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老和尚详细问了我家里的情况,还专门问是不是有个年轻女娃住在我家。我一想,那不就是青夏嘛。我连忙称是。他说,如果是,我这个不孕便有得解救。他说要我好好对待青夏,然后给了我一张画轴,上面画的是龙神,叫我一定要放在青夏房里,再设一个五谷坛拜祭,旁边摆上一个小石磨。”

婉娘道:“他对龙神如何解释?”

胡氏踌躇道:“他只说,今年五月端午是龙神的劫难,只要我帮助龙神度过这一劫,不出半年定可有孕。他还交代说,不要我管青夏的行踪,到端午前后,青夏身体可能出现一些变化,不用大惊小怪,过了端午就好了。”

婉娘道:“青夏是从何时不妥的?”

胡氏朝青夏所住偏厦张望了一番,小声道:“不瞒您说,她实际上从过了年就怪怪的了。白天就不说了,几乎不沾家,可是晚上,也早早地关在房间里,别说帮我缝补衣服鞋子,连饭也不出来吃。我有几次起夜,发现她根本不在屋里。还有一次,我忘了提夜壶,起来时刚好碰上她出去。天哪,她挺着一个大肚子,做少妇打扮,径直跑走了!我把这事说给俺家死鬼听,他还说我胡说八道,定是做梦。”

婉娘道:“青夏看起来不像是胡作非为之人。”

胡氏撇嘴道:“可是呢,看着老实,花花道儿多着呢。我偷偷问她,她嘴巴硬像石头块子,只说我眼花,赌咒发誓说哪里也没去。她是侄女,又不是亲闺女,哪里轮得到我管?只好随她去了。”

胡氏本来对青夏颇为不满,听了老和尚的话,便转变了态度,每日对她笑脸相迎,私下却按照老和尚的说法,悄悄儿地将稻、黍、稷、麦、菽五种粮食和石磨摆好,在第六个瓦罐内部张贴了龙神的画像。

婉娘打开手中的牛皮卷,道:“就是这个了?”

胡氏点点头。这张画像同那日在戒色房间里看到的画轴一样,画着一个头上有角、人脸蛇身、满头蛇发的女子,只是画轴周边多了一圈奇怪的符号。

婉娘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晌,道:“如何祷告?”

胡氏看隐瞒不住,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话:“阿伊咕噜,乒动呀码,呼噜祈多哇啦哈多……”

婉娘道:“难为你记得住。”胡氏干笑一声,道:“老和尚说这个关系到我今生能不能生娃,自然费死了劲也得记住。”

沫儿和文清却一句也没听懂,忍不住问道:“念的这是什么?”

婉娘道:“这是一段古老的咒语。前面的部分类似驱魂咒,后面是一些恐吓的话,大致意思是你若不听我的驱使,我将让你的族群永不得安宁。”

胡氏吃了一惊,道:“这个不是恳请龙神赐我一个娃娃么?”

婉娘叹道:“要是这个,放你房间便可,放青夏房里算怎么回事?”

胡氏哑然不语,愣了片刻,小心翼翼道:“其实我也不明白,我想要个娃娃,同青夏有什么关系。老和尚说,不要我多问,只管照做便是。婉娘您说说,青夏到底是怎么了?”

婉娘道:“胡婶你被人利用了。有人知道你求子心切,骗你是供养龙神,实际上,他们是驱动这个所谓的龙神附在青夏的身上,控制青夏的行为。至于为什么选择青夏而不是其他人……青夏哪天生日?”

胡氏忙道:“可巧哩,她同我一天生日,都是七月十四午夜。”沫儿突然联想到胡氏当年被元镇真人掳去生魂,这次被人种下盅虫,以及青夏被选作人傀,看来都与命格属阴有关。

婉娘良久才道:“那可真够巧的。”

胡氏虽不敢明里埋怨婉娘多事,但见婉娘将青夏被邪祟俯身一事全都怪罪在自己身上,总是有些气不忿,便辩解道:“其实青夏皮肤的那些变化,早在三个月前就有了,不过当时她是那种……”她用手比划了下,觉得难以形容,皱眉道:“怎么说呢,是那种像肉虫子一样,一条条的横纹,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蛇纹了。”

婉娘“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

胡氏斜眼瞟着婉娘,试探道:“要是今日您不来,青夏她……不会出什么事吧?”刚才沫儿打破她的五谷坛,她很是心疼,却不敢说什么。如今青夏恢复正常了,一想起自己还是膝下无子,顿时觉得后悔:要是婉娘不来,捱过今日,一切都结束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婉娘仰脸看天,自言自语道:“五月初五午时三刻,正是毒虫出没之时。”转脸对胡氏道:“老和尚一定没同你讲,今日午时,毒虫将破肚而出,青夏必死无疑。”

胡氏打了一个寒颤,哆嗦道:“……真的?”

婉娘叹道:“胡婶身体不错,好好调养,定能怀上,可不能再信这些邪性东西了。”

胡氏一阵后怕,拍着大腿道:“哪里想到那个老和尚也会骗人……”说着流下泪来,道:“算了,生孩子这事,随缘吧。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再强求了。”

婉娘道:“胡婶这样想最好。”

〔八〕

胡氏送了婉娘等出门,果然给了一块猪肉作为答谢。沫儿想起黑蛇提到的“人傀”,问道:“到底什么是人傀?”

婉娘嘻嘻笑道:“这还不好理解?自然是用人做傀儡。”

文清好奇道:“怎么做?”

婉娘把两手放在沫儿的头顶,作势胡乱扒拉:“把你的头皮扒开,在颅骨上钻一个洞,你就是能当人傀了。”沫儿一把将她的手打开:“胡说,难道青夏的头皮被人扒开过?我看不像。”

婉娘故作神秘道:“她的头皮没被人扒开,但是她天生颅骨有洞。”原来刚才婉娘扎针时发现,她一侧头骨上,有个一文钱大小的孔洞。

颅骨天生缺陷,最容易招鬼,这种说法在洛阳流传甚广。

沫儿将信将疑,道:“从外面看,她的脑袋好好的,同常人并无不同。”

婉娘白了他一眼,道:“要是一个核桃,壳儿没长齐,将里面的核桃仁暴露出来,你说会怎么样?”

沫儿快速答道:“核桃仁会自己挤着长到外面来。”

婉娘道:“人脑也是这样,要是没了外面这层坚硬的头骨,只怕什么奇形怪状的样子都有。像她这种情况,缺了一块颅骨,对应下面的脑子不受保护,也不受压迫,自己疯长,外表看虽然没什么,但牵动经脉,最容易阴阳不调,引发癔症、幻想。所以那些龙神之类的,只是诱因。”

文清听得糊涂了,道:“这么说,青夏姑娘不是胡婶害的了?”

婉娘道:“也不能这么说。她阳气弱,阴气重,最容易中邪,一般情况,也就是性情古怪罢了,但让胡婶这么一闹,将其身体内的邪性全部诱发出来,不仅行为怪异,连皮肤五官都发生了变化,早就不是寻常人的样子了。”

沫儿一想,挠头道:“不对呀,我刚才明明看到有条蛇的影子从她身上挣脱出来跑了,然后她便恢复正常了。”

婉娘笑道:“你看到的也是幻象。”

沫儿的表情比文清还傻,用力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道:“啊哟,好痛。早知道刚才叫上文清做个证。”

婉娘抿嘴一笑,道:“人家一个大姑娘家,衣不蔽体的,文清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叫?”

文清这下倒是反应快了,傻笑道:“这么说沫儿也应该避嫌的,不过有病不忌医,治病要紧。”沫儿顿时红了脸,含含糊糊道:“嗯,治病要紧。”

当时文清胡氏等人都不在场,自然不晓得胡青夏化身黑蛇时的情境。可是沫儿心里甚是疑惑,自己常常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难道也是颅骨没长好?想到这里,他抱着自己的脑袋一阵乱摸乱按。

文清紧张道:“沫儿你头疼吗?”

婉娘抿嘴笑道:“他想了解自己到底能不能做人傀。”

还好,各处头骨都好好的,并无摸到一处软的孔洞。三人聊着,已经回到家里,黄三准备好了午饭。四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沫儿满意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我还有一事不明,这个胡青夏,每天假扮钱玉屏做什么?”

婉娘沉吟道:“看她那样子,自己也说不清她为何假冒钱玉屏。如此说来,老四出狱之后看到的确实是胡青夏,而不是钱玉屏。”

文清道:“这事要不要告诉四叔?”

沫儿含着筷子道:“告诉他做什么?胡青夏犯癔症,天天跑去冒充钱玉屏,如今好不容易好了,王老四可别再刺激她。”

文清点头称是,笑道:“胡婶说得不错,婉娘这是妙手回春,可以做郎中了。”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沫儿嘴上不饶人,嘲笑道:“做什么郎中啊,我看去做个神婆子倒好。”

文清道:“玄沙香的原料我以前从未见过,原来它不仅能够驱虫,还能治疗邪症。”

婉娘经不起夸,一夸便得意忘形:“当然当然。我的香粉,洛阳第一家。”又笑吟吟道:“你们猜玄香是什么东西?”

两人皆摇头不知。婉娘笑道:“笨蛋,玄香就是墨的别称。”

沫儿一口馒头渣子喷到桌子上:“墨?臭烘烘的墨块,还起个这么风雅的名字?”

婉娘皱眉躲避:“你一个大姑娘家,能不能吃饭文雅些?”文清纠正道:“婉娘你说错啦。”

婉娘嘿嘿笑道:“是是,我说错了。沫儿你一个半大小子,要是还这么不注意形象,可就找不到小媳妇了。”

沫儿装没听见,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道:“别扯开话题,墨同香有什么关系?”

婉娘道:“首先我要纠正你,好的墨,不仅不臭,还有一股独特的清香呢。如今用的墨块,是用松烟做的,但早前的墨,是用一种特别的黑色石头,也称石墨。这种石墨,据说是女娲娘娘补天时所用五彩石的一种,只有东海外天台山上才有。”

寻常的墨线可校正曲直,尚有匡正驱邪之意,更不用提这种女娲娘娘留下的东西,自然非一般俗物。而有一种植物,专长于石墨之上,它吸收了石墨的香味,长出的叶子都带着一股墨香,所以叫做玄香树。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若是植物,自然会有害虫。不知何时,便有一种虫子专以玄香树叶为食,石墨的香味又顺势导入虫子体内,所以这些虫子便叫做化香虫,它所排出的粪便自有一股清香,叫做玄沙。

上次婉娘出去打探消息,无意经过西市,竟然发现有个高丽人拉着一车玄香树叶叫卖。寻常百姓哪里认得这种东西,见这种大树叶子又不能吃又无处用,自然无人购买,给婉娘捡了个大漏子。

玄沙香其实算是驱虫香料,只是借助石墨的灵气,吸入体内后,可调节阴阳,凝神固元。因黑蛇被虫子控制,点燃玄沙香之后,寄居在黑蛇体内的虫子受惊,纷纷出动。

婉娘说着,突然啊了一声,掩住了嘴巴。

沫儿疑惑道:“怎么了?”

婉娘看向黄三,缓缓道:“到底是虫子控制黑蛇,还是黑蛇控制虫子?”

黄三沙哑道:“不管谁控制谁,这么多毒虫,总归不是好事。”想想若是端午这日,大量虫子出没洛阳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惊扰。

婉娘松了一口气,道:“唉,吓死我了,还以为做错了呢。”

沫儿却道:“这不是同紫蜮膏一样的功效么,看起来还不如紫蜮膏,直接将寄生的盅虫化为清水,又不伤宿主。”

婉娘摇摇头,道:“不一样,如果说紫蜮膏如同清风细雨,玄沙香就是烈火猛药。紫蜮膏主要治疗毒虫叮咬,一定要找到叮咬的点才行,而玄沙香是发散型的,功效要大得多,只是容易伤到本体。”

如今关于玄沙香一事,事情大致明了。可是圆卓为何卷入此事,他到底是不是袁天师,真正的钱玉屏在哪里,新昌公主的师父是谁,还是一团迷雾。

四人吃了粽子,喝了雄黄酒,婉娘吩咐道:“文清,你和沫儿下午去城外采些草药,菖蒲、蒿草、艾叶都是最嫩的时候。顺便看看城外的石榴花开了没,采些来做胭脂用。”

两人欢呼雀跃。婉娘突然想起什么,对黄三道:“三哥,你这两日打听的怎么样?”

黄三的脸色不太好,道:“开国侯鳌公这两年闭门不出,家中产业都交给子孙打理,但生意大不如前。另据罗汉说,一个神秘男子常出入鳌府,谁也不知是何来历。还有……”他从上面货架上拿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递过来,低声道:“乌冬罗汉四处都找了,说是小公主事件之后,他外出云游,去年回到洛阳没多久,就不见了踪迹。这个,十有八九是他的……遗骨。”

婉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文清刚换了衣服经过,探头一看,随口道:“咦,这不是在土丘里捡的龟甲吗?”

婉娘接过龟甲,叫了一声:“老乌龟。”脸色极为难看,慢吞吞地上了楼,脚步震得楼梯摇晃。

沫儿刚好同她打个照面,见她脸不同寻常,悄声问文清:“谁得罪了她了?”

文清迷茫地重复着:“老乌龟,老乌龟……啊呀,乌龟爷爷!”抱着黄三的胳膊一阵猛摇:“爷爷好久没来了,他怎么了?”

沫儿刚来闻香榭那年,曾在七夕之日,在洛阳河畔救过一个老乌龟,他甚是疼爱沫儿和文清,尤其对沫儿,真如亲孙儿一般宠着惯着。可是去年一面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沫儿和文清还念叨了好多回。

沫儿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黄三沉默良久,声音低沉道:“爷爷可能不在人世了。那个,是他的遗骨。”

一股热血冲上沫儿的脑袋,他一把抓住文清的胳膊,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这么说,那个又是坎卦又是风土局的土丘,最终囚禁的竟然是老龟爷爷。但是爷爷向来与世无争,也不见与人结仇,谁会如此丧心病狂,杀了他呢?

〔九〕

龟爷爷的离世,让闻香榭的气氛陷入低谷。文清在院中摆了香案,放声痛哭。而沫儿心思细腻,表面看来不如文清悲伤,但心底的难受更甚,回想起爷爷在时对他和文清的宠爱,顿时心如刀割,由此联想到自己孤苦伶仃,身如浮萍,不由悲从中来,对镜流泪不已。

文清见沫儿表情凄然,反过来又劝他节哀顺变,谁知也不知哪句说的不对,伤心没劝好,沫儿又恼了。

文清挠头不止。以前沫儿说生气就生气,发起脾气来满地打滚,涕泪横流,但转脸就好了;可如今,他常常无缘无故对着一个地方长吁短叹,有时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铃铛,看到一朵花被虫子咬了、一片叶子飘落下来都要莫名其妙情绪低落,问他原因,他又不讲,害的文清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十几岁的年纪正是性格发生微妙变化的时候,文清忠厚老实,这种变化在他身上并不明显,但表现在沫儿身上,敏感多疑,自以为是,寻愁觅恨等种种情绪,便像是一夜之间发出的青草尖儿,春风一吹便暴露出来了。

今日也是,下午做紫粉,本来好好的,沫儿突然变了脸,到了吃晚饭时候,一个人躲在屋里不肯下来。文清叫了几次,他都不开门。

婉娘道:“文清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文清无奈,只好下来,端起碗又放下,不忍道:“他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

婉娘嗔道:“就是你围着他转,他才得了意。”接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声道:“我告诉你个主意,从明天起,吃饭时他爱吃就吃,不吃就算了。他要是生气、伤心都由着他去。”

文清笑笑,心里并不赞同婉娘的话,吃了几口,忍不住又想去叫沫儿。

婉娘伸手将他按坐在坐位上,挤眼道:“不去。听我的。”大声道:“今日心情不错,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儿。有个小子,脚贱得很,有一次坐着马车去集市,官道两边都是树,大概每隔三尺一棵,马车走着,他侧坐着,就伸长了脚去踢路边的树,一次踢不到,二次还踢不到……”

文清心不在焉,听着楼上的动静,随口道:“然后呢?”

婉娘连说带笑,模仿着当时的口气:“然后他赌气说道,我就不信踢不到!用力一脚踢了出去……”黄三似乎知道婉娘说的是谁,嘴角露出笑意。

文清好奇道:“踢到了?”

婉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踢到了,不过一下子被树干给绊下马车,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天街上来了个‘万众瞩目’,捂着屁股大哭,整整哭了一路。”

文清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谁这么无聊?这一下摔得可够结实。”话音未落,只听咚咚的脚步声,沫儿出现在楼梯口,怒目而视。

婉娘捂着肚子,指着沫儿,眼泪都笑了出来。文清这才反应过来:“沫儿……踢树的是你呀?”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十分怪异。原来这是那日沫儿同婉娘一起去北市购买香料时发生的一幕,这些天一直忙,婉娘没顾上讲,沫儿深感羞辱,自己自然不会讲,结果今天被抖搂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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