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雅恩斯边走边问:“一会儿你和我们出海么?”

叶霏摇头,“我不会潜水。”

“你在潜店工作,竟然不会潜水。”他惊讶,又连忙补充,“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就是觉得有些可惜。”

“是啊,上次来的时候,丢了钱包,耳朵也发炎了。”

“没关系,可以这次学呀。”雅恩斯将气瓶放在装备架下,低头看她,“等我通过资格考试,你做我第一个学生好不好?”

“啊……”叶霏本想说,老板答应教我了,明明是她写稿宣传的公平交易,这时却如同一个秘密的约定,当着潜店众人,怎么也说不出口。

雅恩斯眉飞色舞,“不用担心费用,有教材和注册卡的成本就可以了,我不收你学费哟。”

“你要先通过考试。”她想了个借口。

“这个我有信心!而且,这里的教练课程口碑很好,通过率非常高。”

叶霏“嗯嗯”地敷衍着,忍不住瞟向陈家骏的方向。他离得不远,就坐在露台的桌旁,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写着什么,似乎没有听到二人的对话。

叶霏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有隐隐的失落。

雅恩斯转到后院继续拿气瓶。陈家骏放下咖啡杯,手中的笔没有停,“叶霏,过来。”

“哦。”她应了一声,走上台阶,站到他身旁,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眉骨轮廓分明,鼻翼挺直,晨风轻柔地吹起,t恤松松地套在身上,锁骨和袖口透出缝隙来。

叶霏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吞得那口口水,忽然觉得又不知道如何呼吸了,喉头梗得发紧。

“这是你这些天要做的事情。”陈家骏把那张纸递给她,“不要每天再问别人了,明白?”

叶霏接过来,上面是几行漂亮流畅的英文,列着日期和工作内容,主要是教练课程的后勤保障。“正式课程要两天后吧?”她说,“那这两天……”

“写你的文章。”他抬眼,扫了叶霏一眼,“今天穿泳衣了?”

她点了点头。

“带上面镜脚蹼,一会儿和我们出海。”

“今天就去学课?”叶霏眼睛一亮。

“让汶卡带你浮潜。”陈家骏揶揄道,“你都没怎么下过海,怎么能说自己了解这个岛?”

“我这就去准备!”她转身跑向装备间,险些和邱美欣撞了满怀。

“美欣,我上午出海去,店里就不能帮忙了。”叶霏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没关系,应该去看看。”邱美欣温和地笑,“你还在度假呢。”

叶霏轻快的脚步声转进后堂。邱美欣收起桌面的咖啡杯,看见一丝微笑掠过陈家骏的唇边。她微笑道:“心情不错?”

他敛了笑容,没有作答。

“看得出,你对她不错……店里一向不招非潜水员。”

“想起家蓉了。”

邱美欣抿了抿唇,“阿霏是有些像小孩子。有她在,店里气氛也好一些。她的假期如果长一些就好了。”

“能有假期,已经很幸运了。”陈家骏起身,听到后面传来叶霏和雅恩斯兴奋地交谈声。她话音清脆,语速很快,中间又带了一串无拘无束的欢笑声。他觉得还是自己形容得对,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

练习地点在岛屿南端的一处海滩,这附近是保护区,没有什么建筑物。岸上只有高耸的石灰岩峭壁,茂密油绿的热带植物丛生其间,洁白的细沙铺在圆弧形的海滩上。

离岸不远就是珊瑚区,海面呈现出黄绿交错的颜色,剔透斑斓。汶卡将船停在一片白沙泻湖的正上方,陈家骏坐在船头,面色严肃,“今天你们做的每一项动作,都要拿出示范的标准。”

大家穿戴好装备,连雅恩斯也不再和叶霏说笑,坐在船舷上,以背滚翻的方式依次入水。看到众人都聚集在水面,陈家骏转头嘱咐了汶卡几句,他戴好面镜,拎着脚蹼,从船头跨了一大步,溅起雪白的水花。

叶霏趴在船边,看着大家一起缓缓沉入水下。她回头问汶卡:“我们呢?也在这儿?”

他摇头,“去岸边,老板说,从浅的地方练起。”

汶卡把船停在岸边,解释了如何正确使用面镜和脚蹼,又教给她耳压平衡的方法。叶霏依言尝试。她水性不错,学游泳的时候就能徒手摸到四米深的池底,现在有了脚蹼,一边下潜一边平衡耳压,很快就能钻到水下,贴着白沙游上一段距离。

近岸处清澈的海水映衬着白沙,如同消失了一样,只是在水底投下细碎的波纹。叶霏戴上面镜,刚把头没入水中,就看到一群小臂长的白鱼结伴游过,眼睛又黑又大。不远处还有一条银灰色的鱼,紧贴着水面,它身体细长,还有个尖管一样的嘴巴。

汶卡带着她,绕着近岸的珊瑚游了一圈,在丛丛簇簇、颜色鲜丽的珊瑚间,形态各异的热带鱼穿梭游弋,蓝黑相间的天使鱼、明黄的蝴蝶鱼、有着乌溜溜大眼睛的红色金鳞鱼,还有许多,叶霏隐约觉得图谱上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汶卡又指给她看,在岩石和珊瑚的缝隙内,藏着蛇一样的海鳗,只露了一个头,目光凶恶,张着嘴巴守株待兔;在珊瑚下面的沙地上,黄背蓝点的鳐鱼扇动着侧翼,仿佛要将自己埋在沙中隐匿起来。

叶霏玩心大盛,在水面上下穿梭。海水清亮温热,人在其中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只觉得无尽的舒适与自在,仿佛已经融化在荡漾的清波之中。

游了不知多久,她趴在船沿上稍作休息,汶卡翻身回到船上,“快结束了,我们去接他们。”

叶霏奇道:“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汶卡指了指海面,“有气泡。”

叶霏看过去,果然,不远处的海面微波荡漾,海水轻轻翻动。她心中好奇,并拢手臂,摆动双腿游了过去,临到附近,屏了一口气,斜斜地扎了过去。学员们围了一个半圆,半跪在沙地上,依次演示出水的步骤,当中站了一个人,抱着肩膀,稳稳地浮在水中。他戴了头套,黑框潜水镜挡着眼睛,看不见其中的神色。叶霏不敢打扰大家,划着手臂,挺直腰背,停在他们侧上方两三米的位置。但他还是察觉了,微仰着头,眼神扫过来,目光如电。

叶霏吓了一跳,只怕自己阻碍了众人练习,胸口的气都要憋不住,手忙脚乱冲上水面,险些呛了一口水。

大家陆续回到船上,陈家骏脱掉半截潜水服,坐在船头,头发上兀自滴着水。叶霏把浴巾披在肩上,和汶卡并肩坐在船尾,只觉得一颗心砰砰地跳个不停。

雅恩斯盘腿坐在她面前,笑嘻嘻地说:“刚才看到你了。”

“汶卡带我练习浮潜。”

“你还需要练习?游得很好啦,动作很优美!”他由衷赞道,“你又懂理论,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等我拿了教练证哦!”

叶霏点头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能笑笑,“努力吧,祝你好运。”

汶卡发动马达,快艇劈波斩浪,疾风迎面扑来。叶霏裹紧浴巾,觉得头顶依旧有些发凉。她缩起脖子,打了个寒战。陈家骏微侧着身,也没看她,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又放下手来。和他在水下时一样,动作有条不紊,舒展有力。虽然一言不发,但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这个示范的意图。

叶霏学他的样子,捂住自己的耳朵,果然觉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陈家骏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神色柔和一些,又转过身体去。

右岸青山耸立,苍翠的热带雨林将浓酽酽的绿色投影在水面上。叶霏坐在船尾,微仰着头,只觉得笑容不受控制地在脸上绽开来。她转过身去,看着船后飞溅的白浪,心中很明白,这种悸动萌生的思绪意味着什么。她安慰自己,在这样世外桃源一样的环境中,遇到这样一个人,心旌摇曳不过是正常反应。她得控制住,这不过是一个假期。之后各有各的轨迹,一生中能有几次交集?

第十章 (中)

回到店里,邱美欣已经给大家订了餐,几个长方形的金属餐盘里盛着咖喱鸡肉、炒蔬菜、香辣海鲜,还有炒面和白饭。吃过午饭,万蓬要去归还餐具,叶霏帮忙收拾了刀叉,她对汶卡说:“上午多谢啦,想喝什么饮料?我请你吧!”

汶卡道谢,“先不用,休息一下还出海,你还去么?”

叶霏摆手,“我想去岛上四处转转,补拍一些照片。”她转头问陈家骏,“摩托车还放在monkeybar么?能不能租给我。”

他面无表情,“不能租给你。”

叶霏撇嘴。

陈家骏站在露台边,对万蓬说道:“和颂西说一声,摩托算店里借给她。”又垂眼看着叶霏,“看好钥匙,要是再丢了……”

万蓬捧着一摞餐盘,喜笑颜开,“那好呀,霏就不用走了。”

“我才不会那么笨!”叶霏佯作生气,向着万蓬挥了挥拳头。她其实很想看看陈家骏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有怎样的答复,但又觉得无论他如何表现,自己都没想好如何应对,于是搡了搡万蓬,“走吧,茵达还在等你呢。”

正午的白沙有些烫脚,他们贴着水边,走在被海浪浸润的沙滩上。万蓬问着叶霏上午出海的感受,她心不在焉地答着,脑海中一直在想,他提醒自己钥匙不要丢了,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心思曲曲折折,绕了几个弯,不留神踩到一片碎珊瑚,脚底硌了一下。叶霏眉头一皱,不管人家有心还是无意,你想这么多,分明就是有心。但是这份心思又有什么用呢?先动心的那个,就是被动挨打。就算是对方有所回应,难道能天南海北地维持一份旅途中得来的激情?就算有感情基础,许鹏程的前车之鉴印痕犹深,她可不能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在joy’s还了餐具,万蓬舍不得走,还要和茵达说上两句,他给颂西打了电话,叶霏独自折回monkeybar,去拿那辆红色的小轻骑。

“钥匙给你。”颂西从吧台后绕出来,左手食指勾着钥匙圈,“摩托还停在老地方。”

他情绪有些低落,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姿势很不自然。

叶霏接过钥匙,上下打量,“你怎么了?这半边身体都僵了。”

“昨天喝多了酒,早晨起来还头晕,下楼绊了一跤……”他神色黯然,“没事,我一会儿找汶卡去,他很会修理关节。”

“你说汶卡大叔会修船,我还信。”叶霏凑过去,戳了戳他的手指,“还能动吗?竟然拖到现在,还不赶紧去医院?”

“我真没事……好丢人……”

“现在还说丢人?走走,必须要去!”叶霏连劝带拉,拖着不情不愿的颂西到大路上,叫了一辆带挂斗的摩的,两人面对面坐着,一路开到镇上的诊所去。

颂西嘴硬,“真的,汶卡大叔一拽,一推,就好了。”

“你还是去看看,骨头有没有折,怎么也要固定一段时间吧。”叶霏看穿他的心思,“你怕大家笑话你,为了茉莉,把自己弄得这么惨,是吧?”

颂西撇嘴,“为了她?昨天不知道多开心,大party,好几个金发美女,我才喝多了。”

叶霏学他的表情,“大party,好几个金发美女。”她拍了拍胸口,“你真的很开心?那笑给我看啊?”

颂西扯了扯嘴,比哭还难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叶霏的肩膀,“我只是胳膊疼,你让我的心也疼了。”

叶霏拍了拍他的胳膊,将他推起来,“让你胳膊疼的,是酒;让你心疼的,是茉莉。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想一个解决办法呢?”

“怎么解决?她和别人在一起!我再去求她吗?谁看我都是个笑话!”

“茉莉那么突然就和别人在一起,她真的开心吗?”叶霏叹气,“你伤害她太多次了……”

“我厌倦了。”颂西说,“厌倦这种爱情游戏,厌倦这种海岛生活。或许我应该回家,和我妈妈一起种大米,娶个村里的姑娘。”

叶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回村里种大米?你能安于那种生活?你要调整心态,每个人的海岛生活也不同。你看刀疤和克洛伊,也是本地人和外国人,他们就很好呀。”

“他是幸运,遇到了克洛伊。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岛民,她属于这儿。”

“什么算岛民?怎么能看出来?”叶霏笑,“我呢?”

“你?”颂西摇摇头,又笑起来,“你怎么这么问,是想留下来陪我吗?我每天都给你调lada,怎么样?”

“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小心我打得你再也调不了酒。”叶霏扬拳,“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张嘴啊,碰到谁和谁搭讪。”

镇上的诊所不大,只有一排平房,好在还能拍x光片。颂西的手臂没有骨折,但是骨头错位,复位后需要固定两周。

郑运昌还没有返回岛上,另一位打工的小哥回家探亲,要隔一日才能回来。回到monkeybar,叶霏给潜店打了电话,说自己晚上不和大家一起吃饭,留在酒吧帮颂西照看生意。

电话是邱美欣接的。挂上不多时,她又打了回来,“家骏说今天酒吧早点关门,让颂西早些回去休息。”

颂西不肯走,说回到宿舍也无所事事。他关上木制的百叶窗,在门上挂出闭店的牌子,打开电视,趴在吧台上看球赛。叶霏吃了几块饼干,坐在角落,拿出纸笔,构思杂志约稿的文章。

看到中场休息,颂西转身给自己拿了罐啤酒,又看向叶霏,“谢谢你今天陪我,给你调杯酒吧,想喝什么?”

“不用,我喝柠檬水就好。”叶霏起身,从水果篮里拿了一只青柠,“刀子在哪里,我自己切。”

“我一只手也可以的,不信你看!”颂西坚持,拿出调酒器,倒了龙舌兰进去,又从冰柜里拿了橙汁。

“真不用,我还要写稿,喝了就犯困……”叶霏想要拦下颂西,他单手开着易拉罐,拽着拉环的手一滑,罐子横着滚了出去,撞在调酒器上。龙舌兰从柜台边缘泼下去,溅在叶霏身上,左侧衣襟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对不起。”颂西陪着不是。

“没事啦,我真的不喝。”叶霏拾起橙汁罐子,拿去水龙头前,冲去上面的沙粒。

颂西拿着抹布,闷头擦着柜台上的酒渍。擦着擦着,忽然将抹布狠狠一丢,蹲在吧台的角落,“我是个没用的人,什么都做不好。”

叶霏过去摇了他半天,颂西始终把头埋在手臂间。她叹了口气,像哄小孩子一样,“好吧,这就算是你的教训。也许你的确把很多事情搞砸了,但是,不等于没有修复的机会啊。就像你的胳膊一样,把它纠正到原本的位置,会慢慢好起来。关键是,你下决心去改正。好不好?”

颂西不说话,闷闷地点头。

叶霏想了想,推门而出,走到不远处的joy’s。过了晚餐的高峰期,餐厅里顾客寥寥,沙滩上还有两桌,玻璃杯中烛火摇曳。茵达忙着传菜,万蓬坐在门前的芭蕉树旁,和当地朋友聊着天,看到叶霏招招手:“你还没回去休息呀,那怎么没去潜店?”

“我在猴子酒吧。”

“哦,颂西的胳膊怎么样了?”

“还好……呃,也不大好……”叶霏探头,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后算账的茉莉。她翻着手中的账单,听到二人的对话,动作停滞下来。

叶霏走上前去,“我和他去的医院,这个跟头摔得满惨。我说了,这是他应得的教训。”

“他让你来的么?”茉莉垂下眼睑,抿了抿嘴唇,“我不会同情他的。”

“我不是帮他求情。”叶霏抚着她的肩膀,轻声道,“如果你想离开这个岛,我支持。但是,你还留在这里。你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原因。不要做自己会后悔的事情。”

茉莉转过身去,紧绷着脸,再说不出话来。

叶霏也不再劝,心中有些压抑,郁郁地走回monkeybar。她离开的十几分钟,颂西喝了半瓶地产的廉价朗姆酒,一个人趴在木桌上,手中还握着半满的酒瓶。

“老板说的对,早早关门,早早回家!”叶霏拿出扫帚清扫店面,又指了指颂西,“别想了,回家好好休息,明天给你买份猪脚面,补补你的骨头。”她忙前忙后,收拾了一袋垃圾,推门扔到门外的回收点。

一转身,看见茉莉小跑过来,眼中似有泪光。身后那个大块头的西班牙人正追过来,大喊着茉莉的名字。

叶霏闪身,将茉莉拉到酒吧里,不待关门,木门就被人大力推开,震得叶霏手臂一麻,退了两步。她脸色一沉,“请看清楚,已经闭店了。”

“我来找我的女朋友,不是来喝酒的。”对方身体健壮,肩膀又宽又圆,看起来十分犷悍。

“给我几分钟,让我冷静一下。”茉莉咬着牙,向角落站了站。颂西听到她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神色惊喜而茫然。

“你和他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要来看他?”那男人指着颂西,“他就是个beachboy(作者:怎么翻译都不到位),四处鬼混,这种人就是个废物,不值得你同情。”

“你才是个废物!”颂西红了眼,从木椅上挑起来,挥起酒瓶砸了过来。

叶霏伸手拉住茉莉,下意识地向后闪身。那个大块头反应不慢,扬起右手握住颂西的手腕,曲起左肘,向前一顶,狠狠撞在颂西胸口。他闷哼一声,连退几步,跌坐在吧台旁。

“颂西!”茉莉大喊一声,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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