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濒死者的记忆总是混乱而支离破碎,就像是一幅被撕扯成了无数碎片的图画,想要重新拼出全貌几乎已不可能。岑旷所能做的,只能是尽量深入文吏的内心世界,挖掘出可能的犯罪证据。她就像是在一片凶险莫测的沼泽中穿行,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可能的落脚点。
穿越了一层层迷雾般的无效记忆后,她终于找到这个叫作庄园的文吏的谋杀记忆。在这段记忆中,庄园悄悄潜入马大富家,很轻易地制服了马大富。他以并不太熟练的手法把马大富倒吊起来,因为手法不纯熟,所以前后调整了好几次,以确保绳结打得标准。他满意地看着醉醺醺的马大富的头浸在水里,身体无力地挣扎,直到最终溺毙。叶空山的判断是准确的,虽然到现在岑旷也没有想明白叶空山是怎么怀疑到庄园身上的,但这些记忆并没有掺假,马大富是被庄园谋杀的。
在这段记忆里,有一点在情理之中的发现仍然让岑旷比较费解:她能够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汹涌澎湃的仇恨,而且似乎已经蓄积许多年了。仇恨?庄园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文吏怎么会和养马人马大富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恨?
很快地,岑旷又找到了庄园杀害玉石商文瑞的记忆,过程和杀死马大富的过程不大相同,因为文瑞自己布置好了现场的一切,这一点也符合叶空山的猜想。但文瑞显然没有料到,有人会对他下手。就在他嚼下腐心草之前,早已埋伏好的庄园突然出现,打昏了文瑞,抢走了腐心草,让文瑞的假死变成了真死。
这段记忆中还伴着另外一段记忆,那就是,庄园之前也曾以衙门文吏的身份到文府调查人口,借此记住了文府里的各处路径。所以那天,他其实是天黑前就早已潜伏在文府里了。
怪不得,岑旷心想,我那天只睡着了那么短的一点儿时间,根本不够凶手安排的。原来凶手早在天黑之前就混进去了,而作案现场根本就是文瑞自己布置的,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不让旁人发现了。
如此说来,最后一名死者罗尔立也是死在庄园手里的了。事实上,岑旷的确看到了这段记忆,虽然已经残缺,还是可以看到庄园潜入罗尔立家中的状况。只可惜再往后的记忆随着庄园的逐渐死去,都已经消散了。不过,看到的这些已经足够定罪了。
不对,还不足够,岑旷想着,还缺少犯罪动机。叶空山总是对她说,除非是疯子上街乱砍人,否则一切犯罪都是有动机的。而对她来说,多了解一些不同的犯罪动机,不但对今后的办案大有好处,也能更方便她加深对人族的理解。
对人族的理解…想到这里,岑旷转过身,向着庄园记忆的源头奔去,想要探寻一下他杀人的理由。她一路穿越过若干纷繁复杂的场景,眼里所见似乎始终都只是庄园坐在衙门那间阴暗的小屋里,日复一日地佝偻着背,和各种各样的官方文书打交道。这个人的生活显得平淡、乏味,毫无生趣可言,甚至连回家之后也只是读书、吃饭、睡觉。
这时候岑旷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波动,她知道,那是庄园距离死亡又近了一步。一瞬间,无数正在阅读的记忆灰飞烟灭,岑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推到了一个很遥远的记忆中。这记忆好像海里的漩涡,一下子把她卷了进去。
场景骤然发生了变化。之前的一切都是灰暗的色调,显示着庄园生活的无趣和内心的孤独,但在这一刻,金色的灿烂阳光猛然间映满眼帘。
岑旷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漂亮的小花园里,虽然栽种的并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卉,但鲜花的芬芳混合着绿草的气息,带有一种温馨的勃勃生机。花园位于一座宛州样式的小院落里,看来这里是一户寻常的住家。
接着她发觉自己的身量缩小了,好像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男性孩童。她身不由己地跟随着这段显然在庄园头脑里有着沉重分量和深刻烙印的记忆,奔向了花园的中央。在那里,有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人,伸手把她揽入怀里。
充满感伤的温暖情怀瞬间包围了岑旷,那是一种她从出生之后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甜蜜、美好、浑然天成,仿佛血肉相连般的牵绊。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亲情——而对于一个由精神游丝凝结而成的魅来说,亲情是永远不可能先天存在的东西。
这个少年就是小时候的庄园,这对中年男女就是庄园的父母。她得出了这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更令人吃惊的一幕随之发生,从花园一头的一间小屋里,奔跑出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他的面目在这段记忆里模糊不清,但能判断出他正在笑。庄园的父母报以同样的笑容。这应当是庄园的弟弟。而在这时候,庄园内心的愉悦和欢乐达到了顶峰——显然,他很爱自己的这个弟弟。
一家四口沐浴在阳光下,这看起来应当是一幅幸福而祥和的画卷。忽然,画卷的颜色又发生了变化,天地间变得阴沉昏黑,花园里那些盛开的花朵瞬间枯萎了。
岑旷看见花园在燃烧,火光冲天,空气中布满了呛人的浓烟,无数嘈杂的声响充斥着耳膜。恐惧、惊惶、无助…各种各样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热粥。少年时代的庄园正处在极度的惊恐中。
这时候两张熟悉的脸出现了,岑旷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她很快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眼前出现的一群人中,打头的正是童谣杀人案中的两名被害者:养马人马大富和将门之后罗尔立。那时候,两人看上去比他们死亡的时候年轻许多,以岑旷的粗浅经验,相隔可能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们带着满脸狰狞的杀意,嘴里露出尖利的獠牙,背后伸展开蝙蝠一样丑陋的黑翼,从天而降。
这一幕刚开始使岑旷迷惑不已,但她紧接着意识到,这是庄园内心深处对那段久远回忆的涂抹修饰。马大富和罗尔立不可能真的嘴里长着獠牙,背后长着翅膀,那种在记忆里经过扭曲的形象,表达的是庄园对二人刻骨的仇恨与愤怒。
庄园为什么会那么恨这两个人?岑旷正在想着,记忆已经给出了答案。她看见庄园的母亲跪在两人身前,苦苦哀求着些什么。显然,当时的庄园自己也没能听清母亲和两人之间的对话,所以记忆里只有一些刺耳的嗡嗡声。
可是父亲呢?庄园的父亲此刻又在什么地方?岑旷的视线随着庄园的目光四处游移,很快在院子的另一个角落见到了那个中年男人。男人正站在一口水井前,而他手上正在做的动作使岑旷大为吃惊。
——这个男人手里倒提着他的小儿子,也就是庄园的弟弟,正在往井绳上拴!孩子小小的身躯很快就被捆扎起来,倒吊着放入了井口。而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两手一松,孩子的身体就像石头一般坠入深井。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无比破碎驳杂,垂死的庄园的精神走到了尽头。岑旷最后注意到的一幅画面是,少年庄园站在已经沦为废墟的家里,面前是两个土堆,或许是他父母的坟茔。然后,他用瘦弱的身体吃力地推着一车砖石走向那口深井,把砖石倾倒了进去。无边无尽的悲伤与痛苦伴随着黑暗笼罩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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