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屋外,原本趴在地上有些懒洋洋的黑狗阿土,忽然间若有所觉,回头往房门紧闭的房间里看了一眼,它的一双狗眼中同样有微弱的黑暗火焰一闪而过,但过了一会后,它又把头埋在了自己的一双前腿中间,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

人呐,有时候就是这么蠢,总要给自己找麻烦吧?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阿土趴在门外石阶上呼呼大睡,已经带着几分寒意的夜风吹过,拂动了阿土身上黑色光亮的毛发。它对这点寒冷似乎完全不在乎,丝毫也没能打扰它的美梦,不过当在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后,前一刻还在睡梦中的阿土两只耳朵猛然竖起,紧接着双眼睁开,两道森冷幽绿的光芒在这黑暗夜色中陡然出现。

那脚步顿时停止,但已然来不及,阿土整个人像是一个绷紧的弹簧般瞬间跃起,在黑暗夜色中犹如一道深邃黑暗的弓箭,刹那间飞了过去,伴随着可怕的咆哮声,一下子将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扑倒在地,然后雪白的獠牙已放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眼看着下一刻就要将那人的脖子咬断了。

“喂喂喂…停下,是我,老马,是我!”那个被扑倒的人拼命挣扎起来,但随即又强忍住,因为自己的脖子上正被一排可怕的牙齿含着,他的皮肤有些刺痛,似乎下一刻就可能破皮流血…

阿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过了片刻后,它眼中的幽绿光芒渐渐退去,然后张开嘴巴,向后退了两步,又回到了那扇门前的石阶上,趴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从头到尾,这只狗好像都没有表露出什么咬错人的愧疚和不好意思之类的情绪,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马从地上坐了起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粗短的脖子,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声,然后对不远处的阿土没好气地道:“蠢狗啊你是,差点就把我咬死了你知道不?”

阿土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看起来像是表达了一点很勉强的歉意,老马被这只狗气得半死,嘴里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这只狗背后还有个陆尘呢。

他向左右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房门那里,道:“陆尘在里面?”

阿土没反应。

老马便想走上前去敲门,但阿土猛地站了起来,却是拦住了他,盯着他不让他上台阶。老马怔了一下,皱眉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居然不让人打扰他?我这里有点急事要跟他说啊。”

阿土甩了甩尾巴,一声不吭,看起来一副坚强卫士的形象,老马有些无奈,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好好的我也变蠢了吗,还跟这只狗讲道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只听阿土身后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却是被人从里面打开,随后,陆尘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气,随着他走出来的步伐飘了过来,老马心中一喜,连忙迎了上去,道:“你可出来了,是听到我的话了么?我跟你说啊…”

陆尘面上似有几分倦色,轻轻挥手拦住了老马,沉默片刻后,他却忽然带了几分坚定之色,对老马道:“我要离开一趟。”

老马愕然,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道:“去哪里?”

“去荒谷。”陆尘说道,“我要去那边走一趟。”

第六百零五章 破碎的印记

“去荒谷?”老马吃了一惊,迟疑了一会才说道,“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想去那地方?”

陆尘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然后带着几分疲倦地说道:“不为什么,就是想过去看看。”

“得了吧。”老马对他的这个借口嗤之以鼻,毫不客气地便反驳道,“这山上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你这句话的,到底是什么原因?”

说完,老马似乎也感觉自己的口气有些冲动,便平缓了一些语调,叹了口气,对陆尘说道:“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仙城这里是什么形势,就算是我想溜走都被拦了下来,更不用说你了?”

是啊,天澜真君如今唯一的亲传弟子,这片宏大基业的内定接班人,整座天龙山上整个真仙盟里,万众瞩目的人物,陆尘随便走到哪儿,只怕明里暗里都会有人关注,更别说要离开仙城去荒谷那么偏僻的地方了。

就算他真的去了荒谷,那么到时候那座山谷中的人肯定不会只有他一个,一定会有其他许多人想要搞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如此紧张的时刻突然到了那座山谷中?而且荒谷本身又曾经发生过那件事情,就更加会引人深思了。

而且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位天澜真君站在那儿,他会同意陆尘离开吗?

陆尘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乱得像是一锅粥,这是他许多年来都没有过的心烦意乱的情形,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和混乱。只是在他脑海里,那些看不清楚、模模糊糊却又隐隐让人惊心动魄的画面片段,实在让他无法安心下来。

那段失去的空白记忆中,好像真的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

阿土靠在陆尘的脚边趴着,一声不吭地陪伴着他,老马则是看了他半晌后,终于感觉到这一次陆尘的反应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开始有些担心起来,走到陆尘的身边,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说吗?”

陆尘沉默地坐了一会,然后抬头看着老马的眼睛,笑了一下,道:“其实就是心里也烦了,想出去散散心,不过你这么过来跟我打岔说说话,倒是心情好了不少了。”

老马深深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后点点头,道:“那就好。”

“对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了有急事。”陆尘对老马问道。

“哦,是啊。”老马像是重新记起了自己的使命,而把刚才的追问全部都忘在了脑后,道,“血莺堂主让人传话过来,叫你马上去‘凶宅’一趟,她在那儿等你。”

陆尘一怔,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愕然道:“她怎么又去那儿了?”

所谓“凶宅”,实际上就是前些日子出事的陈壑的那座屋子。当日事发之后,虽然浮云司这边动作极快,迅速封锁了场地,尤其是凶杀案发生的那间卧房,但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就有了一些消息和传言悄悄流传了出来,在真仙盟中暗地里传送着。

其实流言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就是那里面发生的凶案场景异常恐怖可怕,几乎不似正常人可以做得出来的,当然了,会杀戮妇孺的肯定也不是正常人。

只不过在那之后,隔了一段时间后,真仙盟里突然又冒出了另一种很奇怪的传言,说是那座房屋虽然之前看起来好好的,但实际上在很早以前,曾经发生过另外一起凶案,很不吉利,却是没想到多年以后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没在意这种忌讳,将这座屋子给了陈壑他们一家人居住。

这一来二去的,倒是有不少人直接将那座屋子称作凶宅了,只是这流言之中意有所指,却是矛头隐隐对着浮云司这里的人。

陆尘当然也听说过这个传言,不过一直没在意就是了,此刻听老马这么一说,眉头就皱了起来。

而老马的脸色却是显得有几分凝重,居然还先向周围看了看,然后才压低了声音,对陆尘说道:“在那屋里一处隐秘所在,有人发现了一点东西。”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东西?”

老马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只道:“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薛堂主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好像是和魔教有些干系。”

陆尘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那片屋子原先是给陈壑一家子住的,而陈壑的身份本来就敏感,是从魔教那里投靠而来。若是在那屋中发现了和魔教有关系的物件,这里面便有太多的可能了。

真投靠,还是另有所图?

真凭实据,还有有人栽赃嫁祸?

陆尘只觉得自己眼前似乎又是一片迷乱,让人看不真切,似乎从回忆起那个模糊片段后,自己的脑子里就总是有些懵懂不清。

他叹了口气,对老马点点头,道:“那我们过去一趟。”

老马应了一声。

陆尘站起身后迟疑了一下,回头向那屋里看了一眼,随后伸手将那房门关上,然后对阿土交代道:“你还是在这里呆着,不要让其他人进去,知道么?”

阿土“汪汪”叫了两声,看起来却似乎有些不太满意,陆尘摸了摸它的头,安慰地说道:“帮个忙,我和老马过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

大概是很快回来这几个字让阿土有些安心,它安静了下来,然后趴在了地上。

陆尘笑了笑,对老马招招手,便向前方走去。

外面的路还被黑暗的夜色笼罩着,不过举目眺望远方的时候,陆尘忽然发现遥远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丝光亮微微透了出来。

他脚步不停,目光凝视远方,有那么一刻,他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这么多年了,距离荒谷之战已经这么久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的事情、痛苦、顺境逆境,他的脑海中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有关于那段空白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会突然就想了起来?

虽然还是模糊不清,但他心里隐约觉得那并不是幻觉,那一定是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自己记不起来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某种力量在他脑海中沉默地封闭了那段记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个封印被突然打破了。

那么这个打破的举动,又是因为什么呢?

是什么力量突然打破了他脑海中记忆里的那段诡异的封印?

第六百零六章 杂念

那座如今在天龙山上已经开始逐渐出名的“凶宅”,位置本来就在浮云司地盘这一边,所以陆尘和老马走过去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只不过就算陆尘素来是心志坚毅刚硬的男子,但也没有喜欢血腥场面的变态爱好,所以在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他就再没有来过这附近了。

那间卧房里的情景就算是回忆起来,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走到“凶宅”外的时候,陆尘看到了周围那些浮云司的人守卫在房子四周,人数上比凶案发生当晚当然要少了许多,但足以阻拦有些其他心思的人进入这里。

这个时候,天空还是昏暗,远方的微光略微亮了一些,但黎明前的黑暗好像还是死死地压制着光明,让人心中有股压抑的感觉。

看到陆尘和老马走了过来,站在大门口的守卫连忙迎了上来,而且看起来他们显然已经得到了吩咐,直接就把陆尘和老马让了进去,并还说明了一句薛堂主等人正在凶案现场那边等待陆公子的到来。

陆尘点了点头,和老马一起走了进去。

进了凶宅大门,便明显地能感觉到有一股清冷之意,虽然看起来这里的房屋、楼阁都和前些日子一样,并没有任何变化,但就是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甚至带点阴森的感觉。

老马忍不住皱了皱眉,对陆尘低声说道:“这座房子是不是真的有些古怪,进来就让人觉得些许的不舒服。”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会不会是你自己心里多想了?”

老马“唔”了一声,道:“那也说不定…”

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这里当然是不会再住人了,就算是陈壑,这些日子也另外找了地方给他安置,也免得他触景伤情,又多生事端。至于凶宅这里,自然是早就被浮云司的人细细搜查过,包括今天叫陆尘过来,也是因为似乎血莺他们突然有了新的发现。

只是就像时光总会流逝,记忆总无法抓住,这里的血迹再触目惊心,再多再惨也会干涸。空气中那股浓烈骇人的血腥气已经大部分散去了,只剩下残留的一点点气息,还让人想起那惨不忍睹的景象。

陆尘的心里莫名地有一阵烦躁,但脸上还是忍住了,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出来。

很快,他们二人就走到了那个后院中,然后就看到了血莺正负手站在院子中央,静静地抬头仰望着天空。

在这个黎明前的夜色里,这个美丽的女子看起来略有几分清减,虽然并不减少她的娇媚清丽,却让人觉得她在这一刻隐约竟有些惹人心疼。

也许这一个晚上,她都在这里度过?

陆尘和老马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血莺回头看来,目光在陆尘和老马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略微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客气中隐约带着一点疏离。

陆尘问道:“薛堂主,听说这里又发现了什么?”

血莺“嗯”了一声,道:“是,而且发现的那东西他们怀疑和魔教有关,因为你对魔教十分熟悉,就想让你过来看看。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不好意思。”

陆尘看不出血莺的歉意到底是真是假,但既然人家这样说了,他也只能回应道:“无妨的,还是这里的事要紧。那我们去看看?”

血莺点点头,伸手示意一下,便带头往那间卧房走去。

陆尘看向那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脚步并没有迟疑停顿,也跟了上去。

老马倒是站在原地有些犹豫,不过最后叹了口气,也是跟着他们两个人走进了那间卧房。

卧房里有烛火、灯光,并不像凶案发生的那晚一样黑暗,照亮了这屋中大部分的地方。陆尘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依稀能看出这里原来的格局布置,正是一个平常但温馨的住家房间。

但,现在当然一切都不同了,那些家具大多倒在地上,就算没坏,也沾染了血迹,就连地板上也随处可见那些暗红色的斑痕,大块大块的,污秽肮脏。

曾经躺在这里的尸体早已不见了,陆尘心中忽然想到一个词叫做入土为安,可惜他自己的理智却告诉他,只怕那些可怜的妇孺到现在也未必能得到安宁。这件事情太大,影响太坏,浮云司是一定要查出个底朝天来,才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确切地说,是让血莺对天澜真君有一个交代。

死去的那些人的尸首,也许还被浮云司保存着,存放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至于那些死人的心愿,甚至活人陈壑这样的心愿,大家可以安慰体恤,但不会有人理会。

血莺走到屋子深处,跨过了地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在那张已经倾斜歪倒的大床边站住了,然后向陆尘招了招手。

陆尘走了过去,血莺对他指了一下那床板,低声道:“昨晚才发现的,在那背面。”

陆尘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浮云司底下这些人都是常年见惯生死凶杀的,做事也从来细密,在这场凶案发生后,这座凶宅的里里外外肯定都被挖地三尺般地搜查过,无论是再隐秘的角落、隐藏再好的密室,也都会被这些人搜出来,绝无幸免。

所以在来之前,陆尘心里还有些奇怪为何居然会有漏网之鱼的秘密到今天才被发现,并叫他过去,但现在这里一看,他就知道了。

这里床板下的地板肯定是被人仔细看过了,但应该是人的心理而言,床板的背面却是被漏过了,看起来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个小套路,却能瞒过那些老手。能有这种布置的,当是不可小觑的人物。

老马在一旁拿着灯火走了过来,在灯光里,陆尘抓住床板手上用力,便将整张床板翻了过来。在翻转的同时,他的手上居然略感吃力,这床板的重量居然颇为沉重,显示这木板是十分厚重的良材。

转眼间,木板翻转,灯火落在那木板背后,照亮了所有,在他们面前显示出了一个圆形的图案。

一个浑圆的大圈,中间有一棵笔直大树连接上下,中间枝桠分叉,一枝一层,每一层都有雕刻不同图案,或有飞禽走兽,或有修罗恶鬼,有人有仙有精怪,其余空位中同样也雕刻了不少东西,看起来十分古怪。

屋子里十分安静,血莺看着陆尘蹲下身子,仔细地端详着这幅图案,她等了好一会后,沉声对陆尘问道:“这幅图案,可是与魔教有关?”

陆尘慢慢站了起来,随后转头看着血莺,沉默片刻后,目光深沉,缓缓说道:“先把陈壑扣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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