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而更多的人似乎被他们惊到,纷纷跑了过去,向外面眺望着。

归未迟伸出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片刻后,他转头向城墙那边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希望与惊讶并存的复杂眼神,随即突然转身,以和他这个年纪不相称的敏捷和速度一下子跑到了高大的城墙边,推开身前的几个士兵,趴在墙上向外看去。

夕阳之下,古道之上,一匹马孤零零地走来,马背上一个孤独而疲倦的骑士。

一身风尘,满身血迹,他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连身躯都无法再挺直,只能无力地趴在马背上。在他的身前,用一根绳索紧紧地绑着一具无头尸体固定在身前,还有一颗已经合上了双眼的头颅。

除此之外,马匹的侧面,绑着三颗荒人的人头,血迹斑斑,令人震怖。

残阳的余晖中,这个孤独的骑士仿佛是从死亡的地狱中走出来一样,带着残酷又血腥的气息,慢慢地向着那座巨城走去。夕阳辉映在他的身子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芒。

偌大的城池,高耸的城墙,城上城下无数的士兵,似乎都一时间被这惊人的一幕所震慑,没有人开口说话,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走近了圣城。

殷河疲倦而吃力地抬起了头,望着那高耸却熟悉的城池,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干渴而由衷的笑容。

然后,他一头从马背上栽倒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圣城高耸的城墙边上。

片刻之后,突然从城墙上方传来一声怒吼声,道:“快,快将他救回来!”

殷河觉得自己好像又做了一个梦,还是噩梦,和当初从内环之地中被救出来的时候差不多的噩梦:那些刀光剑影、血腥残酷的画面,始终缠绕着他,让他觉得无法呼吸,让他觉得身陷地狱,让他绝望,让他痛苦万分,让他突然有个疯狂的念头,想要破坏一切,想要杀戮一切,让所有的一切都毁灭,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重生,才能获得安静……

然后,这个梦便醒了。

好像比上一个噩梦要醒得快许多。

殷河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白色,然后在恍惚到逐渐清晰的过程中,他分辨出那是白色的墙,而他自己则是躺在一间卧房里。

脚步声响起,有人似乎察觉到了他醒来的动静,走到了他的床边。

殷河转头看去,便看到两个人影站在他的床边,一个是归未迟,另一个却是季候。

殷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起来行礼,但很快就被归未迟按了下去。

这个身穿黑衣的老头笑了一下,道:“你重伤未愈,先躺着说话吧。”

季候对他也点了点头,然后从旁边随手也拉了一张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

归未迟伸手在殷河手腕上把脉听了片刻,又凝神看了看殷河的眼睛,随即微微颔首,道:“你现在觉得怎样,能说话么?”

殷河迟疑了一下,道:“能。”

归未迟转头看了季候一眼,季候道:“本来你身受重伤,应该让你好好休息的,只是现在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必须要问问你,只好让你辛苦一下了。”

殷河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季长老,老卫长,你们想问我什么就问吧。”

归未迟沉吟片刻,道:“你那天回来的时候,除了自己身负重伤,马匹上还有何秋林的断头尸体,另外还挂着三个荒人的头颅。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先跟我们说一下。”

殷河点点头,道:“事情是这样的……”

他并没有做什么隐瞒,将自己从那天晚上休息后听到怪声,然后循声而去发现火堆,进而看到的残酷景象、激烈搏杀等等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除了一点没有提,就是在那场厮杀的最后,他的身躯突然发生异样变化的情形。

在他面带倦容地说完之后,归未迟与季候对视了一眼,片刻后,季候微微点头,但归未迟却是在沉默片刻后,忽然又开口问了一句,道:“你之前说因为对面那三个荒盗实力强悍,本来打算先行退避走了,但为何突然又暴起厮杀,跟他们不死不休地打了这一场九死一生的战斗?”

殷河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看到了何秋林的头落在了我的脚边。”

归未迟道:“你是受了他临死前的刺激吗?只是,就算这样,这样的行为也……”

殷河突然抬起头来,面上肌肉扭曲了一下,脸色声音都变得有些怪异起来,涩声道:“何秋林的尸身上,少了一条大腿!”

归未迟突然不说话了,他盯着殷河,面色冷峻中渐渐变得铁青,然后转头看向季候。

季候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过了一会后,他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畜生!”

归未迟回过头来,看着殷河,目光渐渐变得温和起来,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好,辛苦了。”顿了一下后,他又道:“何秋林也是好样的,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厚葬他,同时,他的名字将会刻在英烈碑上,被我们圣城人族后代子民世世代代供奉敬仰。”

殷河笑了一下,头躺在枕头上,默然无语。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季候轻轻咳嗽一声,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书信。信封的封口是拆开的,与此同时,信封上暗红斑痕遍布,似乎是在之前沾染了众多血渍。

“这封信,哪来的?”

季候问道:“这是老卫长在救了你以后,为你身上换衣时掉出来的,你是从哪儿找到的这封信?”

殷河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任何的犹豫,道:“是我杀了那三个荒盗后,从他们的尸身上搜出来的。我想他们行为古怪,半夜潜行,不知有什么用意,就将这封信也带了回来。只是那上面写的都是古怪的荒族文字,我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我已经找城里懂荒族文的人看过了。”季候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将那封信轻轻放在床沿边上,道,“里面只说了很简单的一件事。”

殷河咽了一口口水,道:“什么事?”

季候面上忽然掠过一丝冷笑之意,道:“信中说了,前来圣城臣服投靠的白马部落众首领,已经办好了所有事情,然后定下了从圣城回他们部落领地的时间,还有将要走的是哪一条路线。”

殷河怔了一下,目光闪烁,似乎在思索,过了一会后,他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而一直看着他的归未迟眼中有一丝欣慰之色,转头对季候道:“他们回去是什么时候?”

季候道:“明日下午。”

归未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道:“做不做?”

季候“哼”了一声,道:“做!”

“好。”归未迟答应了一声。

殷河抬起头,道:“两位大人,可这封信落在了我们手里……”

归未迟摇了摇头,道:“不会只有这封信的。”

季候负手站起,面容冷漠,道:“放心吧,明天自然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第四十八章 铅云(下)

翌日。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人族圣城中受到了热情款待,并如愿以偿地接受了许多钱财宝物,当然,还有更多的关于未来赏赐的承诺后,白马部落的首领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圣城。

他们奢侈炫富的风格丝毫没有改变,锦旗飘扬,声势浩大,同时队伍中多了许多马车牛车,上面装着为数众多的箱子,光是装饰就金碧辉煌,一看就知道里面肯定是得到的巨量钱财宝物,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这支队伍就那般浩浩荡荡地从圣城中离开,一路鼓乐齐鸣地向自家西三神河边的领地走去。

从城墙上看过去的时候,会忍不住地让人觉得这支队伍根本不像其他的荒族人,或是大部分的荒族部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似乎都已经是人族的一部分了。

还是特别堕落、奢靡、放荡的那一部分。

圣城高墙上的许多士兵都是带着复杂的眼神看着这支队伍离去、走远,然后归未迟和季候出现在了城墙上,眺望着远去的那支队伍,片刻后,一个脚步还有些轻浮的身影也出现在他们的身旁。

季候看了殷河一眼,道:“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内伤和伤口,但你刚刚险死还生,也是鬼门关上走了一回,真的不要再多休息一下吗?”

殷河扶着城墙,向远处那支队伍看了一眼,低声道:“不用了,我想跟二位大人过去,亲眼看一看。”

归未迟在一旁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季候看着殷河,片刻后忽然哈哈一笑,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露出一丝赞赏之色,随即淡淡地道:“好!我辈男儿,正该有此刚硬气魄,很好!待会随我们一起来吧。”

殷河露出一丝笑容,道:“是。”

白马部落的队伍一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地走着,气场煊赫,仿佛自己正是这片荒原之主。

大约是在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远离了圣城,同时接近了自己白马部落的地盘。

仿佛是想告诉远处的族人自己队伍已经回来了,这支队伍里的鼓乐声突然响亮了起来,其中更有一个声音突然尖利拔高,犹如一记口哨啸音,一下子直冲上天,回响在这片广阔的原野上。

没过多久,突然从远处的荒野之上,在队伍的两侧方向,开始出现了一些黑点。

沉闷的声音随风从远处传来,白马部落的队伍突然有些混乱,鼓乐声一下子停了下来,人们四处张望,面上有了惊慌之色。

远处的黑点迅速变多变大,很快的,人们就看到,那是为数众多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荒人骑士,数量上更是不可思议的多,几近千人。这是从未在荒原上出现过的巨大团体,也许整个大荒原上的盗贼们都集中到了这里。

他们手中挥舞的利刃,大声呼喊,一个个脸上满是疯狂杀戮之色,催动着马匹,向着这支奢华的队伍冲来。

如饿狼冲向绵羊,如猛虎扑向猎物。

“荒盗!”

白马部落的队伍中,也不知是谁突然高声尖叫了一声,声音中满是恐惧之意,片刻之后,只听“轰”的一声,所有的白马部落荒人都乱做一团,抱头鼠窜,拼命喊叫……有的甚至都钻到了马车底下,瑟瑟发抖,不能自已。

在这些人的身上,早已经没有了半点荒人那热血狂野的气息,只剩下被财富和奢靡舒适生活所侵蚀的空壳。

从远处看到了这一切,那些数量众多的荒盗更是猖狂大笑,面上浮起狰狞神色。

而当怒马奔驰到了近处时候,看着那些令人咋舌的金光闪闪的宝箱,所有的荒盗眼睛都红了,贪婪如火,熊熊燃烧在每个人的心中。

“哇呀呀呀……”

热血像是要沸腾燃烧起来一般,狂飙突进的荒盗大吼着冲进了队伍,然后疯狂砍杀起来。

一时间,血光如泉,喷洒到半空中,白马部落的人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其中有十来个为首的荒盗,却并不追杀那些脆弱可怜的下人,直盯着队伍中最是高大奢华的那辆大车,哈哈大笑着催马跑了过来。不用说,这辆正是白马部落首领的宝座。

为首的荒盗口中骂了一句,伸出手中刀刃,一刀砍下了那带着浓烈人族风格的奢华珠帘,只听索索一阵乱响,珍贵的珠子随处乱蹦,珠帘也被砍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真面目。

空无一人!

周围荒盗的脸上神色顿时就是一僵,与此同时,在这一片混乱中,突然,从远方传来了一阵雄浑悠扬的号声。

马蹄声声,如沉雷滚滚,从天边,从远方,从大地的那一头传来了过来。一道带着宏大气势的黑线,如汹涌怒涛一般,从远方冲了过来,未到近处,便已然像是要吞没一切。

“四象军!”

“人族骑兵!”

凄厉的叫喊声瞬间响了起来,荒盗个个目瞪口呆,前方突然出现的人族军队数量极多,装备精良,正是人族圣城军伍中最精锐最可怕的四象军。

就是靠着这支军队,人族碾压了大荒原上所有的荒族部落,打得所有荒人俯首称臣。再没有任何的力量,可以在正面与这支恐怖的、装备精良的军队抗衡,更不用说,这些更像是乌合之众的荒盗。

“跑……”凄厉的叫喊声响了起来。

然而异变再生,就在这些荒盗的身边,在这支队伍之中,那些金光灿灿的箱子突然同时翻开,无数身披甲胄、全副武装的人族士兵从箱子中跳了出来,然后怒吼着挥刀向身边被吓呆的荒盗们砍去。

利刃砍入血肉,头颅飞上半空。

瞬间,不知有多少猝不及防的荒盗被砍死,倒在了地上,而剩下的人则被这些战力强横的人族士兵死死拖住,完全无法逃脱。

冷风呼啸,凄厉震耳。

鲜血弥漫,血腥的气味渐渐淹没了这片荒野。

而更远处,数不清的人族精锐骑兵蜂拥而至,像一场更加疯狂而可怕的洪水,彻底吞没了这些荒盗。

太阳之下,荒原之上,一场可怕而赤裸裸的屠杀,在所有人的面前展开,惨叫声回荡在这片原野上,让这里仿佛变作了一个真正的地狱。

人群背后,殷河有些吃力地骑在一匹马上,看着前方那一场宏大而可怕的屠杀情景,眼角抽搐了几下,却依然沉默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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