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后面的话,陈壑并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结局就摆在了眼前。显然这位名叫范退的魔教高层运气十分糟糕,本来是很有可能飞黄腾达一步登天的重要机会,结果正好碰上了浮云司这里一系列对魔教的沉重打击。如今大展宏图这种事当然是不可能了,还被人逼迫躲到这里,最后又被生擒,可谓也是时运不济了吧。

但是陆尘和血莺脸上都没有什么喜悦之色,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有一丝忧虑与失望:最重要也是最大的目标,要彻底摧毁魔教的最关键的鬼长老,到底躲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难道这个阴险诡诈、和浮云司众人争斗了数十年的大敌,以后仍然还会是阴魂不散地在仙城这里和真仙盟纠缠不休吗?

虽然天澜真君明显地留了手,没有往死里打,但落在堂堂化神真君,如今更隐隐有真仙盟甚至是天下第一人之势的这位手底下,到底是没那么好消受的。

范退正面与这位化神真君硬扛,然后就是毫无悬念地被当场击溃,虽未当场身亡,但周身五脏六腑皆受震荡,经脉紊乱重伤,当场就晕死了过去,连着就昏迷了三天三夜。

在这期间,浮云司将人带回天龙山上,当然不止是范退,还有在那间屋宅中抓到的其他魔教妖人。

窝藏魔教妖孽这是大罪,当然是要追究房屋主人的罪责,因为有很大可能这屋子的主人本身就与魔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说不定就是魔教妖人中的一员。

因为种种原因,那座宅子的原主人在视线中消失了,所有的罪责被放到了一个名叫刘虎的人的头上,然后大家很快发现,这个人在那场激烈的战斗中死在了那间屋子里的某个角落。

然后,一切就都完美和圆满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抓到鬼长老。

不过,在最初的失望过后,浮云司众人也很快就想开了,和这只狡猾无比的老乌龟争斗了数十年,真要是这么容易就抓到他,才让人觉得有些不正常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魔教终究衰弱,大势如此,些许漏网之鱼也翻不了天。

轰轰烈烈但平静收场的这场围捕过后,天龙山上又恢复了平静,毕竟没抓到鬼长老,就不能说彻底摧毁了魔教,所以,原来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最多就是在那座大牢中多了些准备询问追查的人。

但在真仙盟中,却还是有一些改变让人发现了。

原本势如水火的真仙盟两大派系势力,天律堂和浮云司之间,最近的关系似乎突然缓和了下来。虽然两位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都并没有出面直接做任何表示,但是在真仙盟这种势力强大、利益惊人的组织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有心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仙盟中的风向,细心地查找着每一个可能对自己发生影响的机会和趋势。

而在这么多年以来,真仙盟中的消息几乎就没有能够完全保密的,大家都觉得它像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而实际上…它确实也是个筛子。

说起来也是一种很有趣的事情,即便强如化神真君,即便名动天下、威震仙城,但任你实力再强势力再大,唯独对流言这种东西,还是无能为力的。

这大抵就是人心始终是无法掌控的原因吧。

不过还好,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既然不能掌控流言,那就反过来,为流言加油添醋,放出更多混淆黑白真假难辨的话来,自然也能让人云里雾里的不知所措不明所以。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天龙山上看着平静,但私下里的流言却如浪潮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今天是浮云司吃了大亏,又被鬼长老耍了,没抓到人;明天是天澜真君神机妙算布置周密,一举击溃了魔教在仙城中最后的一股势力;后天又是有人站出来言之凿凿地说这场战之所以如此顺利,都是铁壶真君和天澜真君不计前嫌精诚合作,果然,这几位化神真君都是心怀天下,以天下正道为重的伟大人物云云。

流言如乱花,遮蔽人眼,难辨真假,但这段时间里铁壶真君没有再开口指责或是呵斥浮云司却是真的,认为这两大派系和解的人也多以此为证据。

不过在这一片纷扰中,还有一件小事并不引人注目,最多也就是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然后听了就忘的消息。

据说铁壶真君传下命令,撤回了之前所下的那道禁狗令。

天底下的修士大多是不养狗的,极少数会豢养宠物的修士还要被养其他各种各样名目不同的奇禽异兽分去一大半,剩下的人数实在少得可怜。所以,这条禁狗令其实当初颁布时,虽然令人惊讶,但在仙城中实没有引起太多争议,大家都当它不存在的。而这时突然取消了,大家也就听听笑笑,大多数人也不在意,只当是那位铁壶真君一时心血来潮好了。

反正你若是修炼到了化神真君境界,当然也有资格这般随意一番。

不过,这世上只有四个人知道,铁壶真君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那天在长街小屋中,在天澜真君与铁壶真君达成了所有条件共识后,陆尘突然十分客气十分温和地向铁壶真君多加了这么一条。

这个提议看起来似乎有些无礼且没有必要,但陆尘就是这么说了。而奇怪的是,天澜真君似乎十分赞同,在铁壶真君发作之前,就笑呵呵地将这个要求算在了自己的要求里,也把铁壶真君的脾气给憋了回去。

所以到了最后,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捕最后默默收场,陆尘的生活中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改变,唯一最大的受益者,却好像是一只体型壮硕的黑狗。

那一天,被放出来再也没人约束的黑狗阿土,得意洋洋外加欣喜若狂地站在昆仑殿前,对着外头狂吠欢叫了一早上,据说整个天龙山头都能听到这只狗的吠叫声。

后来,黑狗阿土就被天澜真君踢出了昆仑殿,再不许它进去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昆仑的秘密

虽然在那场抓捕中没有抓到鬼长老,但这次行动仍然像是给了已经奄奄一息的魔教最后沉重的一刀,捅在心窝里,伤到骨头里。从那天以后,那个在仙城里飘荡了多年一直如鬼魅一般的幽影,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任何有关于魔教的动静,也没有任何与鬼长老有关的消息,一切都像是沉入了水面,坠入黑暗,从此悄无声息。

大部分人都认为,魔教大势已去,已然是不可回天了。血莺、陆尘包括老马,还有那个投靠过来的陈壑,都是这个看法。

所有的实力都被一扫而空,就算是鬼长老还逃逸在外,就算他仍然还有一点可能在未来掀起几分风浪,但想要在如此强大的真仙盟面前重建魔教,还是太难了。

天龙山上平静了下来,当然了那只是外表,强盛时代庞大组织下的暗流永不停歇,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在消灭了外敌之后,就轮到了大家为了各自的利益勾心斗角的时候,不,甚至可以这样说,这种时代其实早就已经到来了,大家在明争暗斗勾心斗角这方面都已经十分的驾轻就熟了。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过去终究还有个浮云司,因为天澜真君的坚持以及其他一些原因,像疯狗一样盯着魔教不停地撕咬追杀着,仗着天澜真君这不世出的雄才,仗着浮云司越来越强大的实力,还有各种凶狠果决的手段,这才慢慢地将魔教打压了下去,并为真仙盟争取到了令天下归心的名望。

现在是新的时代了,是时候做些其他的事情了。

比如,对着同是仙盟同是正道盟友的伙伴,笑着捅刀子,抢生意,破口大骂造谣生事然后正义凛然地指责对方,最后一旦得势就往死里整朋友了。

终于到了这个时代了啊!

“你是等这一天很久了,还是一直抵御着不想让这一天早日到来呢?”

那一天闲暇时候,陆尘与天澜真君坐在昆仑大殿里闲聊时,就这么很直接地问他。

天澜真君想了想,然后很无所谓又很嚣张自傲地道:“没想过,反正以我如今的功业,应该也是别人来算计我吧?”

陆尘对他的话一个字都不信,道:“胡说,你说自己不算计别人,这种话我是不信的!”

天澜真君大笑,道:“臭小子,就不会说些好听的么?”

陆尘道:“哦,师尊是宅心仁厚,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还是当小心仙盟里一众小人居心叵测,有害你之心,不可小觑啊。”

天澜真君抚掌微笑,颔首道:“说得好。”

陆尘翻了个白眼,沉吟片刻后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天澜真君道:“如今那只老乌龟龟缩在哪里,死都不肯出来,确实难找,但又不能真的放弃不抓。这件事你就先别管了,交给血莺和浮云司那边去做。”

陆尘点点头。

天澜真君又道:“你这里我另有一件大事,要你帮我,而且非你不可。”

陆尘见天澜真君说到这里时居然收敛笑容,脸色郑重起来,不由得一怔,也是坐直了身子,点点头说:“什么事?”

天澜真君目光向大殿外望了一眼,只见远方晴空下山峦起伏,天龙山巍峨挺立气势雄伟。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幽深,过了片刻后,道:“你替我回昆仑山一趟…”

山林幽静,风过雄山,午后寂静的大殿里,只有轻细而低沉的声音,幽幽漂浮在这座殿宇中。如一缕寂寞的风声,缠绵不去,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土懒洋洋地趴在昆仑大殿外的树荫下,一双狗眼半眯着,看起来瞌睡不已。不过当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时,阿土身子一个激灵,一下子睁开眼睛,双眼炯炯有神,睡意不翼而飞。

陆尘站在石阶上,对着它笑了一下,招了招手。

阿土一跃而起,吠叫两声跑了过来,冲到陆尘身旁,十分亲热地用头蹭着他的身子。

陆尘摸了摸它的狗头,然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那巍峨庞大的昆仑大殿一眼,面上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过了片刻后,陆尘说道:“走吧,阿土,咱们出一趟远门。”

既然是出远门,当然也不可能说走就走,陆尘先是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了一番,然后出门又向浮云司那边走去。

阿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这样跟在他身边了,不过看起来这只黑狗倒也没什么陌生感,一路上自顾自地跑前跑后到处闻闻嗅嗅的样子,也和从前一样。

陆尘到了浮云司大殿,让人通报后,没多久就见到了血莺。

血莺一见他就露出了几分笑意,道:“这可好一阵子没过来了啊,我跟你说说抓捕鬼长老的事吧,那只老乌龟当真狡猾,真不知道又潜藏到哪个角落去了。不过我们也不算毫无所得,三日前…”

陆尘笑着摆摆手道:“薛堂主,这件事由你做主就是,我就不插手了。论到对付魔教,天底下更无人能胜过你,就算是前一段时间,师父令我过来,也是在一旁襄助你,帮你平衡一下昆仑派那些新来高手的关系罢了。”

血莺微怔,笑容随即越发甜美了,掩口笑道:“你这话说的,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陆尘哈哈大笑,道:“没有的事。对了,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想跟堂主你打个招呼,师尊传我功法,颇有艰深之处,近日里我将不得不在昆仑殿中闭关一段时日,外界一应事务,怕是暂时管不了了,也只能过来拜托麻烦薛堂主了。”

血莺眉头一挑,随即颔首道:“原来如此,修行本是我等修士的本分,你将来是前途无量的,身负真君期望,当然还是要以此为重。其他这些凡尘俗事,就让我来做就好,你放心去修炼吧。”

陆尘笑着一拱手,道:“如此多谢了。”

两人又闲聊一阵,言谈间将一些杂事都交接好了,陆尘便告辞出来,拐了道弯,又找到了老马,将原话对他说了一遍。

老马看起来倒是十分羡慕,笑道:“好好去修炼吧,说不定到你出关的时候,就要一鸣惊人了。”

陆尘笑道:“那怎么可能啊,反正你到时候多买点酒,我们一起喝一场。”

老马大笑,答应了下来。

陆尘带着阿土走了,一路上有意无意中,他经过了苏青珺的住处外面。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门上良久,但最后还是沉默地走了过去。

就这样,他回到了昆仑大殿中,带着阿土,坐在了某个安静无人的角落里。当夜晚来临时,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陆尘在一片寂静中,融入了那片久违的黑暗阴影里。

第五百二十四章 疑心

黑暗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安静的夜里沉浸在梦中也是一种不起眼但实际上很美好的幸福。只不过有的人注定不想要这样的梦境,哪怕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如同一只警惕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戒备着,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白莲她就是这样的少女。

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转过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夜色幽静,深沉如海,除了黑暗仿佛一无所有,但又好像在那片黑暗深海的背后,隐藏有无数的阴影鬼魅,在这个深夜中凝视着这里。

白莲轻轻皱了皱眉,然后转回头来,便听到了同一个房间里,苏青珺那平稳安静的呼吸声。

她还在睡梦中,安静温和地沉眠着,尽管她也曾遇到过那些伤过心痛苦的事,但也许在她内心深处,终归还是光明的。

她并没有背负太多的秘密,她的心中不会有那种可以压迫如山、令人发疯的重担,她活在自己的岁月里,品尝着属于自己人生的酸甜苦辣。

她睡得很安静,也很安稳。

白莲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掠过了一丝羡慕之色,然后她轻轻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白莲走到了门外的路上,万籁俱静的深夜里,周围的屋宅都没有光亮,只有夜空中的几点星辰,为人间洒落些许光辉。

白莲向四周张望了一眼,然后就眺望向长街靠昆仑殿那个方向,幽暗深邃的夜色中,隐隐约约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那片阴影深处,仿佛是一棵在黑暗中顶天立地的巨树。

白莲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眼底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有一种转头就跑的冲动,但是到了最后,她却还是鼓起了勇气,慢慢地向那片黑暗走去。

神秘的阴影仿佛在前方指引着这个少女,她清丽脱俗却又略带苍白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黑暗簇拥在她的周围,似恶鬼在欢呼狞笑,纠缠不去,飞舞萦绕。

少女越走越远,渐渐离开了那片宅子,走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隐蔽所在。周围是一片林子,但透过缝隙还可以看到那座巍峨雄伟的昆仑大殿,想来大概是在昆仑殿的旁边某处了。

直到那团阴影忽然站立不动,这片黑夜中的树林里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本该在草木之下的虫子、小兽,也突然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所压制恐惧一般,再也没有任何的声息。

白莲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也许她一生中都未如此惧怕过一个人,包括她昔年的那位也曾经名满天下道行深不可测的师父白晨真君。在她的眼前,那片黑影仿佛已经遮蔽了她整个世界,她完全失去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生死悲欢,却都掌握在这片阴影的手中。

她看着那团阴影,然后咬紧了牙关,慢慢地跪了下来,俯低身子,表示出自己的顺服,不敢暴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和不快,颤抖着声音,低声道:“师叔…”

“你的伤好了?”那片黑暗阴影中传来了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子声音,对着白莲问道。

白莲俯低了头,道:“差不多都好了。”

“是我让陆尘动的手,你心里是恨我,还是恨他?”

白莲的身子在地上僵了一下,然后低声带着一丝坚决道:“没有,我谁都不恨,这些事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那片阴影动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来,淡淡的微光之下,露出了天澜真君那高大魁梧的身材,他的那个大光头哪怕在这样的黑暗角落中似乎也显得格外突出。

这个站在整个人族巅峰的男人,面上不加掩饰地看着眼前那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少女,面上露出了一丝轻蔑之色,只是不知他此刻心中到底是轻视白莲言不由衷,还是平淡地看不起世间所有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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