事,徐万里发了火,甚至对马力平也没有客气。在河州,谁得罪了徐万里,谁的官就算当到头了。趁着今天讨论干部人事问题,马力平得赶紧将功补过。为了自己的仕途,他自然顾不得私交甚笃的老同学向桂玉了。

在马力平看来,徐万里中意的国资委主任人选,必定是刘光友。否则,干嘛在讨论人事问题前,硬塞进一个什么维稳议题,同时借着这个议题,把刘光友大肆表扬一番?马力平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组织部部长吴国亭介绍候选人时,先说的向桂玉,之后才说刘光友,分明是向在刘前嘛!可徐万里让大家讨论时,却说“刚才国亭介绍了两个人,分别是现任国资委党组书记刘光友与即将卸任河西区区委书记的向桂玉”,刘光友反而排在前面了,徐万里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在座的常委,都是官场里的老江湖,谈到揣摩上意、临机应变,没人会输给马力平。接下来几个发言的,也将自己的一票投给了刘光友。

轮到组织部部长吴国亭发言时,他却犯难起来。今天徐万里的态度,他不是看不懂,但令他疑惑的,却是前不久针对国资委主任人选,自己去向徐万里汇报时那一刻徐万里的态度。

当时,吴国亭汇报的候选人一共是三个,除了向桂玉与刘光友,还有市政府副秘书长郑佳晴。但徐万里说,郑佳晴是留洋硕士,理论功底扎实,在市委、市府的智囊团里,如今还找不到这样优秀的人才。真把郑佳晴外调出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可以接替的人。

不管徐万里是真的欣赏郑佳晴,还是随便找个借口挡人家的晋升之路,总之一把手发话了,郑佳晴只能出局。对于剩下的向桂玉与刘光友,徐万里没有具体地说谁行谁不行,但他言谈间的倾向性,傻子也能听明白——徐万里内心看好的是向桂玉。徐万里甚至说过,“向桂玉当了多年区委书记,本来有希望竞争市领导的,可惜组织上另有安排,实在没有办法。但对于这种踏踏实实做事的同志,咱们不能亏待。”

可为什么,到了常委会上,徐万里的态度竟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吴国亭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咬牙支持向桂玉。毕竟,那天徐万里私下给自己的暗示,是倾向向桂玉的。自己这一票坚持投给向桂玉,也算不上与徐万里唱反调。反倒是临阵变卦,会让徐万里觉得自己首鼠两端。

所有常委发言结束后,徐万里笑了笑:“大家说得都很好,把我要说的都说了。”底下的常委愈发云遮雾绕了。大家都说得好是什么意思,是力挺刘光友的马力平等人说得好,还是支持向桂玉的吴国亭说得好?你徐万里心里,究竟怎样盘算?

徐万里继续说:“我就不多说什么了,直接表决吧。同意刘光友担任国资委主任的请举手。”

马力平等人齐刷刷地举起手来。“一、二、三……”徐万里表情严肃地开始计票,接着,他示意大家将手放下,说道,“赞成刘光友的,一共是八票。”

河州市委一共十三位常委,八票支持刘光友,显然是大局已定。徐万里又说:“支持向桂玉的请举手。”

吴国亭硬着头皮举起右手,与他一起举手的,还有政法委书记。区区两票,在会议室内显得形单影只。不过此时,徐万里却把手举了起来:“算上我在内,一共是三票。”

放下手后,徐万里说:“八加三是十一票。还有两位同志,一直没有举手,我就视作弃权了。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由刘光友同志担任河州市国资委主任。”

在座的常委,大多对徐万里的举动大惑不解。一面费尽心机为刘光友造势,一面却将自己的一票投给向桂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唯独组织部部长吴国亭,自认为已经猜透了徐万里的心思。照今天的局势,徐万里自然是支持刘光友的。先前自己还担心,讨论维稳问题时表扬刘光友是徐万里随口一说,其他常委揣摩上意过了头。但投票时的局面,却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多么幼稚可笑。

如果徐万里表扬刘光友真是无心之失,那么他是有能力扳回局面的。身为书记,他的最后发言是具有相当分量的。他要是站出来支持向桂玉,原本支持刘光友的常委,态度必然转变。结果,徐万里没有这样做,只是说大家说得都很好,自己就不多说了。

还有最后投票,假如徐万里把顺序颠倒一下,先让支持向桂玉的举手,常委们看见书记举了手,势必也会跟进。徐万里却让支持刘光友的先举手,结果十三位常委中有八个支持。哪怕之后徐万里自己举手支持向桂玉,也不会对大局有任何影响。

吴国亭认为,徐万里用了一种很巧妙的办法,既把刘光友推上国资委主任的宝座,又表明了自己“支持”向桂玉的态度。至于徐万里为何这样做,吴国亭分析有两种可能:其一,徐万里的确跟向桂玉承诺过什么,后来却因为某种原因变卦了。最后时刻举手支持,也算有个交代。其二,徐万里内心深处,对于刘光友还是有些不放心。刘光友日后真出了什么事,徐万里还能站出来说大话,“我早就不看好这个人,但其他常委一致通过,我也没有办法。”

常委会议结束几个小时后,有关人事任命的最新消息,便在河州政商圈子里流传开来。正在上海出差的杜林祥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给刘光友打去电话:“光友,这下你放心了吧?”

刘光友感激地说:“多谢大哥关照。”

杜林祥笑着说:“以往吃饭,都是我埋单。但这一次,你必须请我吃一顿大餐。点最生猛的海鲜,喝最好的酒。”

“没问题!”刘光友喜形于色,“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接风洗尘。”

杜林祥说:“今天在上海办点事。明天中午的航班回河州。”

刘光友说:“那就定下来,明晚咱们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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