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记得那个伪装成老鸨的女人说的话,天罗本堂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

  “怎么办?”原子澈的声音里也透着惊慌。

  “先冲出去!”苏晋安做了决定,“全部人集中在一起!不要散开!”

  缇卫们刀剑向外,两人一队,背靠着背,苏晋安夹在他们之中往外撤离。他们前方就是灯光耀眼的另一条巷子,谁也不知道那条巷子里埋伏了多少人等着他们。苏晋安握刀的手上骨节啪啪作响。

  快到巷子口了,原子澈忽的闪身拦在苏晋安面前,“大人,我先!”

  他没有等待苏晋安的许可,带着几名缇卫,闪了出去,结成一个圈子防御。他鹰一样的眼睛环顾一圈,忽的愣住了。

  “怎么?”苏晋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是……是飘灯!”

  苏晋安近前几步,果然看到了飘灯。那些薄纸糊的灯笼正鼓着热气冉冉的上升到一个人的高度,还在继续往高处升去,这是孩子的玩具,点燃了飞在夜空里看着就像星星。而巷子里空无一人。苏晋安默默地看着满满一巷子的飘灯正缓缓的升上天空,他伸手抓住一个,看见黄色的灯笼纸上用红色的颜料绘着一只蜘蛛。

  那是天罗的标志,谁做了这一切毫无疑问,他们的行动被看穿了。

  苏晋安的脸色铁青,默默的捏碎了灯笼。

  他忽的一惊:“‘藤鞋’!”

  易小冉正在漆黑的小巷里狂奔,他的血从三处伤口不断地涌出,外面那层黑色的靠衣似乎是防水的,里衣已经被血渗透了。如果不是天罗的那层柔韧的外衣他可能已经倒下了,失血太快了,三处都算不得致命伤,但是三处都伤到了大的血脉。他的意识渐渐地有点模糊。背后仿佛无数的脚步声,不知道多少人在追他,也许整个世界上的人都在追他。

  他跑不出去,这错综复杂的巷子在他面前就像一张蛛网,他是被这张蛛网捕获的猎物。

  蜘蛛,巨大的蜘蛛,不止一只,脚步沉重,正在后面追他,要把他撕碎了吃掉。

  他转过一个巷口,背贴着墙壁急促的呼吸,那些参谋也被夜幕阻挡,似乎分成几队正在四处搜索他的踪迹。他们迟早会找到他,然后杀死他,除非苏晋安赶来解释这一切。但是苏晋安在哪里?他原本早就该出现的。

  他想自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他拼命地大口呼吸,可是气息已经接不上来。他想他死在这里,也许他的妈妈不会知道,依旧在遥远的晋北,白色的天空下烧着菜粥,等他回去。而这时他的尸体已经在帝都的深巷里变得冰凉,明天早晨他会被仵作验尸,然后抛到城外的乱葬岗去。他死得不像个世家子弟,而像个卑贱的小贼。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脑海里却有如此多的东西不断地往外涌,浮现出那些人的脸,那一幕幕场景,那些是回忆或者只是失血造成的幻觉,他已经分不清楚。他记得那天在白鹭行舍,似乎是向苏铁惜许诺要带他打天下,可如今他就要死了,他的事业和天下在还未开幕之前就以坠落,那个木讷的孩子苏铁惜也仍旧只是个伎馆里伺候的孩子,一个人寡言少语地在帝都里漂流。这么想来,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真傻,真的是喝多了。

  他又想起天女葵来,不知道天女葵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已经睡着了,等她醒来会发现再也找不到自己,然后每天继续迎来送往,偶尔想起他的不告而别来,略略有些惆怅,而那些记忆终究要慢慢地淡去。他犹豫过很多次要不要把这次行动告诉天女葵,但是他没有,他想这个女人作为他的同党终究是太虚弱了,她若是知道,只会没来由地担心。

  脚步声渐渐地近了,红了眼的参谋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他就要死了,而苏晋安还没有来。

  他想他其实心里是爱天女葵的,也许从他第一次看到天女葵就已经开始了,他至今仍旧记得第一次看天女葵的眼睛时,他觉得那个女人的眼睛里似乎永远下着一场蒙蒙细雨。他从未觉得天女葵低贱,那一天她踩着花瓣来的时候,就是女神,身边有一层朦胧的光影在火树银花的夜幕下虚幻不真。而他这个世家子弟其实是个乡下孩子而已,一生里第一次看见那么美的女人,心里的自己越来越小,仰视着她,慢慢地低入尘埃中。他所以对她那么傲气,不过是回避,一个小小的孩子,撑着一个世家子弟的巨大外壳,挺立在那里,和一个盈盈巧笑的女人相对。

  可还是被那个女人看穿了,那天晚上天女葵说出“爱”这个字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伪装脆薄如纸。而他的爱又算什么,爱天女葵的男人在帝都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他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个会用刀的孩子。他在天女葵桃花盛放般的人生里留不下什么印记,他死之后桃花盛开的时候,天女葵默默地调琴,而他的灵魂则已经如花瓣一样落去了,还留恋地挂在天女葵的大袖上。

  他的鼻腔里有一股酸涩的气,眼角慢慢的湿润了,血哒哒往下流。

  右侧的巷子里忽然有灯光找来,晃得他眼前一亮,左侧的巷子里则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是那些要杀死他的蜘蛛。

  他不知道那灯光是什么,只是和左侧的蜘蛛们比起来,温暖得让他无法抗拒。他捂住伤口,拖着脚步向着右侧奔去。

  “那边!那边!”有人大喊。

  脚步声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他不过一切的向前狂奔,一出巷子口,正对着一辆黑蓬的马车,那灯光来自马车前的一盏风灯,灯罩外一个婉约的墨字“酥”。

  马车的帘子揭开,车里的女人眼睛明丽又迷朦,仿佛眼瞳深处总在下雨。

  她惊得声音都颤抖了:“小冉你……你受伤了!”

  天女葵,易小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这里看见了天女葵,他用手遮着不让灯光直刺眼睛,恍惚地想是否这一切都是幻觉,他就要死了,临死前会看到最想见的那个人,而后这辆马车会载着他的魂离开。

  “快!快!”有人在呼喝。

  那些蜘蛛,它们已经高举了镰刀一样锋利的腿就要来杀死他。

  “小铁!快把小冉拉上来!谁?谁在追他?”天女葵在惊叫,那声音离易小冉的耳边越来越远。

  一个人从天女葵身边跳了下来,那是苏铁惜。他伸手一把拉住易小冉,往马车上推去,一把抽出那柄用来装样子的铁剑,站在马车前护卫。易小冉感觉到苏铁惜手上的温度了,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幻觉。苏晋安没来,天女葵来了。

  这世上还是会有人来救他的。

  大量失血让他的灵魂仿佛被抽出身体,眼前暗下去的最后一瞬,他看见惊慌的天女葵向着他张开了双臂,织锦的大袖上白云如海、桃花盛开。他仿佛从极高的山巅上坠落下去,落在云里。他闻见了那熟悉的沉香气息,安心的昏死过去。

十四

  易小冉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光。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光里是一个青玉色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白色的兰花。

  “醒了?”天女葵的声音就在他不远处。

  易小冉扭头,看见天女葵一身白色的裙子,蜷缩着腿,靠在一张小桌上,正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玩打结。

  “这是……馥舍?”易小冉分辨着周围的景物。

  天女葵提起裙子走到他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睡了两天了,这是馥舍,你别去睡佣人的房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会暴露你的身份。你伤得不轻,在这里养些日子。花魁的屋子,能进来的人很少,除非他们花很多很多的钱,苏大人都有安排,不会泄露的。”

  易小冉心里一动:“苏大人让你去接应我么?”

  天女葵愣了一下,柔柔地笑了:“当然啦,要不我怎么刚好在那里找到你?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们女人躲都来不及呢,还往里面掺和?可惜有苏大人呗,他非说他很担心小冉,又不便自己出面,怕让天罗起疑,赶着我去。”

  “是这样啊。”易小冉轻声说,眼帘慢慢低垂下去。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于是这一切变成了一场安排缜密的公事,缜密得让人失落。

  天女葵不再回答,把一块白色的棉布在温水里浸了,在手上摊开,拿起一只瓷瓶子往上面洒了点东西,屋子里顿时弥漫了一股清凉的花草精油香气。她轻轻地把棉布按在易小冉脑袋上,精油的凉意慢慢渗入易小冉的脑海里,让他觉得异常的平静。

  “舒服了?”天女葵问。

  易小冉点点头,天女葵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易小冉肩上的伤口处。

  “哎呦。”易小冉痛得咧嘴。

  天女葵又隔着棉布,在易小冉脑门上一拍,口气里透着嗔怪:“你还不算个男人呢,就那么多心眼儿。”

  “我怎么了?”易小冉瞪大眼睛。

  “苏大人怎么会安排我去做这件事?他觉得我就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罢了,做这种事他可信不过我,他自己那时候可不就在旁边等着?我刚刚救了你,他就冲过来,把那些什么羽林天军参谋府的人挡住了。我看那些人凶煞煞的样子,怕是连我也要一起杀掉呢。”天女葵说,“我是路过,那晚上平临君请我去他家里弹琴,那地方正好在信诺园到酥合斋的路上啊。”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