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的手在头顶停住,仿佛孔雀顾盼。忽然,系在手腕上的黑绫自己解开了,整幅黑绫飘然坠落。绝世容颜一寸寸暴露在世人眼中,没有语言能形容这个女人的容貌,一个女人的美竟然能在这集天下之美的神宫里如日之升。

  他缓缓的转头顾盼,目光所到之处,纵然是郑三炮这样的糙汉也端庄起来,君子般双手按膝。他原本看那舞者出场的姿态,心里一直琢磨是否黑绫之下他根本就是浑身××的,但此刻纵然他浑身××,郑三炮也不敢心猿意马。这个女人的美说不上比那些乐姬胜出多少,但是那股凌然不可侵犯的尊贵骄傲,却如刀光刺眼。

  那幅黑绫是他长裙的一部分,舞裙是红黑二色,就像是天启城里皇帝的礼服,威严的正色。

  他无声的旋转,长裙伞盖般打开,裙下××的小腿仿佛踏波而行。从静到动,他如冰山融化,春潮涌动,顷刻间他就成了天下最柔媚的女人,他跳的就是那些苍红色巨柱上的舞蹈,不是亲眼看见,谁也不敢相信这种舞蹈真的是人可以跳出来的,女人所有美的弧线都在折转起伏之间飞扬在众人的视线里。他是不是××的已经不重要了,女人躯体的一切美好都透出舞裙满溢出来,醇如烈酒。

  此刻他是女神,破浪而出,一舞惊世。鱼龙、雷霆、天海、神人都静默的看着他的舞蹈,一舞间天地俱老,万顷波涛如同冰封。

  谁也不知道这场舞蹈持续了多久。舞袖缓缓垂落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下了海平面,黑暗铺天盖地的涌进神宫,白衣少女们悄无声息的传了蜡烛进来。

  金铃声淡去,万籁俱寂,舞者回复到登场时的姿态,清唱一首古歌:“南溟何有?有鲟有鳇。君子至此,挽舟流觞。宜我丹室,其君也哉。南溟何有?有鲲有鲂。君子至此,?衣绣裳。涛声云灭,寿考不忘。”

  他唱的是一个南溟女子渴望爱人的情歌,此处有鲟鳇鲲鲂有他的红色的屋宇,盼着君子不远万里挽着巨舟而来,身穿华丽的锦衣,这将是他的良人,一起共听涛声云灭。

  但世上只怕从未有过那么萧瑟沧桑的情歌,如果真有这样的女人等在南溟的天海中央,不知道要看尽多少潮涨潮落,也难以见到破浪而来的巨舟。

  幽幽然的,商博良叹了口气,“舞罢天地也老了。”

  舞者于烛光中缓缓弓腰向着商博良行礼。

  “贵客远道而来,自当出妻相待,这就是我的妻子,也是这岛上最好的舞者。”主人说。

  “何德何能敢劳夫人亲自起舞。”牟中流起身长揖。

  舞者这次只是微微点头,转身退入纱幕后。牟中流地位虽高,但是所得的利于却不如商博良,他的大礼似乎只是献予懂这一舞的人。

  鲨鱼翅炖的拔霞供盛在小盏里端了上来,这本是宴席上最盛大的一道菜,吃过诸般生鲜之后,这一道浓汤原本是暖胃的佳品,可是每个人喝着这道汤都有些恍惚,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铃声、舞姿和歌吟中不能自拔。

  主人示意少女们把他刚才所绘的画卷挂在墙上,用纱幕遮住,隐隐约约只见是人像。

  “这是给我们画像?”郑三炮伸长了脖子,不明白这里面的道道。

  “请诸位贵客恕我唐突。”主人躬身行礼,揭开了纱幕的一角。

  崔牧之猛地站了起来,他好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膝盖撞在小桌上发出巨响,眼里透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画上是个少女,一张清秀的脸儿,眉眼婉约修长,梳着待嫁的螺髻,鼻梁高挺,似乎有些异族的血统。确实是个美女,但是崔牧之看见活得美女也没这么大反应,不知道此时怎么像见鬼似的。

  郑三炮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崔牧之忽然暴起,拔出了一直藏在后腰的水手刀,豹子般下蹲,摆出凶戾的进攻姿态,“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主人淡淡一笑,“我远离尘世,对您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从您的眼睛里画了出来。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你说什么?”崔牧之愣住了。

  “不是我自负,这间神宫里云集天下之美。很多人以为美貌是千变万化之物,其实细细想来,皆有规律可循。我是个作画的人,要画好一个人,就要细细钻研每一丝纹路。画过无数美人,眉眼一共十二种,鼻子九种,嘴唇七种,发髻二十一种,其他也都可以数得出来。我根据各位贵客在那些姬女身上注目的时间长,心里推算,就可以大略得知贵客所赏之美,何种眼眸对于您是美的,何种嘴唇对于您是美的,都可以猜出来。”主人说,“最后我便得到了这张图画,果然相似么?”

  崔牧之的刀锋缓缓垂下,脚步虚浮的退后几步,扭头看着刚才自己注目了许久的一名舞姬,这舞姬便有七成像画中的人,加上其他几人他留意的姬女,隐约就凑出了这样的眉眼神情。他不敢想象世上居然有如此神迹,眼前浮起那个多年前的影子来。

  “莫非是您的家眷?”主人问。

  “她已经死了好些年了,”崔牧之坐下,神情恍惚,“这是我幼年订亲的妻子,十五岁就得了重病,我没能娶她进门。”

  “崔参谋用情很深啊。”主人轻叹,“可惜飞光不可挽,朱颜终流水,唯有夜深梦回之时,或者可见昔日之人,重怀旧时之意。”

  他广袖轻挥,红衣舞姬中忽然分开一线,一个毕身红裙的少女头披红色轻纱盈盈走到崔牧之身边,缓缓的揭开了盖头,高举烛台照亮了自己的脸。

  崔牧之如遭雷亟,郑三炮也猛地一哆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少女根本就是从画中走出来的!郑三炮没有见过崔牧之那个未过门就死了的妻子,却可以理解为什么忽然间亡命之徒崔牧之的眼睛里空蒙如落雨。每每梦中相见醒来怅然若失,而今忽然见她重新俏生生的站在面前,只怕他就会捶着地嚎啕大哭了。崔牧之还算忍得住。

  少女轻轻挽住崔牧之的胳膊,崔牧之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没能拒绝。

  “就当午夜梦回吧。”主人轻声说,“今夜就让她陪贵客消解异乡的苦寂。”

  主人揭开了第二幅人像,一直垂着眼帘的牟中流抬起头来,凝视画中温雅婉约的女人,眼眸中有一丝悲凉,唇边却有一丝笑意,“怜卿,未料天下还有酷似你的人呐。”

  他这话是对着画中的女人说的,却有另一个红裙席地的女人走到他身边,揭开了盖头,端然画中人的面目。牟中流比崔牧之自然的多,轻轻伸手到臂弯中拍了拍女人细软的手,和女人相视一笑。

  “谢谢主人的盛情,画中的是亡妻,我比牧之幸运,娶得她进门,和她有七年的好日子。”牟中流幽幽的说。

  主人转身揭开第三幅人像,郑三炮紧张的直吞口水,直到画中人露出真容,他才长出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原来是梳香苑里那个叫芜翠的小婊子!老子还以为是谁!”

  满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郑三炮。郑三炮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哪有将军和参谋那么骚情……我们兄弟都是粗人,玩女人都是给钱的,那种不给钱的我可不会玩……”

  走到他面前的女人强忍着尴尬,行礼后像个侍妾般站到了他身后。她是个脸颊丰润的娇艳少女,玉质华服,并没有一丝风尘之气,却不知道怎么就和郑三炮在妓院里的相好归于一类了。

  “你比她们运气好,她们都是死鬼的替身,芜翠活得好好的,还等着我赚钱给她赎身呢。”郑三炮安慰身边的女人。

  不过说出口来便觉得这话也没有什么安慰的效果,他就端起拔霞供小口喝着,目光到处乱窜,揉着那个娇艳少女的小腰。

  主人对着商博良长揖,“先生给我出的难题,我到最后也未能解开。”

  “难题?”商博良问。

  “我自负技艺,本有炫耀的意思,但是先生心中的女子,我绘画不出。常人看见心爱之人心爱之物,瞳孔便会放大,目中自然有神采。但是先生的眼瞳如古镜平湖,映出这瀛天神宫里的诸般美色,却好像没有一般真正进入了先生的心里。所以我猜不出。先生是无情之人么?”

  “古书上说,太上忘情。我大概没有那种境界去当无情之人吧?”商博良笑笑。

  “那么说先生心里还是有一个人的?”

  商博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有的,只不过她和这里的诸般佳丽都不像。”

  “原来是如此,”主人点头,“原来天下还有美好容颜未能收到这里,让人不由得畅想先生思念的人是何等之美。”(……邪恶的想,美女都不像,你为什么不猜也许是个美男呢……)

  “虽然诸般姬女们在先生的眼里都如烟尘雾霭般虚幻,不过先生眼里还是映了些影子的,所以我也为先生画了一幅画,只不过并无把握可以神似先生梦中之人。”主人揭开了最后一幅画,画中舞袖飞卷神女踏波,正是他自己的妻子。

  “这里的女人里,先生唯一看中的是我的妻子,让我这个主人进退失据呐。”主人叹息。

  夜凉如水,商博良踏着满地的月光走进这栋朱木小楼,正是夜间涨潮时。

  他是被一个纤腰盈盈的乐姬引到这里的,乐姬将一柄紫铜钥匙交到他手中,“先生请早些安歇。”而后轻盈的一拜,沿着竹林中的小径远去,下山的小路上只见灯火如珍珠,乐姬提着的白色轻纱灯笼和其他少女的灯笼汇聚在一起,仿佛珍珠串般向山下而去。此刻山间小径中来来往往的少女们都在安排这些皇帝的使节入住不同的小楼,这座名为瀛县的岛屿上屋宇之多,竟然足够容纳一整船的来客。

  小楼里浮动着淡淡的脂香,层层帷幕是温暖的绛红色,大概是什么女孩子曾经住在这里,把屋子腾出来给客人住了。不愿在这里留下脚印和灰尘,商博良脱掉了鞋子赤足而上,地板上一股凉气沿着四肢百骸上脑,驱散了薄薄的酒意。

  瀛天之宫中大约只有他的酒意还能称作薄薄,大曲结束后酒宴非但没有结束,反而重开。带着些微甜味的米酒一坛坛在海水中冰镇后筛出来,用鱼腩和虾干佐酒,宾主尽欢。这种酒在宛州称作“醴”,女孩都能喝上几杯,却没料到这里的醴酒劲之浓,开始的时候不觉得怎样,渐渐的就觉得有温暖的气流仿佛卷龙翻滚,从心口处缓缓升起,暖遍全身,酒劲随着血脉流过四肢百骸,最后连崔牧之那种以酒当水的人都醉得依靠在旁边的少女的肩上。

  只有商博良没有醉,也许因为他的酒量确实比别人更胜一筹,也许因为只有他身边空荡荡的没有女孩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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