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柳惊蛰放下手里的刀叉,忽然道:“把你手机给我。”

  陈嘉郡不明所以,递给他。

  他在她的手机上录入一个号码,对她道:“在外有事,打我这个号码找我。这是紧急用的号码,这些年只有你表舅舅知道,在哪里都能找到我,明白吗?”

  陈嘉郡明白过来,重重点头。

  “嗯,”她满目真诚,“柳叔叔,谢谢。”

  陈嘉郡走那天,柳惊蛰亲自去送她。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陈嘉郡依然贼心不死“柳叔叔,我能抱抱你吗?”

  “不行。”

  陈嘉郡撇撇嘴。

  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柳惊蛰不多见的温和声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来:“这种事,要男士主动才行。”

  陈嘉郡受宠若惊。

  珍重地深呼吸,当他的味道包裹住她全身的时候,陈嘉郡才恋恋不舍地推开了他:“唉,要两个月见不到柳叔叔了。”

  柳惊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陈嘉郡,别整天想这种事,女孩子胸无大志只懂些情啊爱的,入不了我的眼。”

  陈嘉郡摸着被他用手指弹过的脑门,“呜呜”了一声。

  在她这个年纪,并不能理解柳惊蛰做出这些事的苦心与不易。

  男女之事会上瘾。

  柳惊蛰明白,他对她是足够克制了。

  在她这个年纪,要教会她上瘾是很容易的,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不防人,又有感情,他只要勾一勾,诱一诱,就能让她在两性之事上离不开他。然而柳惊蛰终究在“道德”二字面前致了礼,对她下手也总是浅尝辄止,次数不多度不深,恰恰好,令她还未到上瘾的地步。

  “再过两个月你就二十岁了,算算时间,那时候你也差不多支教结束回来。”

  陈嘉郡听出言下之意,笑:“是要给我什么礼物吗?”

  “女孩子,二十岁的生日,一生一次,总要盛大一点才好。”

  他点到为止,不透露更多,摸了摸她的脸:“变成更好的样子,回来见我。”

  陈嘉郡心中一震。

  柳惊蛰提点人,带她一程,总是这样,用几个字,就回响很大,这是抓人心的好手,知道怎么才提得起她的精气神,怎么带才带得上她的信仰、希望和爱。这既是她的亲人,又是她的情人,但彼此间总存在一段遥远的路程,叫陈嘉郡此生都有努力的方向,跑得比旁人快,还比旁人准。

  她伸手,抱了抱他。

  她也不说谢他的话了,这些年来他令她明白,比起她的小情小爱,人世间的恩情还有更大的。

  陈嘉郡走后,柳惊蛰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样子,只是当方是非在夜晚拉他出去玩的时候,他一边用肩头夹着手机拒绝说“不去了,没空”,一边翻着陈嘉郡的课本思考这小姑娘所受教育中还缺什么,还需要弥补什么。

  无欲则刚。

  每每想起陈嘉郡什么都敢给他、什么都敢信他的样子,他就觉此生能拥有的都在这里了。

  这天晚上,柳惊蛰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男人想也没想接起来就骂回去:“说了不去,别烦我。”

  电话那头顿了下,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柳君,晚间打扰,不胜惶恐。”

  柳惊蛰动作一顿。

  他的思维乱了一秒,才听出这个声音。这是一个太令人诧异的声音,他本以为和这个声音可以再无往来。

  柳惊蛰静默了半晌,才接上了一句公式化的应对:“好久不见,樱庭君。”

  男人走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提醒那边:“贵方的合作案已经由唐家的方是非先生负责,樱庭君如果想问这个,想必是找错人打错电话了。”

  “不,柳君,我是有事拜托您。”

  柳惊蛰没什么兴趣:“什么?”

  “望您伸手,护小女周全。”

  那个执掌樱庭财团近三十年的老人在对话那头对他道:“阿市遇刺了是您所在的唐家……下的手。”

  柳惊蛰对樱庭市的感情比较复杂。

  他当然知道这个女孩的身份背景,所以也在五年前就知道了这个人出现在母亲身边的用意。他知道她是樱庭直臣用心良苦的一步棋,接近柳家,博得好感,打出和唐家合作的感情牌。但柳惊蛰知道得还不止这些,他还知道,他知道的这一切,作为当事人的樱庭市,反而是不知道的。或许,从她幼年时被父亲送进护理行业接受严酷训练时,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走向了后来的命运,不是被送往柳家做事,也是会被送往其他任何一家对樱庭直臣而言需要去接近的人家的。

  柳惊蛰并不想和这样的女孩有太多前牵扯。

  一个不知情却在做着他知情之事的女孩子,即便他想动手除掉,良心上也总是过意不去。五年前他就想过除掉她,然而他没有舍得,因为他意外地发现,他的母亲太喜欢这个异国姑娘了。

  因为不晓得自己是颗被利用的棋子,反而会将事情做到最好,樱庭市就是这样的命运。东瀛小女孩的认真、寡言、灵慧、臣服,都在她一人身上体现了。柳老太太病重之时也曾任性地对柳惊蛰发脾气道:“就你金贵!人家都肯嫁了你娶一娶还能要你命呀?!”一度把柳惊蛰搞得很头痛,他这个妈不讲理起来全世界都得让着她。

  所以后来,柳惊蛰是感激樱庭市的。

  感激她在最后一程好好地送走了他心里永远的莫小姐。

  这份感激,不太重,也绝不轻,恰恰好让柳惊蛰一生不忘。

  男人连夜赶往医院。

  她刚做完手术,隔着无菌病房的透明玻璃窗,柳惊蛰看见那只打着石膏被医用支架高高吊起的右手。

  这双手他见过很多次。

  当年就是这双手,捧着一碗热茶对老太太道“婆婆、喝茶、烫烫的”,也是这双手,将老太太的地方料理得一尘不染,他甚至记得她擦地时,背后的和式浴衣领口恰恰好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有一层细细的发梢,叫人见了心里一软。

  主治医生站在一旁向他说明情况:“是刀伤,速度和力道都非常凶狠,直接刺入了手臂骨,虽然手术很顺利,但送来的时候已经延误了最佳的治疗期,后果可能不太好。”

  柳惊蛰声音微冷:“‘不太好’的意思是什么?”

  “就是,可能会残废。”

  “尽力治。一个女孩子,还这么年轻,不能落下这样一个结果。”

  “好的,我们会的。”

  当医生退下时,柳惊蛰听见身后响起医生的一声礼貌的招呼:“樱庭先生。”柳惊蛰回头,见到了这个许久未见的东瀛老派企业家。

  他老了,或者说,是被一种束手无策打败了。

  这种束手无策的抑郁与不甘心令他舍去了所有的礼貌与客套,苍老的声音下有切齿之恨:“唐家……”

  柳惊蛰没有任何表态,举步欲走:“我会联络最好的医生,明日就为令千金联合会诊。”

  樱庭直臣很失望:“柳君,即便我如此告诉了你,您也不信是唐家所为,是不是?”

  “这个,不好意思,”柳惊蛰面色清朗,丝毫没有动摇,“推理探案,捉拿凶手,不是我的专长,你需要警方来回答你这个问题。”

  老人一声讥诮:“警方?唐律和警方的关系,你比我清楚得多。”

  “是,我很清楚,”柳惊蛰不动不摇,“但我更清楚的是,唐律从不对女人下手。”

  他的立场再清楚不过。

  这些年柳惊蛰见过的离间与诋毁不下数百次,这点伎俩,不在他的眼里。

  “那么,我明日再来看望她。”

  说完,他举步欲走,没有再谈下去的欲望。

  “柳君。”身后的人忽然叫住了他,“你知道,阿市是在哪里遇刺的吗?”

  很微妙,他对他讲这句话,用的是日语。柳惊蛰一听就明白,他是想避过身边其他人,单单用他和他两个人懂的语言,与他说一个秘密。

  想必老人也看出来了,柳惊蛰对此事的不好奇与不追究,是数十年在唐家的历练行程的。对唐家的忠心他一字不说,然而他的行为、他的应对,无一不在体现这两个字。

  樱庭直臣终于放弃追问,索性坦白相告:“是在您父亲的墓前遇刺的。这五年来,自从您母亲过世之后,每逢忌日,阿市都会来此拜祭两个人,一个是她侍奉过的您母亲,还有一个,就是您的父亲。”

  柳惊蛰终于变了脸色。

  现实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面对甚至参与这席话。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晓得父亲过世了;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这世间竟然有一方土,长眠着他此生最亲的另一个人。

  柳惊蛰对父亲是没有什么印象的。

  他消失得太早了,早得连柳惊蛰都还未来得及学会称呼他一声。

  柳惊蛰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于母亲的回忆。他很明白,母亲完完全全是照着父亲的样子来塑造他的,有时她会看得入眼了,摸着他的脸笑一声说“有点他的样子了”,又或者在他遇事一筹莫展时,她会讲“慌什么,他不会有你这样的表情”。

  “柳矜持”。

  柳惊蛰不止一次对着这个名气描摹与沉思。单单一个名字,就有草木不惊,按兵不动的兵法在里面。

  成年后他只知,父亲为唐家出海做事,遇到海难,从此下落不明。

  莫小姐是拒绝接受这个说法的。

  “哪儿是下落不明呀,是回家的路不好找,多走几天罢了。”

  她常常这样对人说,也对她自己说。

  柳惊蛰心疼她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她从年轻说到老,为这“多走几天”四个字等足一生,直至去世,她终于才不说了。

  所以他常常从身后轻抱她,未成年时将一个孤寂的美妇人轻拥,成年后将一个不服输的老太太用力抱住,他是将两个柳家的男人该给她的情分一人来给了。

  午后,阳光正好。

  天气一点点暖起来,青山绿水化去了冰雪,开始显现原本苍劲的面貌,这样的好天气,这样的好山河,适合发生一点好故事。

  可惜,柳惊蛰一生,没有好故事。

  这是一座私人墓园,华丽、空旷,人踏进园里踩上了绿草,会有窸窣的声音,令人心生敬畏,生怕就此惊扰了灵魂。

  柳惊蛰查过,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这里,是唐家的产权地。产权所属人一栏上清晰地显示出了历代继承人的轨迹,从前隶属唐秩,现在隶属唐律。

  柳惊蛰不是没有犹豫过。

  踏入这里,脚步千斤重。

  他即将面对的事,牵涉进唐家前后两代人,他这个当事人,动一步牵全身,一个不小心,活人不得安宁,逝者也不得合眼。这些年他把分寸拿捏得极好,即便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仍然做到了。然而当柳惊蛰看见,他约的人也按时出现在了这里时,他终于有了最坏的打算。

  方伯在墓碑前,显然已经站了很久,脚下雨后湿润的泥土地都下陷了几分。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方伯似乎早有“总有这一天”的觉悟,他连转身都没有,缓缓开口问:“你能约我来这里,我就知道,樱庭家的那位老先生,已经把是非都在你眼前搬弄过了,是不是?”

  方伯其实不叫方伯,还得加一个字,叫方伯尧。

  但这些年,唐家长辈中现存的、仍在当家的,只有他一个,唐律尊称他一声“方伯”,底下的人也跟着叫,久而久之反而没有人称呼他的全名了。

  柳惊蛰心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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