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杜林祥露出一丝笑容:“当年你爷爷也不喜欢读书,一天到晚就领着我们打架。他可是一大帮人的头,我们全都听他指挥。我呢,也不喜欢读书,比你大一点的年纪,就出去打工挣钱。”

杜林祥接着说:“但几十年走过来,我觉得人还是应该多读点书。孩子,回学校吧。读书的钱,我替你出。”

“你真会给我钱?”小范眼中闪烁着兴奋。

“真的。”杜林祥说。

小范说:“那能不能先给我一百块?”

杜林祥问:“你要一百块做什么?”

小范说:“我想回家看一下爷爷。爷爷回去以后,我就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教训我说电话费太贵,别乱打。还说他留的一万块,只能用来吃饭交房租,不能干别的。我想擦鞋挣够五百,买点好吃的回去看爷爷。可这段时间生意不好,现在才攒够四百。”

杜林祥的鼻子有些酸楚,他顿了顿说:“好,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下午专门派人,开着车送你回去看爷爷。”

回到办公室,杜林祥立马把同样与范长春熟识的公司副总裁林正亮找来。将范长春的情况说了之后,他让林正亮下午就带着小范回趟老家。

林正亮的情绪也很低落,他摇着头说:“不知道春娃子如今是在老家医院还是在家里?”

杜林祥说:“在我们老家,那些得了癌症的人,哪怕家里经济条件不算太差,大多也是离开医院回家等死。像春娃子这种人,哪里还会去什么医院!”

杜林祥从抽屉里取出两万块钱:“你把钱带给春娃子。劝劝他,让他住院治疗,以后的治疗费,我全给他出了。另外转告他,他孙子的抚养费,我也会负责到底。”

“三哥真是菩萨心肠。”林正亮叹了一口气。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像是在对林正亮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咱们和春娃子一样,都是苦出身,没念多少书。可春娃子毕竟还是学校的孩子王,无论是打架还是去地里偷红薯,咱们都愿意听他的。说起来,他可一点不比咱俩笨!”

林正亮说:“春娃子现在这样,的确叫人可惜。都怪当年在工地上摔那一下,落了个终身残疾,否则不该这样呀。”

杜林祥深吸一口烟:“不知是春娃子运气太背,还是咱们运气太好?要说聪明,我赶不上春娃子;要说拼劲,人家得了癌症还在顶风冒雪擦鞋。我一直在想,若不是老天眷顾,我比春娃子大概好不了多少!”

第二天,林正亮就从文康老家赶回省城。他向杜林祥汇报说,钱已经交给春娃子,对方千恩万谢。不过,春娃子却并不愿住进医院。春娃子说死在家里还能土葬,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留个全尸,指望下辈子能有个好命。

杜林祥颇为伤感,他沉默了好久才说:“就听他的吧。另外,把他孙子的事情安排好。我如果在河州,每个礼拜请他过来吃顿饭。我要是出差了,你就代劳一下。”

“嗯。”林正亮答应下来。接着他又请示说,“当初在摩天大楼底下留着那些擦鞋匠,都是看在春娃子的份上。现在春娃子走了,咱们是不是把这帮人也撵了?一长串擦鞋摊,毕竟有些煞风景。”

“算了吧。”杜林祥挥了挥手,“不知道这些人里,还有几个春娃子!”

4 杜林祥下的这盘大棋,连精明异常的徐万里也没看懂

在河州处理了几天公务之后,杜林祥接到徐浩成的电话,匆匆赶往香港。徐浩成说胡卫东这段时间找了不少人,柳林的事已有些眉目。趁着胡卫东来香港出差,三人正好再聚一次。

杜林祥只在香港待了一个晚上,又直接飞去北京。庄智奇等企业高管,以及刚接掌河州市国资委主任大印的刘光友,正在京城等着他。

此行是要拜见正在中央党校学习的市委书记徐万里,出了机场后,杜林祥径直前往河州市政府驻京办。在车上,庄智奇问道:“胡卫东那边活动得怎么样?”

杜林祥笑着说:“这小子的确本事大,柳林的事很快就要搞定了。用不了多久,柳林就能重出江湖了。”

杜林祥又说:“你还记得上次庭宇说过,让我们把徐浩成手里的铜矿,借来用一用的事吧?”

庄智奇点了点头。就在从美国回来之后的那次会议上,杜庭宇建议,为了宣传造势的需要,纬通不妨向外界宣布,自己在非洲购买了一座储藏量极大的铜矿。当然,这座铜矿其实是徐浩成的,而且储藏量究竟有多大,连徐浩成心里都没底。庄智奇并不赞成这样做。他认为,造势也得有底线,宣传过了头,就变成造假了。

杜林祥接着说:“这次在香港,我随口提到这事,没想到徐浩成不仅一口答应,还积极支持。徐浩成那么热情,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趁着这次来向徐万里汇报,我想不妨就按庭宇的建议,声称咱们在非洲收购了一座大铜矿。”

杜林祥去香港与徐浩成商谈时,并没有向庄智奇吹风。还有个把小时,就要面见徐万里了。此时提到这事,庄智奇明白,杜林祥并不是与自己商量,只是告诉一声。

“好吧。”身为下属,庄智奇除了答应,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庄智奇更清楚,杜林祥知道自己不赞成这样做,这时通报一声,还说什么“徐浩成那么热情,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在衣食住行等小节上,徐万里十分谨慎。平时来北京出差,他都是住在驻京办的普通单间,绝不去外面的五星级酒店下榻。这次来中央党校学习,他更是严格遵守党校的规定,住在党校的学生宿舍,连驻京办都很少过来。

杜林祥等人在河州驻京办用过晚餐后,便来到三楼的会见室里,恭候徐万里的大驾。众人都知道徐万里的习惯,他平常就极少出席宴会,更甭说在中央党校学习期间。大伙只好乖乖坐在会见室,等待徐万里在党校食堂用过晚餐再乘车过来。

晚上八点过,刘光友接到河州市驻京办主任的电话,说徐万里的车还有十多分钟就到了。一行人赶紧来到楼下,排列在大门口。

徐万里从一辆悬挂武警牌照的大众途锐越野车上走下来,瞟了一眼在门口列队欢迎的部下,面无表情地说:“搞什么名堂?我过来一趟,需要这么大排场吗?”

驻京办主任笑着解释说:“听说徐书记过来,大家都很兴奋。”

徐万里没有理睬等着握手的驻京办官员与刘光友,而是走到杜林祥跟前,伸出右手说:“林祥,不好意思,让你也跟着瞎折腾。”

“应该的,应该的!”杜林祥满面笑容。

徐万里一边与纬通集团的高管握手寒暄,一边朝里面走去。驻京办的下属们早已预留出一部电梯,专门停在一楼等候徐万里。徐万里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便贴心地打开。

来到会见室落座后,刘光友说道:“纬通收购信丰集团的谈判已经完成,双方很快就要签署正式协议。关于兼并后的一些工作思路,我和杜总特地来向徐书记汇报一下。”

“我当初就叫你们不用跑这一趟,可你们非要坚持。”徐万里说,“来北京学习之前,市委常委会就决定由华明同志主持日常工作。这些事,大可以直接跟华明汇报嘛。”

徐万里脸上有一股强装出的无奈,嘴角却挂着笑容。想必,他对于杜林祥一行不远千里跑来汇报的举动,还是十分满意的。

其实,在座的都清楚,别说来北京学习,就算出国考察离开个把月,徐万里那一双敏锐的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过河州。那里大小事情的真正决策者,从来不是主持工作的市长曲华明,而只能是一把手徐万里。

杜林祥说:“感谢徐书记的支持,信丰集团年纪大点的职工都享受到社保政策,能够提前领退休工资。这样一来,企业的负担小多了。对于剩下来的员工,一部分继续留在原岗位,还有一部分打算转移到地产公司物业管理这一块。总之,我们会兑现承诺,不裁员,不降薪。”

“好啊!”徐万里说,“我看你们的思路不错。信丰集团工人的生活有了保障,市委就放心了。”

杜林祥知道,徐万里最在乎的两样东西,一个是确保工人不闹事,另一个就是保住上市公司的壳资源。他继续说:“由于长期亏损,信丰集团旗下的上市公司信丰制药已经面临退市风险。兼并后的第一步,就是迅速帮助企业扭亏。”

徐万里关切地问:“有什么具体办法?”

杜林祥说:“这段时间,我去信丰制药的车间转了一下,对于全国制药行业的情况也做了些了解。说实话,无论生产技术还是营销手段,信丰制药均已经大大落后于其他企业。指望它短期内扭亏为盈,几乎办不到。”

这些情况,徐万里心知肚明,他没有吭声,只听杜林祥继续说:“为今之计,恐怕不能局限在医药这个领域想办法。我的意思,是将上市公司中亏损最严重的制药板块迅速剥离出来。亏损的钱,由纬通集团慢慢消化,但如此一来,上市公司的账面上会立刻好看一些。”

徐万里点了点头:“为了保住这个壳,资产剥离的法子值得一试。但是,把旧的资产剥离出去了,你打算注入什么新资产?”

“有两样。”杜林祥说,“第一个就是把纬通刚刚拿到手的位于河州市中心的两个地块注入进去,这两个地块盈利前景可观,短时间内就能为上市公司提供盈利。”

徐万里没有表示反对,说明他已认可了这个方案。杜林祥趁热打铁,搓着手说:“这两块地,我们已经在拍卖会里拿下,首笔购地款也缴纳了。价格方面,我不指望政府再有什么优惠。就是关于付款周期,原先是说半年内缴纳第二笔购地款,鉴于企业资金周转困难,能不能改成两年?还有,为了尽快将这些资产注入上市公司,相关手续能否尽快办好?”

徐万里抬手指着秘书:“马上给我拨岳明的电话。”

徐万里口中的“岳明”,自然是分管国土、建设的副市长曾岳明。接通电话后,徐万里说:“纬通前不久在市中心拍下两块地,相关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好?”

杜林祥没听见曾岳明的回答,只听到徐万里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太慢了!一周之内必须办好!”

曾岳明那边还在叫苦,徐万里却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有困难,但我更知道,你有办法克服困难。这件事情你抓紧办,实在没办法,我就向党校请假,专程回河州来帮你办。”

“徐书记放心,一定落实你的指示。”曾岳明这句话说得很大声,通过话筒,周围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杜林祥心想,一把手不愧是一把手,说话掷地有声。刘光友内心则荡漾起对权力的膜拜,甭管说得在不在理,从实际效果来看,最高领导的话,就是一句顶一万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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