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的,知道了。”

  陈嘉郡坐在卧室的床上,听着客厅的动静,却听不清楚,半晌,只觉四周都静了下来,有人推门进来,她用眼角余光都能看到是他进来了。

  陈嘉郡忽然觉得他陌生。

  今晚这一个会置人于死地的柳惊蛰,陌生得令她心惊。

  “你后来……做了些什么?”

  他尚未从暴力中清醒,收不住力道:“一些,大人的事。”

  陈嘉郡还小,没见过这种场面,心慌慌的:“打人不好。”

  “那是他该打。”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静下来才发现,陈嘉郡的脸已经肿起来了,说不清是什么心态,陈嘉郡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几平是下意识地,她捏起被角就钻了进去,把半边脸撤向了一边。她的动作只来得及做一半,就被人一把捏住了下巴。

  他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躲什么,被人欺负了你不找我你找谁?”

  陈嘉郡那失去下落的安全感忽然就回来了。

  “肿起来了,”她指指右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不想让你看见”。

  他把她拉近身,细细查看,随口与她聊:“为什么不想让我看见?”

  “因为不好看啊,”陈嘉郡落寞一笑,“你身边都是很漂亮的人,比如江小姐。我不想被她们比下去太多啊,你知道我对你……”说到一半,惊觉失语,赶忙换了方向,“……我对你很重视。女孩子,总希望在父母眼里是最好看的,我没有父母,就把你视作那一位置的人了。”

  “女孩子,十几岁,再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他拿过一旁的干毛巾。将她发梢处未干的头发擦干,“你是我带出来的小姑娘,没有人可以和你比。这一点,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你都可以记住。”

  陈嘉郡望着他。

  望久了,连时间都忘记了。

  当他抬眼盯了她一瞬时,她才匆忙收回神。

  她失态了。

  喜欢一个人,单方面地持续性喜欢,本就是一件极窄的事,狭隘得没有余地,他早就向她挑明了方向:此路不通。而她喜欢的这个男人,又恰好是《新约》中所说的那种“少信”的人,她将这样一个无缝隙可趁的男人视作信仰,不是很容易的。

  他端来一碗安神的桂花燕窝,喂她一口:“辛姨的手艺不错的,喝了它,睡得比较好。”

  陈嘉郡心头一慌。

  太受宠了,没名没分,她担待不起。

  “没关系,我自己来。”

  她慌忙端过来自己吃,拿起勺子的时候才发现手有些拿不稳,颤巍巍的,这才发现原来她也不是不害怕的,肉身一条,被惊吓了一回,想忘记说没关系,身体也替她记住了。

  一双手覆住她微颤的手。

  柳惊蛰摸了模她的验,如兄如父:“陈嘉郡,你对我,不需要这样。”

  他对她讲:“没有人可以动你,再讲清楚一点,即便将来是你表舅舅要动你,也不行。我负责了你十年,把你带到今天这个样子,没有血缘,也有情分。这一份情分,我给你,无限期,永不过期,你随时可以拿来用。这就是你和我柳惊蛰之间的关系,明白吗?”

  那么令人猜不透的一个人,质地薄,分量重,做事之狠总呈现着一股病态,却在此时此地做了一回寻常人,对她道了这样一番情深义重。

  陈嘉郡何德何能,心都化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跌撞在他怀里,抵着他的胸膛,不让他看见眼底忽而泛起的一层泪意:“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是他说的,还有一年,就会解除和她之间的关系。

  也是他说的,她不适合再留在他身边。

  断了她的非分之想,以至于如今只要他仍肯来,仍会来,她就已经心满意足。

  柳惊蛰没有推开陈嘉郡,倒是她如今已懂得了分寸,明白眼前这人不容她放肆,更不容她像寻常小女生那样对他撒娇,陈嘉郡立刻回神,即便贪恋也懂得了不能留恋,退出了他的怀抱,擦了擦眼睛,不留一点湿淋淋的痕迹。

  “柳叔叔,我没事,你放心。”

  柳惊蛰眼底阴暗。

  他不是滋味得很。

  等她喝完燕窝,他拿起一旁药箱里的冰镇纱布,手法熟练地替她敷上:“估计这一晚会疼,敷一下,会好很多。”

  “嗯。”

  陈嘉郡点点头。

  点着点着,感受到他的手隔着纱布抚上了她的脸,她的眼泪忽然就像不设防似的,漫无目的地掉了几颗,刚好,掉落在他的手背上,滑了下去。

  “我……”

  她像是被自己惊到了怕他误会,她知道他不喜欢无意义撒娇的女孩子,赶紧又擦了擦眼睛,为自己辩解了一下:“我可能是……有点小情绪了,呵。”

  柳惊蛰忽然伸手,替她擦去眼底的泪水,声音陡然低了几分:“为什么,这么怕我?”

  这世上有一种不设防的侵入叫“渐渐”。

  月圆之下渐渐涨潮,平地上开着车渐渐有了幅度成了下坡路,男人俯下身对她说话渐渐就拆掉了她的防御。

  陈嘉郡没有见过这样的柳惊蛰,以看着女人的方式看着她的柳惊蛰,她抵抗不了,她一直被他吸引着,从始至终。

  “因为,怕被你看出来,我还喜欢你。”她微微笑了下,疼痛之下全没有了隐瞒,让情真意切都见了天日,“我记得的,你不允许我再喜欢你了啊。”

  柳惊蛰知道他不能心软。

  一步错,毁天灭地。

  但泪痣在前,勾他上瘾。

  右眼眼角处,靠下方,躲在睫毛下。孤星入命,三生石未了情缘,转世再为人,哭了今生,来续情人一面。

  柳惊蛰忽然欺身近前,不管身后是凶是险,倾身一吻。

  陈嘉郡以为这一晚会失眠,谁想却没有。

  有人按着她的额头,手心滑下来,让她闭眼,哄她睡觉。她的睫毛动了几下,感受到他掌心温热的气息,她在浑浑噩噩中就真的安静下来了,呼吸绵长。

  有人撑腰,就是这样安心。

  尤其是柳惊蛰的撑腰。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早晨八点,陈嘉郡睡眼惺忪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昨晚唇边那一道温热,陈嘉郡的理智和清醒,顿时就都回来了。

  柳惊蛰这一天没有去公司,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外出的打算,穿着居家式薄羊绒衫,薄薄一层,领口大开露一段锁骨。当陈嘉郡走出房间时,听到柳惊蛰正在讲电话:“是,站在唐家的立场当然要这么做,暴雪那边唐硕人说服不了董事会的话我会去搞……”

  回头,一眼看见他家的小姑娘正拘谨地望着他,男人对那头交代了几句后就飞速地挂了电话。

  “我替你向学校请了一星期假,你好好在我这里养几天身体。”他把手机丢在客厅吧台,顺便招呼她过去,“辛姨一早过来做了营养粥,过来喝。”

  陈嘉郡没有过去。

  她是来讨债的。

  清清白白的一个小姑娘,虽说喜欢他,但也不能白给他占便宜了你说是不是?

  “你昨天,对我那个……”

  柳惊蛰正在煮咖啡,这人做起事来就不太理旁的人旁的事,无所顾忌地将小姑娘晾在一旁:“我对你哪个,嗯?”

  陈嘉郡急了:“你忘了吗?是你主动过来……,那个我的。”

  柳惊蛰单手搅着糖罐调甜昧,心不在焉:“啊?”

  陈嘉郡一愣。

  他这样,分明是占了便宜准备跑路……

  陈嘉郡愤怒啊。

  她跑过去,站稳了理字:“柳叔叔,你这样,是不对的。不能对女孩子随随便便,就算她喜欢你也不可以,你对她这样多伤人心啊。”

  柳惊蛰正拿着牛奶往咖啡里调浓度,忽然笑笑,将牛奶杯凑到她嘴边,顺势喂了她一口:“你说,我对你怎么了,嗯?”

  陈嘉郡这个爱喝奶的宝宝一时不防,张嘴喝了一口,高浓度的纯牛奶沾了嘴唇一圈,奶味十足。

  柳惊蛰俯下身,忽然凑近她:“你是说昨晚,我对你这样?”

  他顺势就吻了上去。

  没有扶住她,除了双唇的亲密无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碰触,一瞬间的悬空感,令她几乎本能地寻求支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这倒像她在主动,他什么都不用做,顺势咬开她紧闭的双唇,将她唇边的一圈奶味连同她嘴里的奶香味一同吞入口中,陈嘉郡连接吻经验都没有更无须说深吻,瞪大了眼睛亲眼见他如何对自己下手。他开了头就不想结尾,一把抱起她将她抱坐在客厅吧台,咬了口敏感的右耳垂,就在她突如其来的战栗中他在她耳垂下方的颈项肌肤吮吻了一次。幼嫩的少女肌肤受不了属于成年男性的折磨,几秒之后瞬间充血,娇艳血红的吻痕显现其上。

  柳惊蛰存心起来,是能把人玩疯的。

  陈嘉郡轻哼了一声,显出一种从少女上升为女人的媚态,在他伏在她颈窝处时陈嘉郡受不了似的求饶了一声:“柳叔叔。”

  柳惊蛰深吸一口气。

  这样的双重诱感,他抵抗不了。

  忽然产生的欲望令他整个人陡然阴沉了下来:“以后别这么叫我,下一次再听见立刻要了你。”

  陈嘉郡被他抱着,心惊肉跳。

  她从来不晓得,一贯清冷疏离的柳惊蛰,换一种面貌会是这样情与色不分。

  “你也要…喜欢我了吗?”

  “喜欢?这个,”他笑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十么,“我是要预定你。”

  陈嘉郡在这一晚和柳惊蛰商量了一件事。

  “班上的同学知道我在家休养的事,和辅导员想一起来看我,我告诉他们我住在柳叔叔这里……”

  陈嘉郡顿了顿,偷偷瞄了他一眼,像是确定他的表情没有太抗拒的样子,才敢继续往下说:“所以,我想问问柳叔叔,我能让他们来这里看我吗?”

  别看她现在说得平铺直叙,事实上,就是这么平铺直叙干巴巴的几句活,陈嘉郡已经在心里打了几十遍草稿。柳惊蛰这人阴晴不定,这十年来对她的嫌弃显而易见,什么“你做事带脑子了吗”“麻烦你好好想一想啊朋友”“你去做个智商测评再来跟我说话”,简直是从精神到灵魂都被他鄙视了个遍,所以陈嘉郡还是一如既往地怂着。

  柳惊蛰一听就歹念顿起。

  机会来了啊。

  他很想阴阳怪气地说一句:看你表现啊……

  怎么表现?取悦男人的表现呗……

  可是一抬眼,陈嘉郡那无辜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一点戒心都没有,勾得柳惊蛰仅存的一点良心见了光,实在不好意思对毫无战斗力的小姑娘下手。

  男人简单“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就算是答应了。

  陈嘉郡感动极了。

  她知道柳惊蛰是个在私人领域内有保持洁癖习惯的人。

  曾经方是非冒着滂沱大雨来找他谈事,柳惊蛰去开门时,视线一扫他脚上那一双泥巴地里滚过的鞋,当场把他隔离在了门口,方是非都惊呆了大骂“你还是人吗”,柳惊蛰往门口一靠,毫无人品地摊手表示“我就是这么个人了,你有话就在这里说,我这门反正是不会让你进了”。结果那天硬是没让方是非踏入家里半步,两人就在门口站着谈妥了一笔涉及数亿资金的交易。

  柳惊蛰答应的事自然是会做到的,而且还会做得非常漂亮。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