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揣摩和迎合大众心理,用广告手段提高知名度,热中于挤进影

星、歌星、体育明星的行列,和他们一起成为电视和小报上的新

闻人物。如同昆德拉所说,小说不再是作品,而成了一种动作,

一个没有未来的当下事件。他建议比自己聪明的小说家改行,

事实上他们已经改行了———他们如今是电视制片人,文化经纪

人,大腕,款爷。

正是面对他称之为“媚俗”的时代精神,昆德拉举起了他的

堂·吉诃德之剑,要用小说来对抗世界性的平庸化潮流,唤回对

被遗忘的存在的记忆。

然而,当昆德拉谴责媚俗时,他主要还不是指那种制造大众

11探究存在之谜

文化消费品的通俗畅销作家,而是指诸如阿波利奈尔、兰波、马

雅可夫斯基、未来派、前卫派这样的响当当的现代派。这里我不

想去探讨他对某个具体作家或流派的评价是否公正,只想对他

抨击“那些形式上追求现代主义的作品的媚俗精神”表示一种快

意的共鸣。当然,艺术形式上的严肃的试验是永远值得赞赏的,

但是,看到一些艺术家怀着惟恐自己不现代的焦虑和力争最现

代、超现代的激情,不断好新骛奇,渴望制造轰动效应,我不由得

断定,支配着他们的仍是大众传播媒介的那种哗众取宠精神。

现代主义原是作为对现代文明的反叛崛起的,它的生命在

于真诚,即对虚妄信仰的厌恶和对信仰失落的悲痛。曾几何时,

现代主义也成了一种时髦,做现代派不再意味着超越于时代之

上,而是意味着站在时代前列,领受的不是冷落,而是喝彩。于

是,现代世界的无信仰状态不再使人感到悲凉,反倒被标榜为一

种新的价值大放其光芒,而现代主义也就蜕变成了掩盖现代文

明之空虚的花哨饰物。

所以,有必要区分两种现代主义。一种是向现代世界认同

的时髦的现代主义,另—种是批判现代世界的“反现代的现代主

义”。昆德拉强调后一种现代主义的反激情性质,指出现代最伟

大的小说家都是反激情的,并且提出一个公式:“小说=反激情

的诗”。一般而言,艺术作品中激情外露终归是不成熟的表现,

无论在艺术史上还是对于艺术家个人,浪漫主义均属于一个较

为幼稚的阶段。尤其在现代,面对无信仰,一个人如何能怀有以

信仰为前提的激情?其中包含着的矫情和媚俗是不言而喻的

了。一个严肃的现代作家则敢于正视上帝死后重新勘探存在的

艰难使命,他是现代主义的,因为他怀着价值失落的根本性困

惑,他又是反现代的,因为他不肯在根本价值问题上随波逐流。

那么,由于在价值问题上的认真态度,毋宁说“反现代的现

21另一种存在

代主义”蕴含着一种受挫的激情。这种激情不外露,默默推动着

作家在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上继续探索存在的真理。

倘若一个作家清醒地知道世上并无绝对真理,同时他又不

能抵御内心那种形而上的关切,他该如何向本不存在的绝对真

理挺进呢?昆德拉用他的作品和文论告诉我们,小说的智慧是

非独断的智慧,小说对存在的思考是疑问式的、假说式的。我们

确实看到,昆德拉在他的小说中是一位调侃能手,他调侃一切神

圣和非神圣的事物,调侃历史、政治、理想、爱情、性、不朽,借此

把一切价值置于问题的领域。然而,在这种貌似玩世不恭下面,

却蕴藏着一种根本性的严肃,便是对于人类存在境况的始终一

贯的关注。他自己不无理由地把这种写作风格称做“轻浮的形

式与严肃的内容的结合”。说到底,昆德拉是严肃的,一切伟大

的现代作家是严肃的。倘无这种内在的严肃,轻浮也可流为媚

俗。在当今文坛上,那种借调侃一切来取悦公众的表演不是正

在走红吗?

1992.11

31探究存在之谜

小说的智慧

孟湄送我这本她翻译的昆德拉的文论《被背叛的遗嘱》,距

今快三年了。当时一读就非常喜欢,只觉得妙论迭出,奇思突

起。我折服于昆德拉既是写小说的大手笔,也是写文论的大手

笔。他的文论,不但传达了他独到而一贯的见识,而且也是极显

风格的散文。自那以后,我一直想把读这书的感想整理出来,到

今天才算如了愿,写成这篇札记。我不是小说家,我所写的只是

因了昆德拉的启发而对现代小说精神的一种理解。

一、小说在思考

小说曾经被等同于故事,小说家则被等同于讲故事的人。

在小说中,小说家通过真实的或虚构的(经常是半真实半虚构

的)故事描绘生活,多半还解说生活,对生活做出一种判断。读

者对于小说的期待往往也是引人入胜的故事,以故事是否吸引

人来评定小说的优劣。现在,面对卡夫卡、乔伊斯这样的现代小

说家的作品,期待故事的读者难免困惑甚至失望了,觉得它们简

直不像小说。从前的小说想做什么是清楚的,便是用故事讽喻、

劝戒或者替人们解闷,现代小说想做什么呢?

现代小说在思考。现代一切伟大的小说都不对生活下论

断,而仅仅是在思考。

小说的内容永远是生活。每一部小说都描述或者建构了生

活的一个片段,一个缩影,一种模型,以此传达了对生活的一种

理解。对于从前的小说家来说,不管他们对生活的理解多么不

同,在每一种理解下,生活都如同一个具有确定意义的对象摆在

面前,小说只需对之进行描绘、再现、加工、解释就可以了。在传

统形而上学崩溃的背景下,以往对生活的一切清晰的解说都成

了问题,生活不再是一个具有确定意义的对象,而重新成了一个

未知的领域。当现代哲学陷入意义的迷惘之时,现代小说也发

现了认识生活的真相是自己最艰难的使命。

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昆德拉谈到了认识生活的真相之困

难。这是一种悖论式的困难。我们的真实生活是由每一个“现

在的具体”组成的,而“现在的具体”几乎是无法认识的,它一方

面极其复杂,包含着无数事件、感觉、思绪,如同原子一样不可穷

尽,另一方面又稍纵即逝,当我们试图认识它时,它已经成为过

去。也许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通过及时的回忆来挽救那刚刚

消逝的“现在”。但是,回忆也只是遗忘的一种形式,既然“现在

的具体”在进行时未被我们认识,在回忆中呈现的就更不是当时

的那个具体了。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只能依靠回忆,因为它是我们的唯一手

段。回忆不可避免地是一个整理和加工的过程,在这过程中,逻

辑、观念、趣味、眼光都参与进来了。如此获得的结果决非那个

我们企图重建的“现在的具体”,而只能是一种抽象。例如,当我

们试图重建某一情境中的一场对话时,它几乎必然要被抽象化:

对话被缩减为条理清晰的概述,情境只剩下若干已知的条件。

问题不在于记忆力,再好的记忆力也无法复原从未进入意识的

东西。这种情形使得我们的真实生活成了“世上最不为人知的

事物”,“人们死去却不知道曾经生活过什么”。

51探究存在之谜

我走在冬日的街道上。沿街栽着一排树,树叶已经凋零,只

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不时有行人迎面走来,和我擦身而过。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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