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莫靖言猛地回头,仿佛有人在暗影中凝望着自己,脸上带着隐隐的微笑,轻声喊她:“莫莫。”

然而身后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于是她转回身来,微扬着头,轻声一笑:“果真没有人看到呢。”黄骏握紧她的手,低头吻了下来。

曾经说,这一生再也不会想念你。

你可知道在那一刻,我说了谎。

作者有话要说:我更新的多快呀,还这么多。。。乃们,走过路过得按个爪印说句话吧……又更新一小段,算是回忆部分的收尾。二人分开后的经历因为不是共同记忆了,在回到现实时会稍作交待。下周开始继续更新二人重逢的段落。实体书肯定要滞后了,因为比想象的写得长……乃们看到的,就是我现在手头有的文字。还得交稿校验,所以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问世呢……最后的结尾在实体书出版前肯定不会放在网上的,这也是对实体出版的保护,相信大家会理解。多谢支持!============《每当变幻时》是一首粤语老歌,杨千嬅主演过同名电影。许多粤语老歌的歌词写得很好,和旋律配合的也妥贴,有感慨无奈,又不消沉粘腻,带着一种坦然的大气。《每当变幻时》 怀缅过去 常陶醉  一半乐事 一半令人流泪 梦如人生 快乐永记取 悲苦深刻藏骨髓    韶华去 四季暗中追随 逝去了的都已逝去 啊 常见明月挂天边 每当变幻时 便知时光去   怀缅过去 常陶醉 想到旧事 欢笑面常流泪 梦如人生 试问谁能料 石头他朝成翡翠   如情侣 你我有心追随 遇到半点风雨便思退 啊 常见红日照东方 每当见夕阳 便知时光去

第二十五章 更行更远还生

邵声定定地看着屏幕上莫靖言的照片,不知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隔了八、九年的光阴,这张脸孔看起来熟悉而陌生。他的记忆比这张图片更加真实和立体,比如她发际线上绒绒的碎发,光滑的额头和润泽的两颊,饱满的双唇和挑起的嘴角,整个人像吸满了水的大叶植物,鲜亮的水汽从皮肤下透出来。然而他好像拥有所有拼图的碎片,却无法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只有交往不深的点头之交,想起来时脑海中会出现标准照一般的五官轮廓;那些熟悉的人,你清楚记得的只是他们的细节,那些一丝一缕发肤的纹路,一句呼唤的声音,一次呼吸的温度。所以当他看到这张照片时,一时竟无法说出莫靖言和记忆中有多少不同。淡淡的眼线和唇彩让她的五官更加精致夺目,她的脸上消褪了青涩的稚气,展露出年少时所没有的典雅端丽。

母亲端了一杯热牛奶出现在书房门口,邵声抬手,不动声色地将窗口切换成电子邮件。

“已经半夜了,还有工作没处理完呢?”母亲在他对面坐下,将玻璃杯放在桌上。

“快了,妈你也早点休息吧。”邵声喝了一口牛奶,“以后不用等我,这些事儿我自己做就成。”

“你?你能记得么?”母亲笑了笑,“我总觉得啊,你前几天还是川川那么大。”她又叹了口气,“我刚才没睡,其实就是想和你说说川川的事儿。”

“他今天怎么了?又咳嗽了?”

“没有,他的病倒没什么了,医生说,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可是你,不是答应了明日香……”

邵声点头,“是,之前她也有一年多没见到川川了。正好今年她爸妈去日本过新年,也想看看外孙。她和我联系时说想带川川去日本待三五天,我就答应了。”

“她现在想起儿子了,离婚时怎么走得那么坚决?这两三年也就回过巴西一次吧……”母亲低叹一声,“母子连心本来是天性,她来看儿子,我看得出川川很开心,也不能说不好。可孩子越来越大,也记事了,她来了又走,反而让川川心里难受。”

“我是不想让川川觉得,人家有妈妈,他没有……”

“那怎么办?”邵母抬眼看着儿子,“你知道,我本来就不大喜欢明日香,她在川川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你俩,我更不能接受。但她毕竟是孩子的妈妈,这次回来又难免总和你碰面,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重新和她在一起的念头。”

邵声摇了摇头。

“知道你怎么想就好。你忙归忙,自己的事儿也得上心,总不能以后都这样过下去吧?别嫌妈唠叨,川川现在还小,等他大了,就不容易接受家里的新成员了。”

邵声应和了两句,哄着母亲去睡觉。待她离开后看了两条总公司发来的通知,也准备洗漱就寝,他关掉一个个窗口,最底层那张照片就又跳入眼中,她恬静地微笑着,嘴唇半张半合,像有无限话语要述说。长久以来,她一直存在于他最深的梦境里,在现实中却只能凭借辗转流离、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获得一些关于她的遥远而滞后的消息。他每每想到自己的身份和景况,便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权利和凭借再去惊扰她的生活。

然而自他在里约热内卢机场踏上法航航班的那一刻,关于与她重逢的种种假想便开始萦绕心头。他所乘坐的空客330如同一架巨大的时光机,载着他穿破重重云层和浓雾,在时光之中逆流而上。被生活和岁月铸就的坚硬外壳一瞬间生出细密的纹路,柔嫩的思绪如同初生的藤蔓一般,从旧日尘埃中蓬勃孳生,试探着从他的身体里挤出来,蔓延着将他环绕包裹。

他依然忐忑而犹豫,在半梦半醒之间,封锁于记忆深处的景象一帧帧扑面而来。他想到最后离开时她站在阳台下,茫然地仰着头,神情凄恻,忍不住探身伸手,想要拥抱决绝离去的身影。在那一瞬,他的心忽然悠荡在高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坠而下。邵声悚然一惊,耳边一片尖叫。这并非梦境,他的身体被安全带拉扯着,在强烈的失重感裹挟下与庞大的钢铁机械一同震颤跌落。

这一年的6月,法航自里约飞往巴黎的航班在大西洋海域上空失事,200余名乘客与空乘人员遇难。其中有两位其他公司派驻巴西的中国员工是邵声的旧识,里约的华人圈不大,他们曾有数面之缘,一起打过球、吃过饭。那些骤然而逝的年轻脸庞让他再次体会了生命的无常,和被仓促中止的人生相比,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幸运的,所以从来不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在数月后,邵声搭乘同一时段的航班,飞过同一片海域,转瞬间自己的生命仿佛也成了狂风中的一片纸屑。那一刻他抓紧扶手,第一个念头是,不行,我还要再一次见到她!

在一片惊惶之中,飞机自万米高空坠落了近两千米,飞行员成功降低了飞行高度,冲出危险的风暴区。乘客们赞美着上天,有的人喜极而泣。邵声为身边抹着眼泪的白发妇人递了一张纸巾,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川川,更想起了心中一个坚定的念头。这次回国,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莫靖言。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哪怕岁月已经改变了她的模样。他也想看看,自己缺席的那段光阴在她的容貌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只要,她是真实的,被岁月包裹着的,那个曾经的莫莫。

隔了一日,邵声接到楚羚的电话,她说上午在附近见了一位客户,恰好路过他们公司,约他中午一同吃饭。她在楼下的餐厅订了一间雅座,邵声来到时,桌上已经摆了茶杯和两套餐具。

“我点了今天的例汤,其他的师兄你来点。”楚羚为他斟了茶,“今天我请你吧。”

“哪有让师妹破费的?你大老远从学校过来,还是我请你好了。”邵声笑了笑。

“我要是再客套就显得虚伪了。”楚羚也弯弯嘴角,“好吧,这次当我中午来蹭饭,过几天我就补回来。马上就到新年了,等昭阳开会回来,我们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邵声沉默不语。

楚羚继续说道:“那天你说暂时不想和大家联络,我也没有告诉别人。不过,总不能让我也不告诉昭阳吧,他打电话回家时我就讲了。他说,很想见见你。”

邵声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其实,我也很想见见昭阳。”

“其实大家彼此都惦记着。只是之前……说起来,多亏了你和莫大雪中送炭,昭阳昏迷和后期治疗时才没有因为费用问题束手束脚,用的是最好的药,请得起护工照看,否则他爸妈真的就被压垮了。虽然经费一直是经过海外校友会筹集,但我知道,除了你和莫大,有谁能连续几年每个月都向校友会汇款呢?而且那时候莫大在读书,余下的奖学金也有限,那些捐款大半是哪儿来的,我心里有数。”楚羚抿了抿嘴,“说实话,最初一段时间我很偏激,认为这是你应该做的。可过了两年渐渐冷静下来,昭阳一天天好起来,我才慢慢觉得,你也很不容易。我个人也好,昭阳也好,我们这个家也好,都得真心地感谢你。”

邵声拍拍她的手:“兄弟之间说这些话,就太见外了。”

“嗯,你能回来就太好了。”楚玲有些感慨,“我知道昭阳这两年最想见的人,就是你,还有……莫莫。”

邵声一言不发,默默地转着茶杯。

“我和昭阳结婚时给她发了请柬,但她没有来。方拓帮她带了红包过来,说她那几天旅行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后来又组织了几次老队员聚会,她都没有来。我们家安安出生后,她也是托别人带了一副银镯子过来。我们知道,她不想再回到这个圈子里,也就没有勉强。”楚羚低头自嘲地笑,“从小到大,我和别人怄气吵架都是过两天就忘,唯独对她,别扭嫉妒、耿耿于怀了好几年;不过后来反而觉得,我比谁都理解她的心情。

“那年你走以后,昭阳又在重症监护室住了30多天,才转移到普通病房。出国时我走得心不甘情不愿,十二月份一考完试就匆匆忙忙赶回来了。当时昭阳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受伤半年之内如果无法苏醒,那么以后机会更加渺茫。莫莫每个周末都去医院陪他,大家都以为她是昭阳的女朋友,夸她心地善良。我当时还是满腔的怨气,觉得这种说法太讽刺了,在医院还没办法发泄,只是没人的时候话里带刺地讥讽她两句。莫莫也不和我吵,也不像以前那样小声反驳,她只当没听到……现在想起来,我可真是太不懂事了。”

楚羚见邵声沉默不语,便继续说下去:“到第二年春天,医生都不说乐观鼓励的话了,连昭阳的妈妈也不再每天念几次他一定会醒,但听说莫莫还是和原来一样,坐在床头对他说着话,给他读书、唱歌。系里也很照顾她,知道她没有心思去外面找工作,就安排她留校,去MBA项目办公室做行政助理。那些毕业几年又回来读书的学员里,有好几个人很喜欢她,甚至知道她有个昏迷不醒的所谓‘男朋友’躺在医院里也不放弃。不过莫莫似乎不大喜欢这样的环境,后来学院成立资源环境管理研究所时她就申请调了过去。五月中旬我再次回国时,昭阳对声光、气味和痛感的刺激已经开始有微弱的反应了,但莫莫看起来比半年前还要憔悴。有一次我去看昭阳,坐下来发现他胸前的被单洇湿了,当时还以为是谁不小心洒了水。后来旁边陪护的家属说,莫莫总是握着昭阳的手,伏在他身上哭。那时我,其实,是有点感动,又有一点厌烦的,厌烦她,也厌烦自己——如果当初我不那么自我偏执,是不是她和昭阳也不会分开,是不是也没有后来这些波折?总之越想越心烦,就想少爷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回来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姑娘带走?”

邵声默然听着,这一餐吃的索然无味。楚羚见他面色僵硬,便转了话题,说了一些几年来傅昭阳复健中振奋人心的转折和他重归学校后研究的课题进展,又讲了讲攀岩队众人的近况,说等春天开学后便是攀岩队成立二十周年,在读的小孩子们已经开始收集历届的资料,预备着在四五月间举行一次大规模的庆典。

“到时候你真的不打算回去看看么?”楚羚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想念大家么?”

邵声一下午都在想着楚羚的话,多年来他办公室的抽屉里一直放着一条绿水晶的链子,随着年头的增长一点点变长,从一条手链渐渐变成了项链。巴西盛产这种充满生机的翠绿色透明石子,他最初在海边向游客兜售纪念品的小贩那里买了几粒,以后每每看到有类似的水晶颗粒便买下来。都是些边角余料,颜色从近乎澄澈的淡青到浓酽酽的墨绿,或深或浅,大小形状也不统一,混在一起,就像莫靖言最初提在手里的演出服。他没有在现场看过她的舞蹈,但是在学校的宣传栏里见过女孩子们跳《踏歌》的组照。一群人,看不出脸部的细节,还是能一眼认出前排的她,层层叠叠的轻纱,白绿相间的襦裙,像是蓬勃春草自脚下萌发。

那时候他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出现,将自己心爱的女孩带走?

他在里约热内卢近千公里之外的铌矿矿山,遮天蔽日的丛林中突兀地出现了浩大的裸|露的棕红色矿场,山坡上开凿出几百米高的开采阶梯,一层层如同巨人的门廊,爆破的烟尘遮天蔽日,挖掘机和载重卡车的轰鸣不绝于耳。进入雨季,肆虐的开采便招来了大自然狂暴的反击。滂沱雨水自空中倾泻而下,山体滑坡,在绿树间撕裂出棕褐色的伤口;河水泛滥,泥浆涌上公路。矿山的水、电、交通和通信几乎全部中断,汽车被困在洪水中,幸存的人们赤手挖掘着被淤泥掩盖的房屋,哭喊着亲人的名字。

邵声历尽波折返回里约时,头发胡子乱蓬蓬的,身上多了几道刮蹭的伤痕,看上去像个野人。他仍记得汇款的时间,从银行回来几天后接到校友会的群发邮件,得知傅昭阳仍然昏迷不醒,复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从矿山返回的同事们约着在酒吧庆祝平安脱险。邵声缺乏休息和睡眠,眼睛直勾勾的。身后有人吹嘘着在亚洲旅行时的艳遇,那些笑声放荡刺耳,他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扬手就是一拳。隔壁桌的男人们都站了起来,好在这边也有马洛斯和三五个一同脱离险境的大汉,刚从生死关头闯出来,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每个人都像龇牙的野人。那些轻浮调笑的游客自然惧怕了,虚张声势嚷了几句便灰溜溜散去。

有曲线婀娜的姑娘一直在吧台边观望着,这时端了酒杯走过来,挨在邵声身边坐下,目光迷离,醺然笑道:“你和我印象中的中国男人一点都不一样,我对你,有一点好奇。”

那时他在哪里?他在和陌生的女人亲吻拥抱。

后来辗转着听说莫靖言身边出现了才貌双全的追求者,包容体贴关爱备至,他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被风霜侵袭被酒精麻醉的木然的自己,如何还能达成当年两个人在河畔许下的心愿?他以为所有的过去都将随着傅昭阳永远沉睡,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能回到她身边。

然而他依旧一颗颗攒着这些透明的晶石,每一颗都记得他掌心和嘴唇的温度。他在灯下将它们一一穿起,从笨拙生疏到驾轻就熟。

以为已经忘却的思念在暗中疯狂蔓延,如同萋萋野草,更行更远还生。

作者有话要说:周三或周四继续更新,大家期待的邵莫重逢。实体书大概要八月份了。更新一直有,但最后两章肯定是要锁上的……

第二十五章 (下)

当飞机在首都机场上空盘旋着等候降落时,邵声透过狭小的舷窗打量着这座睽违已久的城市。雾霭笼罩着巨大的城市,甲壳虫一样密密匝匝的车辆沿着交错的街道驶向那一团灰蒙蒙的混沌中,如同一场浩荡不醒的迷梦。这里和里约晴朗碧蓝的天空有着截然不同的景象,然而他并没有感觉比在地球那端时更接近曾经的过往。

在云端之上,远处的地平线是一道弧线,天地这么大,你想见到的人那么遥远而渺小。即使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城市,然而她并不存在于你的身边。在这千万人汇集的城市里她只是沧海一粟,存在于每个角落的是你阵发的回忆,就像忽然袭来的心绞痛。突然记起,就在她所在的那小小一个点上,曾经寄托了你的全世界。

此时在电脑屏幕上他看到了回忆里陌生而熟悉的脸庞,向后翻两张,也看到了眼仁黑亮湿润的小男孩。儿子圆鼓鼓的小脸瞬间将他从迷梦中唤醒,真切地提醒着,无数急切或仓促的决定,已经让他和莫靖言错身而过,渐行渐远。无论他人在里约还是北京,命运已经在二人之间划下了不可逾越的沟壑。

明日香本来已经订好了去日本的机票,因为川川大病初愈不适合长途旅行,便将行程向后推迟了一周。奶奶听着孙子夜里依旧咳嗽,嗓子里似乎余痰未清,心中放心不下,第二天便带着邵一川去医院复诊。

这个季节的儿科诊室异常忙碌,祖孙二人下午开诊时便去挂号,前面的队伍已经在大厅里蜿蜒蛇行。邵母拿到几乎是最末的号,担心医院病患众多交叉感染,于是带着孙子在附近的商场里转了一圈。因为是工作日,商场里的顾客寥寥无几,邵一川在五层儿童区看中了一套需要动手组装的金属玩具,站在货架前眼巴巴地瞅着。奶奶看出孙子的心意,牵着他的手弯腰问道:“喜欢这个?”

邵一川扁着嘴,看看包装盒上的机器人和挖掘机,明明依依不舍,又低下头摆弄着手指。“奶奶,快到下个月了吧?”他抬头问,“咱们下个月再来买吧。”

邵母不解,“为什么要等到下个月?”

“爸爸前几天说,我的玩具太多了,以后每个月只能买一个。”

邵母揉着川川的头发,“爸爸买一个,这个是奶奶买给你的。”

坐在医院候诊时,邵一川抱着一只大纸盒爱不释手,指着上面的图例和文字念念有词。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两只脚够不到地面,垂在浅蓝的塑料椅下一前一后晃动着。奶奶心中满是爱怜,看着周围大多是母亲将幼儿搂在怀里,不觉叹了口气。

川川恢复良好,并无大碍,梁医生说咳嗽和痰多都是恢复期的正常表现,又开了两剂祛痰的中成药,写明服法和剂量。邵母抬头见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便寒暄道:“这一天太忙了,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吧。”

“可不,而且喝多了还总得去洗手间,”梁医生揉了揉肩膀,“门外那么多病人排队等着呢,也不能总去。”

“能正点下班么?早点回家多休息休息。”

“应该过一会儿就能走了。”梁医生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想去上一堂舞蹈课,上次那支舞刚学了一半,而且坐了一天,也应该多运动运动。”

邵母心念一转,“是去莫莫那里么?离这儿远不远?”

不过是傍晚五点多的光景,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本来这几日就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时节,加上天空阴沉,渐渐飘起细密的雪花来。有几家客户下午结算了年会舞蹈排练的费用,莫靖言拿着支票去了趟银行,回到云舞工作室安排元旦期间的调课,抬头时窗外已经华灯初绽。她正打算将几段排练的视频片段更新到网站和博客上,忽然接到合伙人小马哥的电话,天雪路滑,他在路上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自己倒是没事儿,追尾的后车打横撞到路边隔离带,损坏情况较为严重。小马哥和后车司机就事故责任纠缠不清,眼看和客户约定的排练时间迫在眉睫,急忙打电话来找莫靖言救场,“他们银行年会上要跳《Nobody》,这个你肯定会吧!动作我已经教完了,今天去行里进行最后一次排练,就是讲讲最基本的站位和走场。拜托拜托,过两天就演出了。”

莫靖言看了一下课表,诸位教练的时间排的满满当当,她便答应下来,问了时间地点,又找来一段视频,一边看一边琢磨着简单易行的队形和走位。正在隔间里揣摩比划着,就看到玻璃门外有人向她招手,莫靖言吃了一惊。走过去开门,才看到笑眯眯的邵母身边还站着半人高的邵一川,他仰着头,脆生生喊了一声:“大姐姐好。”

邵母和莫靖言打过招呼,听到音响里欢快的音乐,便问道:“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我带川川复诊,正好在附近,就搭梁医生的车过来了。”

“还好,没事,我就是听一听。”莫靖言心中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一会儿要替同事去上课,先熟悉一下音乐。”

“你要上课啊,那真是不巧……”邵母面露惋惜之色,“没关系,等下次吧。”

莫靖言见她欲言又止,心中暗暗觉得自己不应和邵声家人牵扯太多,于是随手关了电脑,歉疚道:“赵阿姨,今天真不好意思,我同事撞车不能去教课,拜托我去救场。之前也不知道您会过来,让您白跑一趟。”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是在家闲不住,顺路出来看看。没准过几天川川去日本,我也来报个班。”邵母笑着摆手,“你去忙,等会儿我儿子下班了,让他来这儿接我和川川。我先看看大家跳舞。”

“我现在出门,不如我送您和川川回去吧。”莫靖言心中一紧,“我怕一会儿雪下大了,你们路上不好走。正好我也顺路。”

“怎么好意思又耽误你的时间?”邵母推辞,“我刚刚问过川川他爸,他开车过来也不算绕远,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到。”

“那也还得绕弯,而且雪下大了路上会堵。我真的顺路,而且现在就要出门了。”莫靖言从衣帽架上取了大衣,“真不好意思,都没让您坐下来喝口水。”

“没事儿,带着矿泉水呢。”邵母拍拍提包,“下次再来,我一定提前打电话给你。”

出门时路过排练厅,邵母隔着玻璃墙看了一会儿,转身问莫靖言:“来这里跳舞的学员怎么大多是中老年人?”

“这堂课是民族舞,动作也不是特别激烈,所以年长的人多些。下一节是现代爵士,年轻人就多了。”

邵母点头,“这么多学员,你都认得过来?”

“大多数看着面熟。有那么十几二十个老会员,在这边跳了两三年的,就比较熟悉了。”

等电梯时邵母拿了一张课程表,前台小妹热情地介绍了各项课程概况,又引她看大厅里各位教练的大幅照片和个人简介。邵母奇道:“咦,莫莫,怎么没有你?”

前台小妹笑道:“这边挂的都是带大课的教练,莫莫姐是我们老板,现在轻易不出山。”

莫靖言微笑:“他们都是科班出身,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川川仰着头,一张张看过去,“可是,他们都没有大姐姐好看。”

邵母拍拍孙子的头,“莫莫你原来不是学舞蹈的?”

莫靖言摇头。

前台小妹插话道:“阿姨你都想不到,莫莫姐原来学什么的。”

邵母好奇,“什么专业?”

莫靖言连忙答道:“工商管理。”

“不是地质吗?”前台小妹一脸疑惑,“我怎么记得小马哥说过……”

莫靖言不好再生硬地掩饰,踟蹰着解释道:“的确是管理专业。学校叫这个名字,可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学地质啊。”

邵母问了她毕业的学校,眼前一亮,“原来你和我儿子是校友呢。不过他应该比你大不少,也毕业很多年了,你未必认识。”

“是啊,学校里有上万人呢,不是一个专业一个年级的,基本都不认识。”莫靖言支吾着,“电梯来了,我们走吧。”

电梯门打开,下班高峰时的轿厢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再没有三人的立足之地。莫靖言看了看每层必停的指示灯,建议道:“要不我们走楼梯吧。”

“没问题,这儿也就三楼。”邵母答应着。她一边走,一边向莫靖言打听云舞学员的年龄段和职业身份。

莫靖言答得心不在焉,暗想应该如何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以免邵母问起,发现了她和邵声的朋友圈曾有交集、彼此熟稔。身边蹦蹦跳跳的邵一川脚下趔趄,身子一矮,邵母急忙捉紧孙子的手,莫靖言想弯腰抓住小男孩蓬松的羽绒服,但她刚刚想得过于专注,探身之间踩到楼梯上的融雪,刚拎了一下川川的衣服,便向楼梯下栽了下去。

好在只剩下五六阶楼梯,莫靖言身体灵活,没有脸面冲下摔在地板上。她借着势头向前跨了一大步,坡跟鞋没站稳,左脚一歪,单膝跪倒在地,手臂抵在墙上。脚踝和胳膊肘都拧了一下,她“咝”地吸了口冷气。

邵声晚上本来有应酬。全国数家大珠宝行在北京举行新年联展,与会人员林林总总,顶着董事长、总经理、市场部、企划部、采购部负责人等各种名头。前两日已经举办了正式的晚宴,之后各种名目的聚餐接踵而来。广东一家公司在城东设宴款待鉴定中心、新闻媒体和业界同行,邵声收到了请柬,本来已经应允对方前去赴宴,临下班时收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此刻他坐在车里,抬头看着写字楼三层“云舞工作室”闪烁的霓虹灯牌子。他大致猜测出母亲的来意,也清楚或许莫靖言已经知道了母亲和川川的身份。还有这个名字,她是否会为此而愤懑恼怒,埋怨自己?他在电话里试图阻止母亲,但不痛不痒的劝说徒劳无功。于是他赶了过来,告诉自己是为了早些将一老一小从莫靖言眼前接走,但也说不清,心底是否存了一份念头,能面对面看她一眼,说上一句话。

这时电话响起来,邵声听着母亲的叙述,眉头渐渐拧到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她既然不能开车,也不要麻烦打车了,我马上就到。”路边没有正规的车位,他也顾不得绕到地下停车场,拔了钥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心跳急促地像个小孩。

在邵声走进云舞,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率和呼吸时,他已经隔着玻璃门看到坐在桌前的莫靖言。她的左手手掌蹭破了皮,前台小妹拿来医药箱帮她涂了一层碘伏,莫靖言略微蹙眉,邵一川拉过她的手掌,“大姐姐我帮你吹吹,爸爸说摔疼了吹吹就好,下次走路小心点,就不会摔了。”

“我儿子就这样,川川摔了从来不扶,还说摔倒了都是自己的错,这次摔了以后就不摔了。”邵母叹气,转向邵一川,“你还不是没有好好走路?一蹦一跳的,要不是莫阿姨,摔的就是你了。”

“没事,蹭破点皮而已,冬天我也总脚滑。”莫靖言看着面前的小男孩,心中百感交集,怜爱中带了些酸涩,她将手抽出来,顺势摸了摸他的头发,“不怪川川。”她摸了车钥匙给前台小妹,“我脚有些扭到了,其他人都教课呢,你送我去趟复兴门吧,我得去那边替小马哥排练。”

小妹瞪大双眼,面露难色,“莫莫姐,那咱俩肯定连车带人都报废了。你也知道,我从去年拿了驾照到现在,一直再没摸过方向盘……再说,你这样还能跳么?”

“就是帮他们排个队形,不用上场跳。”莫靖言看了看表,“那我赶紧打车去,一会儿就迟到了。”

“再等一下,我儿子已经在路上了……”邵母话音未落,邵一川已经扭头,喊了一声,“爸爸。”

“来得正好,这样莫莫也不用打车啦。”邵母笑着向邵声招手,转身介绍道,“莫莫,这就是一川的爸爸……”

莫靖言扶着办公桌起身,微一颔首,“原来是师兄,好久不见了。”

邵一川连跑带跳,冲到父亲身边,抓着他的衣襟。邵声垂下手,搭在儿子肩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是啊,好久不见。”

面前的她,眉眼依稀是老样子,脸颊褪去少女时的丰盈润泽,显得更加小巧精致。但神情却是迥然不同的,初见时他对室友说,自己遇到的女孩像个小包子,因为她含嗔带笑时五官都是生动的,不仅是嘴唇,眼角眉梢都神采飞扬,皱鼻子时也不怕那些表情线都挤在一处。因为年轻,每个神态都是无拘无束的。而现在的她,虽然恬然微笑,但眼神是淡然安静的。邵声知道她只是在脸上挂了一个客套的表情,和内心的想法没什么关联。

“我送你吧,现在不好打车。”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搀扶她。

“那麻烦你了。”莫靖言没有拒绝,她只是将大衣搭在臂弯,不露声色地绕开了他的手掌。

刚才在邵母的搀扶下,她跛着脚从楼梯间蹭回来,邵一川主动拿过她的手袋,紧紧抱在怀里。莫靖言听到邵母打给邵声的电话,她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插翅难飞。碘伏抹在手上,凉凉的,有些微的刺痛,她忽然镇定下来。这城市虽大,但有些人的存在是你眼中心中无法忽略的事实,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既然不能永远躲避,不如落落大方坦然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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