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想象的数字。

  男人笑容由衷:“各位,我是商人,而且是一个不作恶的商人。我的诚意,只用数字表示。”

  路演结束得如此顺利,几乎没有用太多时间。

  陈嘉郡今时今日才明白,为什么当年,他在水深宅险的唐家,谈判时能够被称一声“快刀手”。确实够快,也够狠,下手只用一刀,割断七寸,他就赢了。陈嘉郡坐在位子上没有动,看着各方利益集团上前,与他握手,恭喜他顺利拿下半岛港,陈嘉郡觉得全身发冷。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和他站在了那么远的位置,还是对立面,要开始学会接受彼此的争斗。

  特助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该离开了,晚上还有重要的宴会,柳惊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谢绝了旁人的寒暄,眼神望向陈嘉郡。

  她应该是受伤了。并且,还伤得不轻。

  柳惊蛰向她走去的时候,内心很宁静。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攫住他的心,他是习惯在苦难中保持宁静的人,如今,苦难让她更有了一种令他宠爱的面貌。

  “陈嘉郡,”他站定在她面前,一如当年以长辈之姿对她肯定,“你今天做得很好,比我以为的,表现得更好。”

  她抬眼看他。

  沉默半晌,她问:“那一天你对我暗示,‘不作恶’,表现善意,是可以博取同情打感情牌的最好策略。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好了应付我的策略?你利用我,达到你的目的。”

  “没有特别那么想,也没有特别想要你去这么做,”他很平静,一种达到目的后特有的平静,“你是否会选择这样做,我都有应对的策略。”

  “但你有想过,我选择照你的方式去做,是你能最快达到的目的的方法,对吧?”

  男入不置可否,以礼貌的沉默默应对。

  陈嘉郡眼底有点湿,为十一年的过去,也为今时今日。

  “你从小教我‘不作恶’,所以为什么,现在你要‘作恶?”

  旧时候说学本事,就像穿戎衣,那么他对她,算什么?教她学会穿一件“戎衣”,穿好了,却一刀来刺,教她穿那么多,那么厚,原来他只为磨他的剑。非常悲哀,也非常兽性。

  “我不认识你。”陈嘉郡对他失望透顶,“我只认得我的‘柳叔叔’,我不认识柳惊蛰。”

  柳惊蛰今晚推了公事,一个人去了酒吧。坐在吧台喝了一会儿,抬起手腕看时间,半夜十一点。喝了一整晚,仍是清醒得很,真要命。

  不期而然走来一个人影,江和歌在他身边落座,笑容盈盈:“这么巧一个人?”

  柳惊蛰连眼睛都没抬。

  “你江小姐要‘偶遇’一个人,走到地狱都是逃不掉的。”他兴致缺缺,不和她玩,拿起一旁的整瓶酒,给自己酒杯里倒了一杯,再把手里的酒瓶往她面前一放,“要喝多少,你自己倒。”

  江和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今天这么没兴致,连给我倒酒都不肯?”

  “劝女人喝酒,是作恶。”他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人一晚只能做一件恶事,我今晚的份额已经用完了。”

  “你指的是,你利用你的小女孩,抢了半岛这件事?”

  柳惊蛰没有回答,盯了她一眼。醉意朦胧,留一丝清醒,若有似无,这样的一眼盯上了你,是要盯到骨子里的。

  “别这么看我,你柳总管最近做的这件事,引起的轩然大波,你比我清楚。”江和歌笑盈盈的,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意隐隐退去,“唐家最重要的用兵之地,就是港口经济,半岛港的地理位置何其特殊,四方人都明白。联通内外,又占据了自由贸易港的天时地利,如今是一块原石,一旦被开发,现出真面目,其结果不亚于再造一个东方经济港。香港、上海,这样的港口经济城市,如果再多一个,带来的巨额利益乃至改变历史的贸易手段,单是想想,就已让人后怕不已。”

  他喝了口酒,放下时酒杯里的冰块撞得叮当响:“我跟唐家的事,不是秘密。所以你说的这些,有什么问题?”

  江和歌一笑。

  她忽然伸手,搭上他的左肩,半是诱惑半是试探:“如果我说我知道,樱庭财团计划了数年,也很垂涎半岛港呢?”

  柳惊蛰对上她艳艳的视线:“……哦?”

  “我还知道,你这次出手,是完全撇清了以樱庭财团董事的名义,动用了你柳氏私人的资金。”她近身贴着他,外人看来,就像在谈情,只有当事人明白,说出来的话,足以让人震惊,“柳惊蛰,若背后没有人撑一把,你哪里来的这么大手笔,用巨额补偿费收买了半岛港的各方关联人,顺利拿下半岛港?你走了这一步,断了唐家的后路,或许也没有人察觉到,你也断了樱庭财团的后路。櫻庭家苦心经营数年,想要走港口经济这一条路,打通海上贸易,容不得任何人破坏。你这么一出手,你这位樱庭财团的董事,樱庭市小姐的未婚夫,和樱庭家的关系,可是令人好奇得很啊……”

  柳惊蛰稍稍用力,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开。

  “江和歌,管好你自己。”

  女人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顺着他的意思不再追问。柳惊蛰三缄其口的事,不会是小事,至少,不会是好事。

  江小姐不怕的人很多,尤其不怕男人,按捺不住就撩一把:“抢了人家热爱的半岛港,你的那个陈嘉郡,会恨死你吧?”

  柳惊蛰心里不痛快,正欲发作,却被一道播音声打断了。

  直播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播放着一条突发新闻:“半岛集团的归属权、半岛港的改建权尘埃落定的今天,也是半岛号最后一次出航的纪念日,就在十分钟前,本台确认了今晚的突发事件:半岛号靠近半岛港返航时,突然遭遇不明原因的沉船事故;半岛号发出求救信号,救援队已动身前往搜救。本台记者已赶赴现场,将为您带来前方最新的现场报道……”

第十章 天地无心,我为你有心

  陈嘉郡游泳,是柳惊蛰亲自教的。

  柳惊蛰其实非常讨厌“水”。

  或许是因为从小得知父亲是在海难中失踪的,以至于柳惊蛰对关于“水”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私人情绪。他不爱下雨天,看见积水的水塘会绕路走,甚至柳老太太的别墅中原本哪一个奢华的游泳池,也在柳老太太过世之后,被他命人撤去了,填土改建成了一片花园。

  只有对陈嘉郡,他是一个例外。

  就在他刚接受她的第一年,他就亲自教会了她游泳。柳惊蛰在这件事上的执着,至今令陈嘉郡不能忘。他请来教她的三位老师,皆是世界级的比赛中得过奖,而他也一反常态,从头到尾坐在岸上看她练。弄得她压力很大,她的教练压力更大,在这种压力的驱动下,陈嘉郡用一周时间就学会了游泳。

  学会之后,他却没有任何表示。陈嘉郡鼓起勇气,问要不要她游一圈给他看看,换来他一句“不用”,她再坚持,他就抛给她一句风凉话:“看了你一星期的划水,你以为我还没看够?”

  陈嘉郡自此不敢多说话。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半年,他忙于工作、出差,她忙上学、作业。她差不多都块忘记这件事时,他却忽然出现,在一个周末的夜晚,将她带去了一个游轮宴会。那是一个小型的家庭聚会,方是非、乔浅湾、上官厉,三三两两地谈笑着什么。她太小,一个九岁的小女孩,除了跟着她的监护人,偶尔找个空隙吃一块蛋糕、喝一口水之外,她几乎没有胆子做任何事。就是在这样歌舞升平的气氛下,在她全无防备的状态下,他忽然在甲板上,当风浪摇晃船体的时候,出其不意伸手,将她推下了海。

  陈嘉郡以为自己会死。

  落水的一刹那,鼻腔耳朵同时进水,整个世界“啪”的一声像是关了灯,海水不同于泳池,带着咸味的水刺得眼睛生疼。求生本能终于全然苏醒,她第一时间脱去了鞋,减轻负重,在海水里顺着水流的方向做起上浮的动作,半年前他教会她游泳,要面临的考验,原来在这里。

  他的考验,不是成绩,是要她拿命来换一个合格成绩单。

  她不能哭,更不能怕。柳惊蛰最讨厌弱者、输家、胆小鬼。她跟了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陈嘉郡不晓得自己游了多久,就在她快要抓住游艇的救生绳时,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的左脚忽然抽筋,她做不出动作,渐渐下沉,自救本能反应过来,终于听见自己喊出一个名字:“柳叔叔……”

  当海水浸没她头顶时,她隐约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朝她所在的方向跳下了海。

  后来她失去意识,很多事都没有机会知道。

  柳惊蛰救她上船,早已赶来的乔浅湾连忙急救,见她无大碍后送她去了房间,给她做了后续检查,这才松了一口气,望向身旁同样浑身湿透的男人,语气不善:“你把她推下去的?你有毛病啊?”

  男人不说话,擦着脸上冰冷的海水。

  乔浅湾没骂够:“我说呢,怎么今天一定要我来,还派了那么多游泳教练在四周保护,原来你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考验这个小女孩。你把我们都弄来,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意外吧?”

  男人也爽快,承认:“嗯。”

  乔浅湾用眼神剜了他一眼:“神经病,你刚才差点害死她。”

  他却忽然开口:“我一直在想,我父亲是怎么失踪的。是不是也像这样,毫无防备,卷入海里,不晓得该怎么反应,不明白该怎么办。”

  “……”

  乔浅湾看了他一眼,沉默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明白自己一定会对她作恶也不后悔的平静:“我不想再看到有这样的悲剧发生。做好人也罢,做坏人也罢,我都要让她懂,危险往往不是在一个人准备好的情况下来的,而是在她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它来了,她也能活下去。”

  乔浅湾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他看着床上的小女孩,有些认命而又温柔的情绪兀自升起。

  “不那么严格来讲,她毕竟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柳惊蛰开一艘快艇,在半岛港飙出了一个惊人的速度。

  这一晚,他想了很多事,零零碎碎,就像电影碎片,一块块打乱了顺序,掠过他的灵魂。他想起那年他将她推落水,她自救,后来意外抽筋,被海水没顶,他及时将她救上来,她仍是昏睡了两天,静养了十天才好。

  柳惊蛰不敢去想,这一晚,他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海面上乱成一团,哭的、喊的,撕心裂肺,救援队一组组地飞驰而来,能救的人却那么有限,一条条的救援船,几分钟就坐满了人,飞驰向岸,水里的人似乎永远比救援船要多。泰坦尼克号的悲剧震痛了人心,他不能去想,当这样的悲剧发生在陈嘉郡身上时,他会怎么样。他仍然冷静地开着快艇、来找人、思索救援方向,他只是疯得将速度飙上了极限,引来了海岸警卫队的警告也在所不惜。

  他想起那天,她输给了他,对他讲“我不认识你”,他心里顿时掠过一丝寂寞,那时他还不愿承认,那种寂寞,就叫钝痛。在酒吧里,江和歌笑着对他讲,小女孩是不能瞒太多事的,瞒得多了,瞒得久了,她有了别人对她好,慢慢就可以忘记你了。这些年他一个人做事做久了,怎么可以就这样忘记,他和她之间本就不是输赢的关系,情意的事还是要靠情意来解。

  “陈嘉郡——!”

  一声轰鸣,千疮百孔的半岛号猛地向下陷了几分。现场一片惊叫与哭声,凄厉地夹杂在一起,隐隐现出了地狱的模样。

  柳惊蛰忽然停了下来,他忽然的熄火令船身受不住巨浪的冲击,一瞬间几乎翻船。柳惊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种时候,他要救她,只能靠冷静。还能够想,就还有希望,连他都乱成一团,她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静默了几分钟,忽然拿起手机,拨下了一个号码。方是非在电话那头接起来的声音听上去震惊不已:“柳惊蛰?”

  “你听我说,”他开门见山,没有一个字的废话,“你用电脑登入一个地址,我给你账户密码,里面有陈嘉郡的信号定位,她日常用的手机、背包,都是曾经我设置过跟踪器的,这件事她不知道。所以她只要没换过这些东西,我就能知道她在哪里。”

  方是非听着一个接着一个的秘密,心里被震惊连接冲击。他有一万个“为什么”要问,柳惊蛰的声音却止住了他所有的发问。方是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柳惊蛰,冷静,却是强迫自己的冷静,有一丝疯狂,好似即将失去什么他用尽全力要保护的。方是非被这样的柳惊蛰震住,意识反应之前已行动起来,迅速输入密码登入,连续操作之后,幸运之神眷顾了他,陈嘉郡的定位信息显示。方是非当即告诉给柳惊蛰,那边接收到,连“谢谢”都忘了说,急速挂了电话。

  他终于找到了陈嘉郡。

  在她抱着一块浮木,抱了这么久冻得已经失去感觉之后。

  当柳惊蛰抱起陈嘉郡,从海里将她救上快艇的时候,眼神触及她身上薄薄的衣服,柳惊蛰的心脏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这个小女孩听话成这个样子,将他所教的所有,即便在分离这么久之后,都一一记在了心里。她记得他教过她的,落水要将厚衣服脱下来,以免衣服浸泡厚变重将人拖入水中,他还教过她的,要在水中用力蹬脱鞋子,否则它会成为求救的阻力。十三年了,距离他接手她的第一天,已经过去十三年了。在这十三年里,她似乎从未有过“父母拥护我们就要反对”的叛逆期,她乖得没有一丝任性,连“喜欢他”这件事,都做的隐晦而纯粹,用片段的欢喜抗衡了持续的作痛。

  柳惊蛰迅速脱去她身上被浸泡得冰冷的衣服,用他的外套用力将她裹住,捂住她的手不停揉搓,拍着她的脸喊她:“陈嘉郡,你听我说,这里太冷了,你不能睡。”

  她的状况很不好,湿透的长发粘在脸上、肩上,隐约还有意识。但嘴里喊出的声音却像呓语,听不清一个字。海水浸透在人身上,冷到这个地步,就不是冷了,是尖刀利刃般的刺骨。

  海平面的一切喧嚣都在这一刻退去,好似消音,只剩下纯粹的黑,纯粹的冷,柳惊蛰忽然心沉如水,静下来了。心中只剩一个信念:他绝对不会和陈嘉郡在这种糟糕透顶的境地,糟糕透顶地同她离别。

  他忽然低头吻她。

  很用力,抱起她的背将她按向自己,几乎将她揉进他体内。他的吻像一片火,心里有潮水灭顶般的孤注一掷:如果冰冷的海水要将她覆没,他就放火烧了这片水。他一个人抗下一身的秘密,走了这么久,代价绝不是将她也牺牲。有一件事,他从未对人说,或许这一生,他也不会对任何人说。除了这一刻,在连他也唤不醒她的时候,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告诉她这件事。这些年他经历的暗痛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每一种他都觉得还好,还能撑一撑,只有陈嘉郡这一种,他撑不住。

  “陈嘉郡,你听好。我善良,是为了可以成为站在你身边不辱你的人;若有一天我作恶,亦是为了在这凛冽人间,还能给你一个十全如意。”

  被他抱紧的人忽然动了动。

  柳惊蛰没有放开她,堵住了她的唇,将他生命的火光一点点注入她冰冷的身体。

  陈嘉郡终于费力睁开了眼睛,她有点吃力,还很晕,说出来的话也没有逻辑:“我、我会游泳……”

  柳惊蛰一瞬间松了下来,几乎有流泪的冲动。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他抱紧她,“陈嘉郡,我教你这么多,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很快就没事了。”

  乔浅湾这一晚忙得人仰马翻。

  半岛号的重大事故一跃登上今晚的头条重磅新闻,距离最近的乔氏医院接收了最多的伤者。乔浅湾指挥全院上下严阵以待,势必要将今晚的急救行动做到最快最好。见惯了生死大场面的乔家现任执行人在这一晚出现了一个掌权人应有的冷静与权衡,整个急救流程在他的领导指挥下,做到了乱中有稳,稳中有效。

  这一晚,乔浅湾只有那么一刻,心跳漏跳了半拍,头脑中闪过几秒的空白。

  柳惊蛰抱着一个人闯进来,直接喊话:“把乔浅湾给我叫过来!”乔浅湾从急救室被人喊出来时,一眼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已经与唐家对立的昔日柳总管,一个是半昏不醒的陈嘉郡。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乔家现任执行人心惊肉跳。帮柳惊蛰,唐家不会放过他;不帮陈嘉郡,柳惊蛰不会放过他。

  到底是医者天性,方才的权衡之念只在他脑中闪过了一秒,乔浅湾当即搬开了唐家这一层恩怨,亲自上前查看陈嘉郡,嘴里也不停地告诉柳惊蛰:“我马上把乔深巷也叫来,我们两个,一起救她。”

  柳惊蛰知道他尽了全力。

  作为乔家二公子的乔深巷,昔年为了卫朝枫得罪唐家,心灰意冷之下早已退出许久,避世经年。是乔浅湾仍把他柳惊蛰当成朋友,才肯给这么大的面子,不惜将乔深巷也请出来。

  “我知道,她的状况很不好,”事到如今,他才肯讲一句真心话,“拜托你,救她这一次。”

  乔浅湾沉声:“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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