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婉娘嫣然道:“当然。”

沫儿撇嘴道:“臭美,我看如今不是了。”

婉娘笑得更加灿烂,道:“小屁孩,你不懂。”

〔十〕

胡十一第二天来取了忘忧香。沫儿很想问问他和小朵怎么样了,但见他胡须拉碴形容憔悴,恐多嘴多舌地招人烦,便没有过问。

傍晚时分,小公主果然差人送来个笨重的圆角四方木盒。盒子三尺见方,也不知什么东西制成的,沉得要死,沫儿和文清两个人抬都抬不动。婉娘也不打开看里面的东西,只管抚摸着木盒喜笑颜开,两眼烁烁发光。

这盒子色泽乌黑,花纹古朴典雅,浑然天成,各个截面柔滑细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看起来与紫檀有些像,但比紫檀更重、更密实。沫儿见婉娘眼冒绿光的样子,嘲笑道:“瞧你,就像山里找到食物的大灰狼。”

婉娘毫不在意,喜滋滋道:“买个芝麻送个西瓜,这场生意可赚大啦!看看这是什么?”

文清敲敲木盒,茫然道:“里面不是千年雪莲吗?”

婉娘的两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哈哈,跟这个相比,千年雪莲也不算什么了!这是乌木,这么齐整的一块,着实少见。”

沫儿依稀记得闲情阁里的乌木草堂,似乎常见得很,哂道:“乌木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婉娘得意道:“你懂什么,市面上那些所谓的乌木,不过是颜色深些的杂木罢了,这块可是真正的阴沉木。”

阴沉木系远古时期沉入江河的古树碳化而成,胡人称之为“东方神木”,数量稀少,性寒异常。用来做器具,可保持所盛之物不腐不坏;用来做雕刻,可镇宅辟邪,作为传家之宝,由是极为珍贵,民间有“纵有珠宝一箱,不如乌木一方”的谚语。

沫儿不由得睁大了眼,将脸贴上去,叫道:“真的?我来试试。”一股冰冷的寒气从木盒沁出,伴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让人心神安宁,四肢舒泰。

沫儿闭上眼睛,懒洋洋道:“我就趴在这里睡一觉好了。”

婉娘俯身在他耳边浅笑道:“阴沉木可是做棺材最好的材料呢。便是活人躺进去,都能够不吃不喝,沉睡多年而容颜不变,不腐不朽。你要不要试试?”沫儿顿时头皮发乍,远远跳开。

婉娘哈哈大笑,打开了盒子。

沫儿一直以为雪莲一定是白色的,没想到却是翠绿色,粗粗一看,还以为是一颗卷心菜呢。这朵长在千年寒冰上的雪莲,花瓣莹润如玉,外围碧绿,内里鹅黄,围着中间绮丽的紫色花序,花朵表面的细长绒毛根根可见,气味芳香绵长,犹如刚从雪山上采摘下来一般,丝毫无枯萎之像。

※※※

婉娘收了乌木雪莲不提。一连过了多日,胡十一之事逐渐淡忘。春意渐浓,来求紫粉、桃面粉、蔷薇粉、茉莉粉的人络绎不绝,闻香榭里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吃过午饭,婉娘见天气晴好,道:“听说城外早桃已经开花,我们去采些新鲜的花瓣,做桃汁膏子。”

文清和沫儿闷在家里已经多日,听了此话顿时欢呼雀跃,慌忙去套了车,兴冲冲地出了上东门。

如今刚开春,路边的树木还是枯瘦模样,在微冷的风中轻轻摇摆。桐树的枝头已经结满花骨朵,但被墨绿的花蒂儿紧紧地包着,未透出一丝粉色,仿佛春天也被花蒂儿包住了;杨树倒吐出些鹅黄的嫩芽来,可惜叶子太小,颜色也太淡,不经意地远望时,还可看到一丝春意,当你仔细看时却没有了,颇有些“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味;田里的麦苗尚不过膝,一畦连着一畦,像地毡一般齐整,碧绿碧绿的,颇为养眼。

沫儿本来以为要到洛水南岸,婉娘却指挥着文清往南走,在邙山脚山下寄存了马车,顺着一条山道一路向上。

这里风景倒是不错,一丛丛的迎春花开得灿烂,耀眼的黄色成串儿绽放,仿佛整个山坡的靓丽色彩都被吸收到这里,让人眼前一亮,可是却没有一株桃树。沫儿和文清沿着山路追打了一会儿,气喘吁吁道:“去哪里呢?”

婉娘折了一枝迎春花嗅着,悠然道:“我们先去拜访一位故人。”说着拿出一瓶香粉,在两人眉心一点,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沫儿打了个喷嚏,叫道:“忘忧香?”又认真分辨了一下,道:“不太一样。”

婉娘眼现赞许之色,点头道:“上次剩下的一点,我添加了龙鳞。”

正说着,路边出现一条羊肠小道,两边满是浓密的老树。婉娘扭身拐了进去,两人连忙跟上。

穿过树林,走了约一里左右,前面出现一片浓密的竹林。地下软绵绵的,满是枯黄的落叶,但周围的竹竿儿碧绿,看样子,天气再暖几日,竹子便要发新芽了。

穿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弯山溪在此地形成一个小小的水塘,旁边的平地上有一间精致的小屋。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儿悠闲地游来游去,见有人来,惊慌地在小塘子里窜来窜去。

沫儿一声欢呼,扁起衣袖便要去捉溪里的小鱼,被婉娘一把拉住:“还有正事儿呢!”

沫儿东张西望,见小屋前面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竹屑,山墙后面堆着大堆的竹竿,墙壁上还挂着许多蓖好的竹条儿,疑惑道:“你来找他做什么?”

文清走到小屋前,正要敲门,婉娘一把推开,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的极为清洁,竹桌、竹凳,竹篮、竹簸箕等,右侧一个粗布帘子,后面摆了一张竹床。

文清紧张道:“主人不在,我们擅自闯进来,不好吧?”

婉娘摆手叫沫儿过来,笑嘻嘻道:“你来看看,有什么不同?”

沫儿随便四处看了一眼,道:“没什么不同。”自己取下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个精致的小竹篮玩了一会儿,赞道:“胡十一的手艺真好。”

文清愣过神来,恍然道:“原来这是胡先生的家。”

沫儿见房间里没什么好玩的,就想出去继续捉鱼儿。一转身,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冷风,回头一看,婉娘撩起布帘,走进最里面的角落,将靠墙角竖放着的一个直径三尺的竹编大箩翻了过来。

大箩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

胡十一双手捧着忘忧香,斜靠着一块大石发呆。连续几天,胡十一都偷偷地在小朵家门口的大柳树旁边摆放了竹条,意思是老地点见面。可是已经过去五天,小朵一次也没来。

这里位于小朵家和胡十一家之间,地势略高,离小路不远处有两块大石,后面是一块扁平的石块,用来约会既隐蔽又方便。稍微踮起脚,便可以看到小朵家门口的情形,可使小朵在她爹发现之前及时离开。

胡十一伸长了脖子张望。一大早等到现在,几次看到小朵出现在院落中,却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装作打水急匆匆地走出来。

胡十一几乎绝望,颓丧顺着石壁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将脸埋进双手中。阳光虽然明媚,胡十一却感觉不到一丝儿热气,冰冷的石壁犹如寒冰砌成的一般,让人忍不住发抖。

看来今天小朵也不会来了,自己倾其所有定制的忘忧香,竟然白费了。胡十一抖着双手,打开玉瓶,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耳边只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胡十一猛地睁开眼睛,惊喜道:“小朵,你来了!”

小朵俏生生地站在胡十一身边,翠绿的春季薄袄映衬着圆润如玉的脸儿,如春日早开的桃花。胡十一激动道:“我以为你生气了,再也不理我了呢。”

小朵满脸娇羞,低头笑道:“怎么会?这几日忙呢。”粉红色的上唇微微嘟起,显得极为可爱。

胡十一意乱情迷,一把将小朵揽进怀中,朝她粉嫩的小脸上一吻。但瞬间发现不妥,定睛一看,怀中的小朵不知何时成了鹤发鸡皮、形容枯槁的老妪……

胡十一猛然打了个寒战,揉揉眼睛站了起来。小朵没来,手中的忘忧香仍然发出脉脉的香味。欲要起身离开,又万分不舍,在附近来回徘徊。

※※※

小朵在房间里,斜靠着被子发呆。明亮的阳光穿过窗棂,带着春日的慵懒和泥土解冻的新鲜气息,在小朵的脸上洒下点点跳跃的光斑。

门前的竹枝儿,小朵昨晚就已经看到,却一直没去找机会出去。上一次见面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因为张富贵,两人又吵了架,胡十一送的忘忧香小朵也没要,径直跑回了家。如今似乎形成了一种习惯:质问,解释,吵架,和好,然后再见面,再吵架……为什么如今与胡十一在一起这么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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