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梁邦直心头火起。

  中文里其他字都不会讲,这四个狗屁字倒是会讲的。女人,精得很。

  四个字的中文在两人之间可以产生很大的误会。

  樱庭市的四个字里,没有讲出来的还有樱庭家的财政大权从不落女人之手,还有她也是樱庭家利用的一颗棋子而已,还有二十多年身不由己的人生,都在这四个字里了。梁邦直却不这么想,这是个一根筋通到底的人,此刻听了这四个字就只摸出了一个意思:“我有钱也不会给你。”

  没得谈了。

  能坐到六合会会长位子的人,再有耐心,也有限。男人当即吩咐一旁叫“虾饺”的马仔,“给她换件衣服,送她去楼下接客。欠六合会多少钱,就接多少客,给机会都不要,搞死她。”

  虾饺鬼精鬼精的,这会儿也不忘提一句保险:“邦哥,听说这女的跟过柳惊蛰,会唔会出事呀?”

  梁老大一听就很不爽。

  什么意思?是他见别人怕呀?

  但实际上,事实让他更放心,“柳惊蛰明天结婚啊,听说找了个嫩出水的妹妹,真好命。他很会搞的,香港回归前他还没成年在港埠拿大单就很会玩了。好不容易金盆洗手收心了,还有空来香港双飞啊?”

  虾饺很兴奋。

  借着换衣服的机会双手齐下一顿摸,和服衣襟大开被拉下肩头,露出一截白皙诱人的香肩和胸前一对好肉。虾饺火眼金睛,盯了半晌,盯出个劲爆的惊喜来:“哇,邦哥,不要说我看奶准,谁来了都能看出这是个没被人搞过的妹妹啊!”

  “哈?”

  这下连对女人没兴趣的邦哥都震惊了,赶过来都想摸两把掂量掂量,但作为一个纯弯,实在是对当下胸前这对肉没兴趣,最终也没伸出手,只用眼睛看了下。

  邦哥匪夷所思:“柳惊蛰有病的啊,搞一个女人搞了两年就放在家里看看的?”

  话音未落,大门被人用力撞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条毙命肉身,都是六合会大将,这会儿一个接一个地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屋,扔在地板上,也扔在了梁邦直的眼皮底下。大门的隔音效果一消失,东亚酒楼的鬼哭狼嚎此刻正清晰地传入这最后一间套房内。梁邦直瞬间刷白了脸。老巢被人捅了,还被捅成这样,哪里来的修罗瘟神。

  一群男人走了进来。

  西装笔挺,没有刀没有棍,杀人和砸场的准则都是尽量做得漂亮,不要太见血。心脏处一枪,手法又快又准,不亢奋、不留恋,办完事就走,干脆得令人头皮发麻。梁邦直刷白着脸看出来了一件事:这不是香港黑帮的准则,这是沿海唐家的作风。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灰色衬衫,精致腕表,左手无名指一枚婚戒在血腥暗场中依然熠熠生辉。

  他一路走进来一路问:“我有没有病,你六合会梁会长要不要当面来问问我啊?”

番外:香港篇(中)

  梁邦直当然认得柳惊蛰。

  他红得很,吃得开,最近听说收心准备结婚了,也不见和谁出双入对过。对他感觉好的,说他对心上人保护得厉害;对他感觉不怎么样的,说他狼心狗肺,借女人避风头,毕竟之前搞出个卧底事件来多少人盯着他。

  梁邦直就是后面一种人。

  这会儿他几乎是跳了起来,立刻要拔枪。大婚前夜跑来这里,连婚都不结了,柳惊蛰把来者不善四个字做到这个地步,梁邦直已经做好了今天跟他拼到底的觉悟。

  但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刚摸到枪托,下一秒就被人打飞了。子弹不长眼,连皮带骨从他手掌穿过,血肉横飞。他看得准,这一枪不是柳惊蛰开的,是他下面的人动的手。真好命的男人,在香港,也有这么多好手为他卖命。后街主事人握着一只残手,愤愤怒怒又凄凄厉厉地吼:“柳惊蛰你!”

  他这一喊,没把柳惊蛰喊动摇,把一旁的樱庭市喊清醒了。

  迷药的效力一时半会儿不会全过去,在这之前她始终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被人揩了那么大的油也没意识,反抗精神和斗争性都沉睡着。可是“柳惊蛰”三个字把她喊醒了,她当下一看,上半身已经被扒光,下半身快要被扒光,一股血气上涌,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们这个民族流传着一种古老的文化,失败、愤怒、羞愧、无望,都可以对准自己横刀一切,无上的光荣。

  她现在可谓是占足了以上所有,当下毫不犹豫,一把夺过虾饺手里的刀,对准了自己。

  落手挥刀,砍向自己,却被人中途拦截了。

  柳惊蛰快步上前,夺下她手里的刀,顺势一脚踢向虾饺的胸口,踢得他口吐黄水之际将他右手按在了桌上。虾饺还没吐完,当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时,柳惊蛰手里的刀已经下来了。一刀穿破手背手掌钉入桌面,速度快,角度准,毫无人性。

  一屋子人盯着他,看出来这人从来都不是个生手。

  没见过血干不了这个,近些年他再斯文再跟人客气,骨子里做过的、会做的,都在他心底最深处藏着。

  他懒得去管虾饺凄厉到死的鬼哭,手里一件西服外套往樱庭市身上一裹,严严实实裹紧,声音平静地对她道:“我明天结婚,看样子是肯定结不了了。我连婚都不结了也要来香港,绝对不是为了看你死在我面前。很久以前我说过,将你的‘可悲’变成‘可意’,是我能够回报你的最好的方式。这句话我一直记得,无论如何都会兑现。所以,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兑现我们之间的承诺,也要活得对自己、对生活可意一点的样子,好吗?”

  这就是他即便可以为了她来香港,也始终爱不了她的原因。

  她乱不了他的心。

  多大的祸事,多惨的悲剧,在她身上被他看见了,他也能拎起条理,一一摆平,唯独没有疼惜。他的心乱不起来,至多有一些歉疚和同情,但这些远远够不上“爱”的程度。哪里像当年陈嘉郡,被人打一下脸、推一下落水,他浑身都疼,理智全无,一边想杀人,一边想把她搞到万劫不复,上下两张嘴都离不开他。

  柳惊蛰到现在都会想,他哪里来的自制力,拉住他没做变态这么久。

  当然他也知道,也就是在陈嘉郡面前他还能陪她做一个柳叔叔的样子,换个人,他永远只做得了柳惊蛰。

  安抚完樱庭市,得到了她的含泪点头,他说了声好,了却心中一件大事。

  起身,走回桌边,桌上一只被刀插死的手慢慢坏死,血流了一地。他看着这一天一地的血,踱几步,说几句,“要债是吧,债权人,了不起了啊。说起来,也巧,我也是干这个混大的,老本行啊。你们六合会要向日本人要债,我也要过。我当年十九岁就被派去干了这种事,东瀛那地方的黑帮太厉害,我一个债权人都被债务人用枪指着脑袋叫我滚啊。后来我命好,索性就黑吃黑,吃掉用枪指着我脑袋的人,这才把钱要了回来。从此我信了两件事,不对女人出手,不对小孩出手,讲规矩、讲道义,关二爷都会帮你。”

  讲起十几年前旧事,时间快得令人迷醉,“可是后来我回来,就被我老板骂了一顿。他在人前夸我,背后就把我叫过去骂得狠呐。他说黑吃黑没结果的,一条道走到黑迟早害死唐家所有兄弟。他是我老板,没办法,我只能听他的咯。二十岁那年,满月当天,凌晨十二点,拜过香,磕过头,一双手被火烧再被水浇,我答应老板,再不干沾血的事。你当斯文人好当啊?做生意,条条框框压死人,规规矩矩逼人疯,结果呢,不想做还不是做了。但我倒是没想到,我上岸这么久,给这么多人这么多面子,你六合会明明知道她是跟过我柳惊蛰的人,还敢动她?!”

  梁邦直连唇色都无了,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这会儿憋不住一句脏话甩了出来,“你他妈要娶的不是个没开苞的学生妹吗……你却跑来香港为个女人砸我后街,是不是不能动的是这里这个,能动的是姓陈的学生妹啊?”

  一句话犯到柳惊蛰禁忌。

  他手里不知何时又握了一把刀,当下把虾饺另一只手也入桌三分地钉了上去。虾饺痛得几乎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梁邦直知道他懂行,杀一个人之前先折磨,杀鸡儆猴,一箭双雕,多么老手的做法。难为他做正经生意人这么久,有这么好的本事藏在身上也不用,多惊人的自制力。

  梁邦直骇笑,“柳惊蛰,你狗屁的金盆洗手。违反誓约,天打雷劈,为保唐家兄弟上下,你老板首先做掉你啊。”

  “是啊,他很难搞的,这么多年我也一直防着他。”

  他慢慢走向他,梁邦直知道自己时间已不多,命里无光,眼前人已不会放过自己。他听见柳惊蛰对他讲:“但我上岸那天,我老板还对我讲过一句话。逼不得已再跟人动手,就要做干净点,比二十岁之前更狠一点,永绝后患……”

  樱庭市将头偏向一边,脸颊上仍是沾上了几滴飞溅起的血光。

  她从此不纯,又或者是从此纯净了,刀枪都伤不到她了。

  柳惊蛰拦腰抱起她,对一旁的人吩咐道“做干净点”,手下告诉他“东口组的人已经过来了”,他没太多犹豫地对人吩咐:“你告诉他们,垂涎这么久,后街是他们的了。我只管过来办完我的事,没打算要争地盘抢虎口。东口组,呵,命里挑他们发财,捡到了一个便宜的好货。”

  他手抱佳人,一路走下楼。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早就停着在等,樱庭市却在被抱上车时扶住了车门,对他拒绝道:“您快回去吧,或许还来得及。”

  他知道她在讲什么。

  但心上人,匆匆忙忙赶回去,本就已经是失礼,怎样都是来不及。

  他同她一起坐入车内,关上了车门,吩咐司机开车。再开口,一片平静,心事已是谁也不知,“我送你回日本。”

  ……

  依山傍海一座庭院,唐家的人称它为“内庭”。

  内庭里什么都是最好的,最好的风景,最好的伺候,最好的宠爱。

  内庭外什么都是都残酷的,最残酷的禁闭系统,最残酷的层层高墙,最残酷的禁止出入。

  内庭的最好和最坏,都只为一个女人。

  怎么形容这个局面呢?软禁,战争,或者,金屋藏娇,都可以。

  但绝色佳人,总能引得人不安分。

  像猫一样的脚步从二楼外墙一窜而下,身手够劲,一个动作躲过了监视器、红外线、还有守在外面的人,却没有躲过庭院内一声冷嘲热讽:“你们行话是怎么说的?老大的女人叫‘阿嫂’?你是认定了要玩阿嫂啊,迟早被人做掉。”

  霍四拍了拍身上的灰,面对这个女人的讥诮神色如常。季清规对谁都讥诮,她看得上人时才讥诮,她看不上人时是连讥诮都懒得的。

  八月流火,他穿一身黑夹克白T恤,屁股口袋插着一只钱包,也不怕被人偷,嘴里叼根烟,十足小阿飞。又想起她不爱烟味,随即掐灭了。

  他走过去,将她的轮椅推到树荫下,避开烈日暴晒。这个女人如此不爱惜自己,借一切可能变老变丑,偏偏事与愿违,老天只叫她变残,从此一生被禁在四方轮椅上,当真是天意最狠。

  他拿起一旁一把香扇,给她扇风乘凉,十足衷心小跟班:“老大的女人,你是吗?等你哪一天,感恩戴德地爱上我老板,死心塌地地为他生个孩子,我叫你大嫂都可以啊。”

  季清规手里一本书翻了一页,一笑,讽刺入骨。

  霍四也觉得没趣,不再说下去了。她和老板,没可能的嘛。

  “对了,柳惊蛰的婚事延期了,婚期不定,”他来这里,就为告诉她一声:“他前任未婚妻被香港六合会绑了,一个未经人事的大小姐,被动手动脚的,柳惊蛰亲自过去办了人,连婚都不结了。他上岸十几年了,好久没跟人动过手,这次动得挺厉害,把整个后街换了主事人。他也会做生意,把空出来的地盘送给了东口组,O记查起来只当是东口和六合黑吃黑,算不到柳惊蛰头上。不过他也挺能骗,陈嘉郡到现在还以为他去的是非洲,支援建设去了。柳惊蛰说什么她信什么,你说她是不是傻的?”

  午后一阵风,有些大,霍四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再回身,一双柔夷正缓缓放下书。

  书后一双眼,剔透、带着邪气,当真是美。就为这一双眼睛,多少人已被她诱惑了去,他也是。

  她开口,三言两语,女人心计,男人城府,她都占了:“你去一趟香港,跟港埠狗仔做笔生意,把柳惊蛰那晚的照片买回来。你放心,香港狗仔很厉害的,恐怕不止拍了那一晚,还会一路跟去日本拍,柳惊蛰不老实一点,床上床下都逃不过四方镜头。还有啊,他们一定也在急于出手这些照片。曝光?不可能,柳惊蛰报复心那么重;唐家出面说要收,他们再高兴不过了。狗仔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嘛,谁不想来钱安全点。”

  霍四盯着她,不是滋味,竟对柳惊蛰有点嫉妒:“你看上他了啊,亲自出手教训他?”

  她一笑,懒得理他这种狗屁不通的嫉妒,“对小朋友太过分,总有人看不过去。养育之恩了不起啊?把人带上床搞到昏过去半夜叫乔浅湾过去的也是他。柳惊蛰可真好命,也真过分。好啊,我会一会他……”

番外:香港篇(下)

  凌晨一点,街边夜场震耳欲聋,靓女横行。

  东亚酒楼改头换面,招牌摘了又挂,如今改行叫“happy hour”,整了个洋名和国际接轨,做的买卖还是老三样,卖酒、卖笑、卖皮肉。不过前段时间后街换主事人动静太响,O记盯得紧,这一阵子大家都老实做生意,迎客出场都讲一个你情我愿。天下太平,阿sir巡逻走几圈都懒得再来。

  原来这就是后街。

  陈嘉郡坐在后街一个不算太出名的小酒吧里,盯着窗外男男女女。夜已深,这里却像刚刚醒,鬼佬拿着啤酒勾搭靓妹,香港地方有限,寸土寸金,店铺和店铺挨得紧,前后排之间只留一条窄道,刚刚好给了发情期男女最佳场所。一入夜,一喝酒,总有嗯嗯啊啊的声音不间断传出来。陈嘉郡听得耳根发红,价值观颠覆,怎么也没办法把柳惊蛰和这里连在一起想。

  但照片是不会骗人的。

  两天前霍四送给她一大叠,跟她说“花大价钱买来的”,言语间听得出挺稀奇,他稀奇柳惊蛰的照片怎么能卖出这么离谱的价,当红明星都没得跟他比。但贵有贵的道理,照片上不仅有人还有时间,她看起来都不费力,按着时间线一张张看完,几个字就还原了原委:他英雄救美、不惜捡回一次十几年前老本行。

  柳惊蛰总有方法让她震惊。

  霍四摸了摸她的头,大人对小孩的那种摸法,谆谆教诲:“保护你自己啊傻小孩,唐家都没几个人玩得过他的。”

  隔日她登上半岛号,有一趟航行,中途路过香港,停靠两晚,船上有香港商人热情好客,做东请客,陈嘉郡恪尽职守,一向不离船,这一晚破天荒也说好,跟着众人一道下了船。港商姓王,问晚上去哪,我请,大家齐齐说兰桂坊,只有陈嘉郡说后街,王老板大笑,说看不出来陈小姐原来是行内人,知道哪里才有得尽兴的啦。

  一群人哄哄闹闹一整晚,陈嘉郡下船时穿了私服,白短袖加百褶裙,坐在夜场就是个异类,一个惹人喜欢的异类。男男女女都来搭讪,连单身暴发户王老板都对她有点动心,跟她学着“郡”字怎么正确发音。

  “嘉jin~~”

  “是jun,嘉郡。”

  “哈哈,厉害啦,普通话好难啦,学会了这个跟人做生意都好容易的啦~~”

  陈嘉郡一笑,被这爽朗生意人感染。

  今晚她难得笑,笑起来就是一笑到底,一点假情假意都没有,这是只有小孩才会有的笑法。王先生几乎是有些感动了,多好的女孩,多好的笑容。

  听说大陆流行用微信加好友,他真心地,努力用港普跟她加个好友,“嘉jin~~我的微信~~”

  陈嘉郡正教他扫二维码,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目标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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