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黄瑾琛像悠嘻猴一样呲着两颗牙,贱贱地笑。

寇桐接着说:“老子活着的时候被房地产商欺压得住在一个鸡窝一样的小户型里,死了还让我睡上下铺?!”

黄瑾琛在家里的时候阴沉了半天的脸上,到此时终于露出了阴霾散尽的笑容。寇桐转过头来,肉疼地看着被撞得乱七八糟的车,心想一定要有全险啊,不然车弄成这样,他还怎么敢回家?以后岂不是要露宿街头?

这些纸做得乌鸦好像有趋火性,即使它们方才袭击的两个人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却也顾不上了,尖叫着投入冲天而起的大火里,然后变成一片一片的灰烬,好像黑色的蝴蝶一样四下翻飞,不远处,火警电话响了起来,寇桐皱起眉,拉着黄瑾琛跳上破破烂烂的车子:“风紧,扯呼。”

车子发动,黄瑾琛这才想起来,问:“对了,你刚刚叫我什么?”

寇桐坦然地回答:“黄二胖。”

黄瑾琛皱皱眉,捏了捏自己肌肉紧实的胳膊,感慨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外号——为什么我是黄二胖?”

寇桐侧头,目光在他的腰间扫了一圈,评价说:“你的腰太粗了,手测超过二尺三。”

“这是肌肉!”黄瑾琛抗议,“你不能要求一个有八块腹肌的男人还有不盈一握的小腰!你以前上的那些都是什么?人妖么?”

寇桐说:“我喜欢纤细美少年以及胸大腿长的正点美女——别嚷嚷了,你这款的已经不符合时代主流审美观了,真羡慕嫉妒恨就抓紧时间减肥。”

“这不是肥!这是有料!”

“行啦,行啦。我知道你不肥,你只是骨架大……”

他们飞快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黄瑾琛判断说:“如果说我们看见的是乌鸦,别人看见的是云彩,那刚刚那个场景怎么解释?你猜小丫头说的那个装神弄鬼的人会不会就在附近?”

寇桐想了想,把车开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停在了路边,从车里的CD盒里拿出两张湿面巾纸,递给黄瑾琛一张:“擦擦脸上的灰,我们一会想办法回去看看。”

黄瑾琛皱着眉闻了闻:“怎么还有香味?真是女人的车。”

“行了你知足吧,哪那么多事?”寇桐随便在脸上抹了一把,从兜里掏出眼镜戴上,一副衣冠禽兽状,“我小时就没这待遇。”

黄瑾琛好奇地看着他,寇桐比划了一下,对着他手上那张皱皱巴巴的湿巾做“呸呸”状:“然后她就这样捏着我那时幼小的脖子,用口水打湿的面纸劈头盖脸地往我脸上一撸,之后两个礼拜我洗完脸看见毛巾都有阴影。”

黄瑾琛这回不是阴霾散尽,而是前仰后合了。

寇桐摇摇头,下车往外走去,苦逼的表情就倏地散去,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起一点,露出一个不大明显的微笑来。

这样就对了嘛,寇医生心里想,阴着脸给谁看,吓坏小朋友怎么办?

两个人迅速穿过小巷子,经过一排民房,寇桐扒在那排老式车库的上面,敏捷地翻了上去,黄瑾琛却犹豫了一下,只是贴着墙根跟上了他的脚步——寇桐故意站在一个把自己暴露出来的位置,最好能把那个“人”吸引出来,而他所要做的就是站在暗处掩护。

他们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却异常的默契。

黄瑾琛平静下来,眼角扫过寇桐的身影,突然想,他刚才是故意在逗我笑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黄瑾琛的眼神闪了闪,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寇桐,突然有些无措地想,这个人……他怎么这样?

这么一个男人,安静地品位起来,就像是年代久远而又隽永平静的古董,低调地昂贵着,却没有那样高高在上的冰冷。即使身处最黑暗的地方,也能从容地活着,散发出让人心情愉快的光。

他是个即使面对着深渊,仍然赤着脚,满不在乎地翘着二郎腿,说着一个不着调的笑话的男人。

痛苦不是不能落在他身上,只是他总有办法举重若轻。

黄瑾琛想,他就……不怕别人迷恋上他么?

火警的车队已经来了,然而成片的乌鸦却不见了,它们盘旋在空中,依然遮天蔽日,时而移动,着火的地方落下一地黑灰,已经把旁边的半堵墙给熏黑了。没有了可燃物,火势很快被救火队员控制住。

寇桐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楼顶上,正站着一个男人。

看见了这个人,寇桐终于明白了曼曼说的“像是从纸片里走出来的”,这个人就好像是二维世界里穿越来的一样,整个人与周围格格不入,即使他的双脚不是悬浮在地上,也能让人一眼看见。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非常复杂的袍子,衣摆上如曼曼所说,绣着大朵的花——不过不是那小柴禾妞说的月季,而是火红的玫瑰,手里拿着一束百合,领子上还插着一张纸牌。

真是非常像……安定医院里跑出来的。

黄瑾琛的声音从寇桐脚下传来,他问:“小丫头说他是个干什么的?变魔术的?”

寇桐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应了一声。黄瑾琛想了想:“我怎么觉得他是个跳大神的?”

跳大神的男人自脚下升起一团黑气,渐渐有乌鸦从黑气里面飞了出来,慢慢地缠绕在他身边,这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行走的烟雾弹。乌鸦越飞越高,到最后没过他的脖子,只露出一张脸。

男人嘴角神经质地往上提了一下,算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对寇桐遥遥示意,仿佛邀请他跟上来似的。

寇桐犹豫了三秒钟,果断跟上。

然而他脚下的墙根那里,黄瑾琛却不见了踪影。

寇桐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这个奇怪的男人,他发现对方应该是在有意邀请——一旦自己的脚步慢下来,对方也会相应地等他一会,方向正是曼曼说的“无名岛”。

这个人到底代表了什么?

是某个人把自己幻想成了某种模样,还是“他”就是某种幻想的产物?

一般人,一般情况下,会有一个比较准确地自我认知,通俗来说,就是照镜子的时候认识里面的人是谁,哪怕不那么喜欢自己的长相,心理上也是接受自己男女高矮胖瘦这一系列的指标的。

因此即使曼曼还是个小孩,何晓智迷迷糊糊的时候只顾着绝望,连自己所在的世界换了个维度也不知道,他们依然保持这自己原来的模样。

而就常识而言,一般人不会相信老鼠会说话,纸做的乌鸦能变成某种生化武器。于是除了曼曼,几个成年人都由于潜意识里不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所以他们也就不能像孩子那样察觉到老鼠的监视,也很难“听懂”它们在交谈什么。

综上所述,出现在这个空间里的人或者事物,与意识主体的关系,应该是在意识主体的“尝试性可接受范围内,赋予其最为理想的生活状态”。

如果无名岛上真的住了另外一个意识主体,那这个人的“常识”到底是多么的不走寻常路,才能弄出这么一个二点五次元的产物?

或者……意识主体可能是某种认知障碍?

寇桐心里一沉。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他们才到了码头,悬在半空中活像个大风筝的“魔术师”终于找到了他的机场,降落了。接着他的是另外一个二点五次元的家伙,看不出男女,头上带着很夸张的头饰,像是某个大陆偏远山区的少数民族人民,肩上扛着一根手杖,怀里抱着一只看不出品种的小流浪狗。

小狗说:“汪!”

寇桐脚步一顿,皱起眉看着他们身后的一艘游轮——那玩意实在是要亮瞎人狗眼,游轮上不像普通的船那样挂着普通的皮质救生圈,而是一个不知什么金属做成的轮子,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上面还画着各种繁复的东西,有动物,有植物,还有人和小鬼。

抱狗的人和“魔术师”一左一右地站着,像是迎宾小姐一样地对寇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如果此时有台词,估计就是“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了。

寇桐试探着问:“这艘船开往哪里?”

没想到抱狗的人还真的回答了——寇桐本来以为他们根本不会说话,那个人说:“开往我们梦想的国度。”

他说话的时候,话音里带着某种古怪的韵律,像是唱歌一样。

“带着遥远时空来的客人,去觐见我们的主人。”“魔术师”说,他手里的百合花散发出一阵一阵的香味——寇桐特意扫了那朵花一眼,发现它并不用浇水,依然水灵非常。

小狗继续:“汪!”

黄瑾琛早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眼下他们也没有执行任务的时候彼此通讯用的工具,寇桐却不大担心他——如果连11235都不靠谱,这世界上就没有人靠谱了。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来看看这个“意识主体”究竟有什么问题。于是就痛快地走上了那巨大而神秘的游轮。

那上面的轮子诡异地转了起来,让寇桐想起很小的时候看过地一部怎么也看不懂的坑爹动画片,里面有一个神神叨叨的少女总喜欢念叨“命运之轮开始旋转了”——从头到尾也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仿佛命运之轮是个二十四小时卖票的摩天轮,所以他的印象特别深。

他猛地抬起头来,感觉这两个二点五次元的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第二十八章 无名岛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譬如考试的时候碰到的最苦逼的一种题目,就是明明记得自己看过,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姿势看的,就是忘了看的内容是什么。

寇桐坐在游轮上,另外两个不知是什么来头的人在一边,谁也不说话。他们三个围着一个小圆桌,一人坐一把椅子,还有一条好奇心很重的小狗,湿漉漉的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寇桐看,还带着某种警惕似的。

圆桌上有一束花,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小茶杯,寇桐突然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爱丽丝的梦境,旁边这两个人就像是另一个版本的三月兔和帽子先生。

他目光一扫,“魔术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手里的百合换成了玫瑰,而衣服上的花却从玫瑰换成了百合,这一个神奇的时刻发生在什么时刻,寇桐居然完全没有留意到——好像他本来就是那样的,那些花就像是开在他身上,自然得让人熟视无睹。

“那是什么?”寇桐打破沉默。

魔术师解释说:“这些花是一种哲学。玫瑰是红色,代表火热的生命,百合是白色,代表另一个极端,像是死亡,或者所有流动的,冰冷的东西。生命和死亡无时无刻不在转换,没有一刻是停滞的,每一刻的改变,都象征着固有的死去,也是新生的开始,它们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寇桐觉得哲学这东西很装逼,但是此时他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因为他听完以后,觉得这个男人说得居然有些道理。

魔术师继续说:“这就是自然,创造必然伴随着毁灭,它们相伴相生,直到无穷。人类用一个符号表述了这个意思,就是‘∞’。两级之间永无止境的转变,就是无穷。”

寇桐皱起眉,心里越发无法评估出这个男人究竟是一个意识主体,还是被意识主体中的某种物体投影出来的了。

他于是问:“你的意思是说,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能留住的?”

魔术师说:“连我们自己,都是不断死亡不断新生的,走在一条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时间线上,怎么样能留住其他的东西呢?”

寇桐心里隐隐一动,他问:“变化了的自己,还是自己么?”

魔术师没有回答,戴帽子的人却笑了起来,他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呢?”

还不等寇桐说话,戴帽子的人就低下头,这使得他的脸从帽子下露出来,显出一个有些忧郁的表情。

“你自己承认,就是你自己,不承认,就不是你自己,也没有什么。然而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它都是你的命运。”他语气略微有些冷酷地说,“就好比我们,我们每个人都掌握着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秘密,可是却必须一丝不苟地执行主人的命令,这就是命运。”

寇桐注意到他用的字眼:“你们?”

戴帽子的人伸出一根手指,用他那总是透着忧郁的眼神笔直地看着寇桐,他说:“嘘——”

寇桐无言,感觉此情此境非常熟悉,有点像是季老头装神弄鬼骗人钱的模样。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再次诡异地沉默了下来,寇桐在打量着两外两个人,他发现他们两个有点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不被触动的时候,永远就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喝茶的频率都非常固定。

看来应该是某个意识主题的造物——寇桐想,而且看起来不应该是由现实生活中的某个人投射而来的,对应的很可能是他们那个空间中的某种物体。

动画片?

不……寇桐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应该是。

他经常会有一些青少年的病人需要辅导,为了交流方便,也曾经一目十行地了解过青少年们充满了体育明星、娱乐明星和各种动漫人物的兴趣爱好,并不记得有什么动画片里的人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呢……

他们身上带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神棍气质,衣饰复杂,有一些带有非常明显的符号学意义上的象征意,有一些则是隐晦的暗示,寇桐的术业不专攻这个,所以也说不大清楚。

是某种神秘学的道具,还是某个宗教的相关物品?

船速突然慢了下来,一直盯着寇桐看的小狗突然举起前爪,说:“汪!”

戴帽子的人松开手,任凭它从自己怀里跳了出去。寇桐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小岛已经近在眼前,岛上弥漫着一层白雾,有植物和山丘若隐若现,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才露出地面的一点端倪。

飘开的云雾中露出一块巨大的白色石头,它濒临海边,就像是一个坚定地守卫者,后面是两根巨大的柱子,一黑一白,像是一个没有建立完全的拱门。

一个身上穿着袍子,带着奇怪的高帽子的女人站在那里,她双手张开,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远看寇桐还以为她是个石像。

直到靠近,他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活人。

女人的身体里不知道是有什么血统,眼珠的颜色浅极了,在被白雾扭曲地诡异的光线的作用下,竟然有点像是透明的。

魔术师和戴帽子的人站在船上,目送着寇桐下船,走向两根石柱的地方,没有打算送得意思。

直到寇桐走到女人身边,她才像是身体里有某种程序被启动了一样,眼珠慢慢地转向一边,深深地看了寇桐一眼,说:“请和我这边来。”

她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居然让精神异常强悍,神经异常粗大的寇医生恍惚了一下——非要形容的话,那简直像是某种来自天国的声音,凡人无法说出里面蕴含的巨大的神秘和美。长袍女人周遭总是有白雾缭绕着,无论距离她多近,都无法把她的全身看完整,那白雾也像是有生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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