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长街之上,走来了一个男子,赫然正是陆尘。

寒冷的夜风冷冷吹过长街,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横抱着一个女子的身体,目视前方,黑暗在他的身边翻滚涌动着,似咆哮的妖兽,似怒吼的恶魔。

清冷月光照耀长街,却照不进他的身影,黑暗的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烧着,仿佛在漫长岁月的禁锢后,终于彻底甩开了压制,在这一天,在一个晚上,狂野而肆意地燃烧起来!

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有黑火附着,火焰随风狂舞着,却没有丝毫损毁他的血肉肌肤,以及身上的衣物。

黑夜仿佛凝固了,这条长街上所有的生灵突然全部噤声,剩下的只有那一股前所未见的浓烈杀意,似海潮,似怒涛,汹涌澎湃如巨浪滔天,追随着那个男人的身影,向前轰然涌去。

老马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惊惧之色,愕然地看着陆尘以及他身上那些诡异的黑火,犹豫再三后,他忽然一咬牙,面上露出决绝之色,竟是一纵身,直接从阁楼上跳了出来,大步跑到陆尘的面前,低吼一声,伸开双手拦住了他。

“你疯了吗…”老马大声怒吼着,想要去叫醒陆尘,但是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到陆尘怀中的那个女子脸上,看着那张熟悉又苍白的脸,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死亡气息。

老马的脸也苍白起来,眼角抽搐了一下,低声道:“见鬼!”

陆尘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的表示,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依然继续向前走着,同时口中毫无表情生气地说了一句,道:“让开!”

老马被他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是下意识地退到一旁,随后跟在陆尘身边,一脸焦急地劝道:“陆尘,你别发疯啊!你听我说,如今这城里不知有多少魔教的眼线,也就是今晚昆仑山大变,他们多半都去了昆仑山下观望,城中空虚。你听我的,现在收手跟我走,还来得及!”

陆尘面色如冰,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抱着易昕向前走去。

老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却又根本不敢靠近陆尘,在他身边萦绕燃烧着的那些可怕的黑火,令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间,老马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你是要去杀苏墨?”

陆尘的脸色第一次微微动容了一下,向老马看了一眼。老马立刻道:“我刚才看到他跑过去了,应该是回苏家。”

陆尘点了点头,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长街地面上瞬间现出了一个脚印,黑暗的气息轰然而起,在他身后狂舞着,淹没了整片街道。而黑暗之海流转的方向,正是对着更远处的苏府大宅。

老马吓得往前跳了几步,离那些恐怖的黑暗尽量远了一些,同时咬了咬牙,对几乎已经被黑暗所包围的陆尘大声道:“陆尘,你别这样,不值得!”

陆尘充耳不闻,向前走去,黑暗在他身边咆哮着。

“你知不知道,如今昆仑山上大事已定,大人已经掌握大局。接下来,你就能出人头地了,过上那种你期待的日子啊!”

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而黑暗并没有停歇下来,片刻之后,他和黑暗的火焰已然向前同行,逼近了那座大门紧闭的宅院。

老马怒吼一声,冲到他的前方,伸开双手拦住了他,叫道:“你疯了吗?你这样做会害死自己的。动静这么大,魔教众人肯定会察觉,从此以后就是无数追杀;而你公然用此黑火邪术,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是真君他老人家也无法回护于你,反而是要下令昆仑派和真仙盟一起围猎追杀你!”

“你这样做,天下正道邪道,都将杀你而后快!”

“你这样做,天下再无你容身之地!”

“你这样做,过往一切都付诸东流,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

老马被陆尘逼得连连后退,一直就这样退到了苏府大门前,同时,他仍然声嘶力竭地对陆尘吼叫着。

当黑暗气息终于靠近那个宅院的大门,当老马对他疯了一般嘶吼着叫出了几声“值得吗”,陆尘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黑暗中,黑火在他的身上熊熊燃烧着,似对这黑暗的夜色发出了凶狠的咆哮。他静静地看了一眼满脸焦急之色的老马,然后抬起头,又望了一眼高处的黑暗夜空。

黑暗仿佛无边无际,深邃如汪洋大海。

这夜色,真是好生凄凉!

第二百四十二章 少年游

黑暗翻涌在苏府大门之外,杀戮之气沸反盈天,如此异象当然不可能不惊动苏府。

高墙之内早已是一片鼓噪惊喊声,但苏家人也是机警,并没有人蠢到打开大门,倒是两侧高墙上有人搭了几架梯子爬了上来,对着外头张望着。

然后看到外面情形的人都吓得呆了,有一个胆小的甚至直接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而在苏府大门之外的大街上,陆尘与老马依旧隐隐对峙着。

老马咬着牙站在苏府门前,拦住了陆尘,半是焦急半是恼怒地低声吼道:“醒醒吧,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少无知的少年了!这一步踏错,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陆尘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沉默地站着,目光慢慢低垂,落在了怀抱中的易昕脸上。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着,但神情却十分安详,仿佛这个胸膛是她最安心的所在。

在她的嘴角似乎隐隐还有一丝好看的笑意,陆尘此刻甚至好像是听到她的笑声。那个少女像平常那样,正在笑着骂他说他笨啊傻啊的样子,做人么,当然还是不要那么傻呀!

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如风中清脆的水晶风铃声。

冷风吹过长街,黑暗浮沉摇曳着,带走了一切的幻象,她终于还是不可能再说话了。陆尘默默地蹲下,将易昕的身子轻轻放在地上。他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像是害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疼了她。

他低着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易昕的脸庞,过了片刻后,老马突然听到了陆尘的声音传了过来,轻轻念了一句,道:“少年…”

他缓缓站起,抬起眼睛凝视前方,那黑暗的火焰燃烧着,似以魂魄为薪火,像是他这一生命运的癫狂。

从懵懂到有知,从少年到长大;

从饥渴到孤独,从冷静到冷漠;

从光明到黑暗,从黑暗到阴影;

十数载,弹指间,还是这座熟悉的城池,那些黑夜里肮脏的角落,连阴影的气息都未曾变过。只是少年长大了吗?

黑夜笼罩着他的身影,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老马看着陆尘的神情,忽然脸色大变,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但片刻间,他全身大震,一股冰冷寒意涌了过来。

那个黑暗中的男子霍然抬头,一声长啸,神情间一片冰冷,迈步向前走来。

这一步竟有破空之声,长街青石瞬间碎裂,幽暗黑影呼啸而起,如狂欢的鬼影,似奔腾的怒潮,踏破坚冰,冲破禁锢。

如我并非少年,而你青春永在,

便让这长夜为你盛开黑暗之花,永不凋零!

整座苏府门前,黑暗瞬间大盛,无数的黑暗火焰从那个男人身上喷涌而出,带着这世间最深邃的邪恶,带着最黑暗的狂野与愤怒,汹涌而来。

老马惊叫一声,连退数步,只是被那黑潮边缘擦了一点但已然觉得自己心口血气翻腾。老马大惊失色,哪里还敢逞强留在这里,一下子就连滚带爬地跳到一旁,同时口中破口大骂,吼道:“疯子!疯了!你疯了吗!”

黑暗之潮簇拥着陆尘,来到那苏府紧闭的大门前。如惊涛,似巨浪,黑潮轰然扑下,那一刻天地寂静,那一刻长夜萧瑟。

少年心意,虽老犹在!

大好男儿,纵死不悔!

“轰!”

一声巨响,周围土地高墙尽皆震动,咔咔咔的崩裂之声,在黑暗的夜色中惊心动魄地传来。

黑潮翻滚之下,厚实的大门轰然倒塌,直接向里面炸裂开去,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四方,露出了一个赤裸裸的大洞。

暗潮沸腾,似狂欢到了极点,轰然起舞,卷裹着所有的光明黑暗一起呼啸着沉沦,然后追随着那个决然愤怒的身影,大步前行!

踏入大门!

苏府之中先是瞬间寂静,紧接着一片骚乱轰然,尖叫惊呼声从后方此起彼伏地传来,而视线所及之处,至少有十几个人手持利刃冲了过来。

陆尘大步前行,面无表情,黑潮犹如实质般从他身边狂啸着冲了出去,片刻间,惨叫声尖锐着撕破了这片黑夜,三个冲来的苏家人胸口已经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泉喷而出,为这黑暗的夜晚抹上了第一丝血色。

陆尘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黑气,那是熟悉的冰冷感觉,再一次从那些失去生命的尸体上被掠夺至他的身躯,冲过气脉经络,融入到那黑暗的五行神盘中。

黑火越发炙热,黑潮摇曳如狂,似恶魔般饥渴难耐,又像是对着这天地间,发出来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那仿佛是九幽地府而来的嘶吼,恐怖可怕,然而陆尘恍若不闻,向前直行,一路上人挡杀人,树倒墙开。

那些普通护院家丁们竟无一合之敌,几乎都是瞬间毙命在他手下。

而更远处四散奔跑,并没有对他做出攻击的那些丫鬟仆人,陆尘也视若不见。他闪烁着黑暗火焰的双瞳,扫过这黑夜笼罩下的大宅,然后望向一处,那是他曾去过的地方,那个属于苏墨自己的小院。

他在黑暗中冷冷一笑,大步走去。

在他身后,老马趴在一片狼藉的苏府大门前,面如死灰,神情沮丧,看着一地血腥和大开杀戒的那个黑暗的身影,长叹一声,道:“完了,完了…”

寂静的夜空里,一道光芒划过幽暗的天际,向着昆吾城风驰电挚般冲来。而在夜色之下,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冲天而起,杀戮之气震动四方,一时间也惊起了无数黑暗中的魅影。

不知有多少人,在那深沉的黑暗中霍然回头。

不知有多少深邃的恨意,在夜色中重新点燃。

蛰伏在这片苍穹之下的黑暗,在那座高山之下的黑影,纷纷开始回头。就连在昆仑山最深处的迷雾中,突然也有一个巨大如山的黑影动了一下。

迷雾缠绕在它庞大而可怕的身躯旁,却挡不住那一双燃烧着黑火的龙目从雾气中出现,远远凝视着远方那座城池,以及从城池中升腾而起的黑暗火焰。

但是,就在它眼看要离开浓雾现身的那一刻,突然一个魁梧的人影在半空中出现了。

那是天澜真君。

他背对着浓雾中那只可怕而巨大的黑龙,面色冷漠,却伸出了一只手,拦在了那浓雾之前。

巨大的龙目冷冷地看着那个胖大的背影,一股如山般的恐怖气息似乎即将要喷吐在这个光头胖子的身上,但是天澜真君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悬浮在半空中,挡在了黑龙的面前。

他的手,沉稳而有力;大风吹过,他宽大的衣袍猎猎飞舞。

黑龙沉默着凝视着他,片刻后,伴随着一声低沉如龙吟般的响声,那巨大的黑影缓缓缩回到了浓雾里,同时在半空中,则是传来了一声有些怪异的话语,回响在天澜真君的耳畔。

“有意思…”

天澜真君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神色丝毫不变,只是他同样也是凝视着远方那座昆吾城,他的目光同样看到了那一片冲天而起的杀气与黑暗火焰。

过了片刻,忽然有一道光芒掠至这里,却是昆仑派千灯真人。只见他神色肃然,对天澜真君一拱手,行礼之后沉声道:“昆吾城中有黑火邪术出现,杀气冲天,必是魔教妖孽。或是妄想趁我门中今晚生乱意图不轨,值此人心动荡之时,当立下重手绝不留情,以震慑四方贼子。我意亲率宗门里一部精锐高手,立时下山镇压,剿灭魔教妖孽,特来向您请命。”

天澜真君沉默地看着昆吾城那边,欲言又止,眼底深处有一丝复杂难明的微光掠过。片刻之后,他漠然点了点头,道:“可。”

苏府之中一片狼藉,但毕竟是多年的世家大族,是有底蕴在的,很快的,从府邸中便冲出了一些道行不弱的修士,这其中有的是苏家子弟,有的只是苏家请来的供奉修士,其中的许多人,甚至都有筑基境的修为。

要知道,如今的修真界中,筑基境的道行已经是拥有十分高强的实力了,然而在这个夜晚里,陆尘这种诡异的黑火仿佛是天生的杀戮机器,对上那些修士似乎是天生的克星,所有的法术神通,在那狂野呼啸的黑暗火焰面前,都会被迅速地腐蚀破坏,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残忍无情的死亡。

陆尘以一敌多,竟然仍是不落下风,更可怕的是,周围围攻他的那些修士们,几乎很快都感觉到了一个诡异的事实——那就是,这个凶神的实力,非但没有随着战斗时间的延长而疲惫衰弱,反而是越发强盛起来。

确切地说,陆尘每杀死一个人,他身上的黑火便浓密深邃了一分,那威力便更加强大了一分。从这些死去的修士身上所掠夺而来的那股灰暗的生气,是陆尘过往所夺得的十倍百倍。

此时此刻,他气海中的五行神盘正轰鸣而响,如饥似渴地吞噬着源源不绝的杀戮生机,然后让陆尘身上的黑火更加疯狂。

“他不是人!是鬼啊!”

终于,有人在强大的压力下崩溃了,在死亡的面前狂喊着,丢下了兵刃掉头跑走,围攻陆尘的人们嘶吼着,狂叫着,但终于还是在死亡杀机的攻势下,逐渐散去,不是死就是逃。

高墙轰然倒塌,陆尘走进了那个院子。

记忆中的那栋两层小楼不见了,是被当初苏青珺一剑斩开的,但在院子的另一侧盖起了另一座华丽的屋子,此时此刻,在厅堂门口,苏墨站在那里,而他的父母,苏天河和白夫人都站在他的面前,将他拦在身后。

陆尘冷冷一笑,盯着那两人背后的苏墨,双眼黑火如沸,犹如魔神妖鬼,便要向前走去。

但就在此时,突然夜空中传来一声锐啸,一道剑芒破空而至,直落下来冲到陆尘与苏家三人中间。

片刻后,光芒散落,人影出现,一个女子面色决然,带着一丝痛苦之色,正是苏青珺。

黑夜之下的大宅里,远处似乎仍然还在不断传来呼喊惊叫的骚乱声音,但此时在这个庭院中,却是陷入了突然的沉默。

夜风吹来,吹拂起那个女子柔顺的秀发,她红色的披肩上,美丽的羽毛在风中飘舞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父母站在前方,父亲苏天河虽然面带惊容但还算镇定,母亲的脸上则是多了一丝恐惧,但或许是亲情压过了所有的害怕,哪怕白夫人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但是她依然没有后退一步,紧抓住自己唯一儿子的手,拦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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