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李如松在接下来两天的攻城战里真实了自己的判断,日军是色厉内荏。别看他们摆开一副与城共存亡的架势,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让他们意识到守卫平壤城会带来的损失要大于收益时,小西行长便会弃城东遁。

既然这样,那与其让日军在平壤城里困兽犹斗,不如索性围三阙一更符合明军利益。要知道,李如松的主力是辽东骑兵,攻城战不是他们的强项,追击才是。当日军承受不了三面的强大压力而选择从东边撤退以后, 铁骑将尾随着他们一路追杀,这效率可要比强攻城墙要高多了。

有人也许要奇怪,李如松之前打宁夏城,可是围得死死的不留一点缝隙,耐着心思打了几个月。现在到了平壤,怎么改性子了?

这是因为李如松的心里还有另一本帐。宁夏不留一点缝隙围城数月,那是因为在国内,哱拜属于胆大妄为的帝国叛徒,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个人都必须要死,双方不死不休,没有第二条路好走。而眼下的明军,说白了是在替朝鲜人卖命,因此完全没必要非拼个你死我活,只要能拿下平壤城,那就是皆大欢喜。

不同的敌人,决定了攻城的不同方式。兵法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大概就是如此。

李如松的判断的一点都没错。小西行长现在正缩在平壤城里,一把一把地吃着后悔药。

关于平壤守城事,在日军高层中早就有争议。早在日本占领军接到大明可能会出兵的消息时,宇喜多秀家专门召集了包括小西、黑田长政、福岛正则、毛利吉成等军团长来汉城开会,讨论接下来的用兵方略。

会议开始时,诸将发现,黑田长政毕恭毕敬地坐在一个人身后。这个人叫做黑田官兵卫,是长政的父亲,也是秀吉曾经的军师,他在日本还有个称号,叫做“稀世的名军师”。

黑田官兵卫之前一直跟随宇喜多秀家当参谋,但他对于侵朝战争丝毫不看好,秀吉一怒之下把他赶回国去。现在听说大明要出兵了,秀吉不得不借重他的智慧,又让官兵卫来朝鲜帮忙。

对于接下来的作战计划,黑田官兵卫面对一群小辈丝毫没客气。他的意见是,以汉城作为防守重心,汉城以西沿途大路两侧修建堡垒,节次抵抗。这样可以缩短补给线,从釜山-汉城一线及时出兵援救。至于朝鲜西部,现在夺取的时机尚不成熟。

他这么一说,小西忍不住跳出来了。平壤现在是他的主基地,黑田官兵卫主张放弃朝鲜西部,分明就是要拆他的台嘛。小西行长不顾尊老,直接表示,朝鲜军不足为畏,大明的军队要渡过鸭绿江也不容易。你们想缩回去随便你们,老子是要从平壤打到鸭绿江,在鸭绿江畔与明军对磕。

官兵卫叹了口气,说你跑那么远,万一明军打过来,后方支援不及,你岂不是要孤军奋战?小早川隆景也劝小西行长三思。

面对一位名军师和一位智将的劝解,小西行长听不进去。他和石田三成是一伙,而石田三成跟黑田官兵卫一直关系不睦,所以小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官兵卫给他穿小鞋呢。

会议结束以后,官兵卫给秀吉写了封信,说小西行长这死孩子不听话,早晚要打败仗——结果这封信差点给自己惹出杀身之祸,几乎被秀吉逼着剖腹。小西回到平壤以后,依然我行我素,把官兵卫的话当成耳旁风。

可随着明军进入朝鲜,小西行长发现战略环境不断恶化,缺衣少食,日子越过越紧张。这时他才想起黑田老头子的忠言逆耳,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第一军团,被平壤死死地拴住,附近唯一的友军,只有驻在凤山城的第三军团大友义统、牛峰的六军团立花宗茂和平山的小早川秀包。这三路人马数量不多,大友麾下两千人,立花麾下两千五百多人,秀包的兵力也差不多两千。

这种程度的兵力,最多也只能是接应一下平壤出来的败兵,指望他们解围是难。

现在平壤城成了小西行长烫手的山芋:撤退不甘心,死守呢,不是有困难,是肯定守不住李如松摆出围三阙一的态势,正是比着小西行长的心思,给他量身定做的。

且说明军诸部得了将令,分头要去准备。李如松却叫住他们:“兵贵神速,别吃早饭了,灭了倭寇再说!”诸将只得同意。

临开站前,李如松焚起了一柱香,在随军带来的关公像前占了一卦,结果是吉。于是他转过身去,又向全军发布了两道命令。

不许斩首。先登者赏银三百两。

不许斩首,是因为明军习惯于以斩首来计功,士兵们经常为了抢夺敌人首级而耽误了正事。李如松知道这次攻城干系重大,特意叮嘱明军诸部,不要忙着抢功劳,先把城拿下来是正经。

在不同的史料里,李如松提出的赏格很是不同,从最少的三百两到最多的五千两都有。五千两的奖赏显然有点离谱,小西行长的脑袋才值一万两银子;三百两是南军将领在战后向李如松讨要的数量,最符合事实。

这一正一反两道将令,表明李如松对于平壤攻坚战并不乐观,他需要全军都重视起来,专心干活。

一月初八清晨,在经历了两天的试探之后,明军对平壤城的总攻正式开始。

首先发出怒吼的,是明军的炮兵。他们昨天晚上已经进入了阵位,把各种火炮远近摆正,调校好射击角度。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炮弹飞过城墙,普通门、七星门、含毬门立刻陷入一片火海。

日本守军全都懵了。日本虽也有类似的大筒、石火筒,但数量极少,在战场上不占主导地位。象大明这种一次万炮齐鸣的场面,他们从未经历过。

第一阵火炮打击结束后,日军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明军又飞快地把一辆一辆架火战车往前推去。

这种战车的造型,与后世的多管火箭炮非常类似。它的底座是一辆人力木车,车上放着两排共六个长方形的箱子,里面装有一百六十支火龙箭或者毒火箭。这些火箭的引线都被铰在了一起,置于箱尾。操作者只需要把引线点燃,这一百多支火箭便可一起呼啸而出。战车的前方还设有棉帘,可以防御箭矢与铅丸。

几十辆战车被明军推进到至城墙数百步的地方,车头仰起,对准城头一起发射。数千枚火龙窜上半空,划出耀眼的轨迹,蔚为壮观。

日军发现,这些火箭落到城中以后,不但会引燃房屋,而且还冒出一种烟雾。只要接触了烟雾的人,便会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这是大明特制的化学武器,药物暗藏在火箭箭头,遇热燃烧挥发。

架火战车发射完毕以后,飞快地退回阵地。阵地前方埋有铁蒺藜,可以有效地防止敌人步兵与骑兵突进。

与此同时,明军主力开始向城前突击。

在进攻的队伍中,有许多火器小组。他们怀抱着虎蹲炮,身手矫健,旁边还有护卫紧紧跟随。

虎蹲是一种两尺多长的炮筒,筒身用七道铁箍,炮口还伸出两个铁爪。他们冲到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将炮筒放下,铁爪牢牢抓住地面,与城墙形成一个四十五度的仰角。随着一声声沉闷的轰鸣声,虎蹲炮向城头喷射出无数高速运动的铅子与石块,把碰到的每一个人都砸得血肉模糊。

明军的火器攻势远近交替,一波接着一波,声势极其惊人。日军这一天见到的五花八门的火器,比他们前半辈子见到的都多。整个平壤城都在隆隆的炮声中摇动。

旁观的朝鲜人,看得那叫一个爽啊——开眼了,值回那么多粮草的票价了。在回顾这一天时,他们用沉醉的语调这样描述道:“倭铳之声,虽四面俱发,而声声各闻,天兵之炮,如山崩地裂,山原震荡,不可状言”、“响振天地,山岳皆动。大野晦冥。烟焰涨天,旁弥数十里。火箭布空如织,火烈风猛。直冲城里,林木皆焚。”

就在平壤城北、西、南三面同时陷入混乱的时候,吴惟忠、休静大师与查大受的部队不动声色地接近了牡丹峰。

牡丹峰在平壤城的东北角,它四周修有一圈城墙,构成了独立的北城,通过北城南门与平壤城连接。李如松在初六的晚上,对吴惟忠下了一个命令:占领这道城门,切断北城与平壤城之间的一切联络与通道。

吴惟忠不太明白这道命令的用意。因为牡丹峰上的敌人能够独立作战,封锁城门并不能阻止他们用火力支援平壤城。不过他没有提出疑问。

这一天总攻开始后,吴惟忠吩咐休静与查大受分别率部属围攻牡丹峰,自己则率领浙兵精锐直入北城南部。

开始的进攻很顺利,明军铺天盖地的火炮攻击让日军一阵犯晕,防守为之一懈。浙兵很快就突破了外围防线,攻陷了北城南门。

在控制了北城南门之后,吴惟忠还没来得及喘息,就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捅了个巨大的马蜂窝——日本人全疯了。平壤内城一下子冲出了无数武士和足轻,嗷嗷叫着不要命地开始猛攻北城南门。

面对日本人疯狂的攻击,浙兵的压力陡然变大。北城南门的城楼规模很小,他们打下来很容易,现在守起来当然也很难。吴惟忠有点糊涂,不知道日本人吃错了什么药,这地方有这么重要么?至于么?

他不知道,此时日军主帅小西行长正在牡丹峰上督军。明军占领北城南楼,等于是切断了日军半拉脖子,日军司令官和司令部都给孤立在平壤外了,你说日本人能不急么?

这正是李如松发现的日军第四个破绽。

在古代,战场上没有无线电和电话,所以碰到大规模的战斗,主帅都会选择一处高地,登高望远,便于掌控全局。尤其是守城战,及时看到敌军的一举一动至关重要。

李如松知道,只要明军四面一围,小西行长肯定会往最高处爬。李如松也是作指挥官的,对这种主将爱爬高心态知之甚熟,以己度人,料想不差。

平壤城最好的瞭望地点是在牡丹峰,坐镇此处,四面一目了然。明军一攻城,小西行长一定会选择这里——可问题是,牡丹峰不象别的制高点是在城内某处,而是孤悬平壤主城之外,只靠一个城门连接。这便是日军的致命破绽之一,明军的绝佳机会。

初六的那一次攻击,与其说是试探,倒不如说是李如松在给小西行长作心理暗示。果然在初八这一天,小西行长登上牡丹峰,俯瞰整个战局。

吴惟忠把北城南门一掐断,在主城指挥战斗的宗义智几乎急疯了。牡丹峰上一共才两千多人,如果明军死守南门,同时派大军死力进攻,小西行长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平壤守军也必群龙无首,李如松这是要实施斩首行动啊。

宗义智立刻发动了数次突袭,企图打通通道,接回小西行长,但都失败了。浙兵在吴惟忠的带领下,拼死不退,牢牢地守在南门。宗义智在为难之际,一个粗豪汉子站了出来,大声说我愿意去闯关!

这人叫做国分隼人,乃是宗家的一员猛将。宗义智闻言大喜,挑选了一批精兵,跟在国分后头,再次发动攻击。依仗着日军铁炮的密集火力,国分隼人硬生生从明军阵内杀出一条血路,一骑绝尘,闯入北城,登上牡丹峰。

小西行长正脸色阴沉地盯着明军火炮轰击,忽然接到隼人的报告,当即吓出一身冷汗。他连忙率领扈从离开牡丹峰顶,来到山脚下的南门。

一看见小西行长,吴惟忠顿时意识到了日军疯狂的原因。此时主城日军与牡丹峰日军一南一北,从两个方向发起犀利的攻势,吴惟忠率浙兵死战不退,双方陷入了混战。

在这个关键时刻,一颗子弹十分凑巧地射穿了吴惟忠的胸口,鲜血喷出来沾满了他的小腹。吴惟忠虽然身负重伤,被部下抢了下去,但犹然须发皆张,大声下达着各种战斗指令。一股强烈的信念支撑着他:我是戚家军出来的人,绝不能玷污了这三个字。

只是主将的受伤,依然影响到了本就在兵力上处于劣势的明军。最后在主将重伤、两边受敌的局面下,他们终于难以支撑,只能簇拥着负伤的吴惟忠缓缓退去。

小西行长没敢追击。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只想尽快回到城中。

吴惟忠的奋战,虽然没有达成斩首局面,但并非全无意义。小西行长吃了他这一吓,返回城里以后再也不敢爬高了,而是把登高瞭望的任务交给了宗义智手下一个叫大石荒河助的家伙。这哥们有点混不吝,铠甲也不穿,披了件短衫就蹭蹭爬上风月楼顶。他看到什么,转告给小西行长,小西再做出决定。

这种间接报告的办法,最终害了日军自己。

从战斗开始到吴惟忠退去以后这段时间,其他地方的日军经过适应,抵抗逐渐有了章法。此时不独北城南门,在平壤主城的各处战场,两军都进入了僵持阶段。日军的顽强程度超出了李如松的意料,他们趴在土窟与城墙上,冒着猛烈的炮火与明军展开对攻。明军靠近,他们就往城下浇滚油投掷巨石,明军后退,他们就拼命放箭,用铁炮不要命地疯狂射击。

自战斗开始,李如松就骑马带着护卫们往来于三门之间的阵地指挥战斗。此刻眼见明军久攻不下,李如松大怒,突然之间率着他的百多名扈从,直逼城下,亲自加入了登城攻击的队伍。

张世爵见状大惊,急忙命明军火炮部队迎着日军枪弹向前推进,抵近射击压制日军火力,以保护李如松,避免主帅被日军所伤。主帅如此悍不畏死冲锋在前,明军士兵顿时不要命一般地发起了进攻。

其实城中的日军,此刻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他们的人数毕竟不及明军多,各门吃紧,根本无法抽调机动兵力。小西行长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忽然注意到,七星门与普通门的攻势都异常强烈,可南边含毬门的压力却相对轻松,远没有其他两门那么惨烈。

大石荒河助很快向小西报告了一个情况,说看军装服饰,似乎含毬门那边的攻城主力是朝鲜人。小西顿时松了一口气。朝鲜军的战斗力他太清楚了,别说攻城了,只怕日军只要一开城门,他们便会大溃而走。

于是小西作了一个决定,他把含毬门附近的守军抽调了一部分,补充到七星门和普通门去。

含毬门部分守军调离以后,门前的朝鲜军又开始发动新一轮攻击。在明军火炮齐射过后,他们依仗着遮挡视线的硝烟前进,战战兢兢。城头的日本兵轻松地望着下面的手下败将,计算着这次能干掉几个人,他们连铁炮都不屑使用——朝鲜那些废物,就算靠近城墙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可当朝鲜军队抵近城下以后,意外发生了。

其中数百名朝鲜士兵作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们把身上的衣服撕扯了下来。

里面,露出的是明晃晃的明军铠甲。日本人看到为首的一个人,一脸狰狞、面部全是愤怒和无比强烈的复仇欲望。

这人就是得令而去却一直没露面的祖承训。

在初六的战斗中,李如松发现日军对朝鲜军有强烈的优越感,郑希贤、金景瑞攻城的时候,日军甚至敢出城反击。李如松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安排这两位朝鲜将领在初七又进行了一次试探攻击,果然日军又一次开城出击,再次证明了他“日军极端蔑视朝鲜军”的猜想。

这种对朝鲜军极度轻视的态度,是平壤日军的第五个致命破绽。

李如松叫来了祖承训,他知道这个人对平壤日军拥有心结。有时候心理阴影会让人颓废,有时候却可以让人战力倍增。李如松相信祖承训是后者。

祖承训和他的部下换上朝军军装,混在李镒、金景瑞的攻城部队里,此前一直没动,这是李如松埋在南城的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

现在这颗炸弹终于爆炸。祖承训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他自从去年七月以来,一直背负着沉重的耻辱感。这种耻辱感,只有在平壤才能得到洗刷。

祖承训甩掉朝鲜军服,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怒吼着扑向含毬门。在他身后,数百名明军精锐如疾风烈火般席卷而来。倦怠的日军一时间无法适应突然加快的攻击节奏,兵力又不足,含毬门前险象环生。

如果是小西行长自己亲眼观察,说不定会注意到那些“伪朝鲜军”的破绽。可惜他已经被吴惟忠吓破了胆,只敢借助大石荒河助的眼睛来观察——后者是个粗豪武者,视力可能很好,但观察力就不行了。

南方面军主帅李如柏一直在远处观战,他看到祖承训的突然攻击让守军陷入混乱,立刻挥动将旗,命令明军主力紧随其后,千万不可让这个宝贵的战机白白错过。

冲在最前头的,是属于浙兵系统的骆尚志。骆尚志是一员猛将,也是名武林高手,据说他擅用八十八斤大戟,能举八百斤石锁,因此号称“骆千斤”。他带头冲锋,手持长戟挥舞如风,极有声威。李如柏在出发前建议说在城下堆起沙桥,谁知骆尚志大手一摆,说不用,你看着吧。

骆尚志率部冲到含毬门下,正赶上城头的日军被祖承训的突然猛攻折腾得灰头土脸。随即又见从明军阵里腾起数十个黑影,蹭蹭跃至到半空,越过了城墙直朝城里飞去,犹如神兵天降。日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当下骇然惊绝、肝胆欲裂,叽里哇啦一阵乱喊,心说这仗没法打了…

慢着,这情景不是武侠小说里头的么?普通人哪有这种本事?

确实,一般普通人真没这种飞入城中的本事,但有一种普通人是有的——死人。

骆尚志在进攻之前,耍了个花招。他事先弄来了不少尸首,套上明军衣服,然后绑到投车上,扔过城头去。那时候爆炸的祖承训已经杀过去了,日军正慌乱之间,又看到空中有无数明军越过城墙飞进城里,心神大震,哪里还能分辨半空飞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浙兵利用这段千载难逢的空窗期,抬来钩梯贴上城墙,下方有人死死固定住。骆尚志一马当先,窜上梯子直朝城头冲去,他身手矫健,眼看只再几下就能登上城头。

谁知快到城头时,一块飞石突然砸来,正中骆尚志的小腹。若换了别人,恐怕这一下便直接被砸下城去;但骆尚志体格极强,硬是生生扛住了这一下。

骆尚志强忍剧痛,翻身登上城头,砍翻周围日军,大呼前进。浙兵见主将如此给力,全都红了眼,嗷嗷地一窝蜂往城楼上冲。上去的明军一脚踹翻日军旗帜,把大明龙旗插上了含毬门高高的城楼。日军被这股势头压倒,惊慌地向后退去。

日军防守这一段城墙的将领是五岛纯玄,他在祖承训、骆尚志的狠狠打击之下,短时间内损失了太田弾正、江十郎、青方新等数位五岛家重臣和数百名士兵——更危险的是,含毬门已不复为日军所控制。固若金汤的平壤城防,终于露出了第一道裂纹。

李如柏大喜,催军前进。骆尚志等人在前头浴血奋战,他们的辽东军在后头忙着砍人脑袋争功——李如松开战前的嘱咐他们全抛到脑后了。

五岛的心在滴血,他的封地不过一万五千石,此次带到朝鲜七百多人,已经是倾家而出,可就这么一会儿,便损失了几乎一半。五岛悲哀地发现,刚才小西行长几乎调光了南城所有的预备队,现在他已经无兵可用了。

南城含毬门的失陷,已经被日军指挥部察觉——没办法,登上城头的明军都开始学骆尚志,把日军旗帜丢下来,换成大明龙旗,一时间含毬门上旌旗飘飘,只要不是色盲都能分清楚怎么回事。

小西行长大惊失色,立刻从七星门的守备部队抽调一部,前往南城支援。

再说七星门攻击的明军,为了保护加入登城部队的大帅李如松,在张世爵指挥下,火炮部队一口气向前推进到距离七星门不到两百步的地方。这个距离非常危险,稍不留意就会被日军从高处打击到,造成大炮和操作人员的损失。可这个节骨眼上,张世爵顾不得了。

明军冒着城头巨石滚油弓箭铁炮的猛烈打击,一面跟着李如松攻城,一面把佛郎机炮和灭虏炮等等全都推了上去。好在这两种火炮都有自己的专属车辆,只需要把炮身抬到车上,再蒙上数层浸湿的棉被,就能构成一个简易的攻城车。

“开炮!”

随着这些大炮近距离的一声怒吼,巨大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城门。随即一声巨大的轰隆声传来,七星门的城门楼子竟然硬生生被这种不要命的抵近射击轰碎了。

日本人吓呆了,明军趁机蜂拥而入。张世爵还未来得及高兴一下,就见前方一道影子闪过,他定睛一看,却是主帅李如松又已一马当先,直接突进城去了。

李如松刚冲进平壤城,迎面就是一阵日军铁炮袭来,密集的枪声中李如松翻身落马,生死不明。

他的扈从们大惊,赶紧冲上前去把他抢了回来。大家仔细一看,所幸大帅没有受伤,只是坐骑被打死了。不过由于之前明军曾向城里发射了大量毒火箭,附近弥漫着明军发射过来的毒气,十分危险。李如松被熏得晕晕乎乎的,部下取来毒烟解药让他含住,心说这下大人您该安稳点了吧?

谁知李如松起身换了匹马,一点磕巴都没打,噌一下又窜了出去,继续向城中突进。

随后跟进的张世爵见状,把个李如松恨得牙痒痒的。心道你都落了一次马了,还不老实,这万一哪里再来一阵暗枪把主帅伤了,玩笑可就开大了。他再顾不上指挥,急忙带人去追李如松,谁知道才跑了没几步,又找不到李如松了。

张世爵正要急眼,不远处的地下猛地冒出一个人来。此人灰头土脸一脸是血,犹自大呼前进。听见声音,再一看盔甲的造型,张世爵确认此人正是前一刻凭空消失的李如松李大提督。

原来日本人在平壤城里挖了不少沟堑,李如松冲锋的时候充满激情,结果连人带马绊落进了大沟里,和他一起冲锋的步兵因为速度慢,倒是一个没事,蹭蹭蹭越过壕沟直扑向前。

这是李如松在这场战斗中的第二次落马了。

张世爵一看主帅鼻子都磕出血了,连忙劝他在后头指挥。谁知李如松眼睛一瞪脖子一梗:不退!

不得不说,李如松平时脾气不好很骄横,但他面对敌人的时候也一样骄横,从不把敌人放在眼里。他第一次落马是就因冲得太靠前坐骑中弹,这次又是如此——冲锋在前的大无畏精神是好的,只不过有时候可能会付出很大代价。平壤之战因为冲锋在前,他两次落马,死了两匹坐骑,在以后的朝鲜战场上,他这种冲锋在前的落马还会继续下去,甚至差点要了他的命。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